林昭刚从文庙回来,手里还攥着那张沾了土的蒸汽犁图纸。阿福迎上来想替他换衣,他摆了摆手:“先看快报。”
快马送来的六百里加急就压在案头,封皮已经拆开。他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三日之内,十城钱庄遭挤兑?”
他把纸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屋里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门外脚步声急促,柳三爷几乎是冲进来的,脸上的汗没干,袍角还沾着泥点。他站定喘了口气:“林总使,不能再拖了!有人在抛售铜元券,一抛就是上万枚,市面已经开始抢盐抢米。百姓不信这钱能用,都往钱庄门口跑。再这样下去,大乾钱庄撑不过五天。”
林昭没说话,坐回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官仓现在有多少粮?”
“五大主仓满储,够京城三个月用量。”
“银呢?运力通不通?”
“西北道刚修完路基,蒸汽机车能走。但银锭还没装车。”
林昭点头:“马上调车,把国库银全部分批运出去。每到一城,当众开箱验银,见券即兑,不限数额。我要让百姓亲眼看到银子进城。”
柳三爷愣了一下:“可……国库要是空了怎么办?”
“怕什么。”林昭抬头,“我们建桥铺路修渠这些年,图的就是今天能动得起来。银子不在库里,就在路上。只要人信,钱就不是废纸。”
他提笔写令,落款干脆利落。
“贴榜公告,凡持十枚以上铜元券者,可兑一斗米、半斤盐。官仓直供,朝廷认券如银如粮。另外——”他顿了顿,“把去年修河发民工薪的旧账翻出来,明天我就签令,所有积压的旧券,全部收归官用,专用于水利工程结算。”
柳三爷眼睛猛地睁大:“您是要……反过来收他们的货?”
林昭没回答,只说:“让他们抛。往死里抛。”
当天下午,榜文就贴满了各州县街口。
起初没人信。第二日,西市第一个老人拿着十枚铜元券换了米,当众拎回家煮饭。第三日,北坊一家米铺挂出牌子:收铜元券,不收铜钱。
与此同时,蒸汽机车拉着银箱一路南下北上,每到一城,钱庄门前搭台开箱,士兵列队护银,百姓围在外圈踮脚看。
第一辆车到洛阳时,天还没亮。车门打开,银光一闪,现场爆发出喊声。
“真有银子!”
“不是空架子!”
“能兑!真的能兑!”
消息像火一样烧遍全境。
第四天,风向变了。
原本抢着兑实物的人开始犹豫。一些小商户悄悄把铜元券重新拿回钱庄存上。市集上,有人用两枚券买糖给孩子吃。
囤币商坐不住了。
他们本以为能逼朝廷放弃新币,结果发现越抛,市场越稳。更可怕的是,林昭那边根本不接招,反而公开收旧券当工资发,等于把他们砸出来的低价货全捡走了。
第五天夜里,三家带头的商号紧急密会。
“不能再拖,必须清仓!”
“可没人接盘了……”
“那就跳楼甩,哪怕亏一半也要脱手!”
第六天清晨,他们集中抛出最后七万枚铜元券,价格压到原来的三成。
结果——
没人买。
街头巷尾都在传:“林总使说了,旧券要用来修渠,下个月就开始招工,日结薪资全用铜元券。”
农夫们奔走相告。
工匠们摩拳擦掌。
连小贩都开始收券找零。
第七日中午,京城大市恢复平静。
米价回落,钱庄前不再排队。反倒是几家大商铺挂出横幅:欢迎使用铜元券,消费满二十赠酱菜一瓶。
柳三爷走进政事堂时,林昭正在批公文。阳光照在桌角,那张蒸汽犁图纸还在,只是边被磨得更毛了。
他坐下,半天才开口:“我懂做生意,也见过风浪。但我真没想到,您敢让他们抛,还把他们的子弹变成我们的炮弹。”
林昭放下笔:“你做买卖,靠的是算账。我治新政,靠的是人心。”
“可人心看不见摸不着。”
“看得见。”林昭起身,“走,我带你去看。”
两人上了马车,出了城门。
车轮碾过新铺的碎石路,驶向近郊集市。
一个农夫正蹲在铁匠铺前,递出三枚铜元券:“老李,犁头好了没?”
“好了好了,就等你来取。”
旁边小孩蹦跳着跑过,手里举着糖葫芦:“娘!我用两文券买的!”
林昭掀起帘子,指着外面:“你看他们慌了吗?没有。因为他们知道明天还能买到东西。他们信的不是我,也不是钱庄,是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
柳三爷沉默了很久。
“原来您建的不是钱庄。”他低声说,“是人心。”
林昭没接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市集,拐上一条土路。
远处田里,几个村民围在一起说话。一辆独轮车停在路边,车上堆着新印的铜元券,盖着油布。
一个穿粗布衣的男人掀开油布,大声问:“谁要换现钱?十万枚,便宜出!”
没人理他。
他又喊了一遍,声音有点发抖。
终于有个年轻人走过去,翻了翻券,摇头:“不要。我要留着下月娶媳妇用。”
男人站在原地,脸色灰白。
风吹起油布一角,露出底下成捆的铜元券,上面还印着“大乾通行”四个字。
林昭放下车帘。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震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