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跑进宫廊的时候,林昭正站在石阶上。风从城外吹过来,他衣角动了一下。
“东家!海外七国使节全到了,就在驿馆等着!”阿福喘着气说。
林昭点点头,转身就走。长袍扫过地面,脚步没停。
半个时辰后,神京驿馆正堂。
七国使节分坐两侧,案前铺着一张彩绘地图。山川河流画得精细,海域延伸到极远的地方。主使起身行礼,双手托出一卷竹简。
“我等远道而来,只为求取大乾两项神术——铁兽奔行之术、千里传音之器。”
堂内安静下来。
林昭坐在主位,没接话。他看了一眼地图,又看向门外。
脚步声响起,墨玄走了进来。灰袍束腰,手里提着一个木箱。
林昭说:“把东西摆上。”
墨玄打开箱子,取出两套模型。一套是蒸汽机车,轨道铺在长桌上;另一套是电报装置,铜线连着发报键和接收器。
他手指一拨,机关启动。蒸汽罐喷出白雾,小车沿着轨道缓缓前行。走到尽头时,铃铛响了三声。
“叮——叮——叮——”
纸上浮现两个字:平安。
满堂哗然。
西域使节站起身,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南洋使者直接凑上前,伸手想碰电线,被随从拉住。
林昭这才开口:“你们要的术,我们有。但不换金银,也不换矿图。”
他顿了顿,“换教育术。”
堂内一下子静了。
“什么?”主使皱眉。
“教人识字算数的方法,叫‘教育术’。”林昭站起来,走到沙盘边,“你们看得见这辆车一天能跑三百里。可要是没人懂图纸,没人会修锅炉,没人知道怎么加煤控压,给你们一百辆,也是废铁。”
他指向电报机:“这个能传消息,可要是收信的人看不懂编码,听不懂信号节奏,它就是个响铃的铁盒子。”
墨玄在一旁点头。
林昭继续说:“我朝工匠不是天生就会造这些东西。他们从小学算术,背口诀,练画图,三年打基础,五年才上手实操。这些规矩,都在我们的‘基础教材体系’里。”
有人冷笑。
“教娃娃念书也算秘术?大乾是藏技不说吧。”
林昭不恼。他拿起一本册子,翻开一页。
“这是《初级算术纲要》第一课。上面写着:一加一等于二。简单吧?可你们真能照着教出能算工程账的匠人吗?”
他合上书:“技术能抄,人难复制。你们缺的不是图纸,是能让百姓学会用图纸的人。”
堂下一片沉默。
三天后,使节团再聚驿馆。
主使跪坐于席,低头行礼:“吾等三日商议,终知所求非器,而在育人之道。愿以我国童蒙读本、官学规制,换贵国基础教材与教师训导法。”
林昭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他又看向墨玄。墨玄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桌上。
纸上有一行火漆印过的痕迹,肉眼看不清。但边缘微微发红,像是被热过。
“所有展示文献,我都加了标记墨水。”墨玄声音低沉,“遇火显影。还有……我在《算术纲要》里留了两处错误计算,逻辑不通,只有真正理解体系的人才能发现。”
林昭接过话说:“我知道有人记了不该记的东西。”
他看向东面第三个座位。那里坐着一名黑袍使节,此刻脸色微变。
“你抄了加减表,还试图还原电报编码规则。”林昭说,“我没拦你。因为我想看看,谁只想偷,谁真的想学。”
那人低头不语。
林昭站起身,走到窗边。天快亮了,外面有巡夜的脚步声经过。
苏晚晴推门进来。她没穿甲胄,只披了件深色外衣,手里拿着一块布条。
“东面第三营帐,昨夜烛光未灭。”她把布条递给林昭,“他在抄这个。”
林昭接过一看,正是那份《初级算术纲要》的前两页。字迹歪斜,但抄得很全。最后一页多画了一个符号,是他们故意放进去的假公式。
“他抄了错的。”林昭把布条递给墨玄。
墨玄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这个符号在实际运算中会导致结果翻倍。如果按这个做锅炉压力表,机器会炸。”
林昭笑了下:“那就让他带回去。”
苏晚晴皱眉:“万一他们真用了呢?”
“用就用。”林昭声音很平,“我们要怕的不是他们学会,是他们永远只能跟在后面学。而且……”他看向窗外,“只要我们的孩子还在学新的东西,他们追十年也追不上。”
苏晚晴没说话。
林昭转头对她说:“通知义勇营,今后所有外使离境,行李必须过三重查验。书卷、图纸、笔记,全部检查。”
他顿了顿:“但别拦真想学的。让他们看,让他们记。真正的本事不在纸上,在每天上课的学堂里,在每一座新修的桥上,在每一块耕过的田里。”
墨玄收拾模型时,低声说了一句:“你是在种树。”
林昭回头看他。
“他们现在摘果子。”墨玄说,“等树长大,根早就扎在我们这边了。”
林昭没回答。他坐回桌前,提起笔,铺开一张纸。
纸上写了四个字:科技传习。
下面开始列条目。
第一条:凡申请交换技术者,须提交本国基础教育现状说明。
第二条:教学资料可公开,但核心训练体系仅限互市国代表学习。
第三条:设立“试用期”,三年内不得将所学用于军事或垄断经营。
第四条:每五年评估一次传播效果,不合格者取消资格。
写到这里,笔尖顿了一下。
他又加了一条:
第五条:允许记录,但所有文献内置识别标记。任何企图篡改或误导的行为,一经发现,立即终止合作。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驿官走进来,抱拳:“启禀大人,各国使节已签协议,准备归国。”
林昭放下笔:“让他们走。”
驿官退下。
苏晚晴站在门口,看着桌上的草案。
“你会让这东西变成真的。”她说。
林昭点头:“已经开始了。”
他把写好的纸折好,放进一个木匣里。
墨玄背着箱子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林昭还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那份被抄过的残页。
烛火跳了一下。
林昭用火钳夹起那张纸,放进炭盆。
火苗窜起来,照亮了他的脸。
纸烧到一半时,他忽然停下动作。
他把还没燃尽的纸片拿出来,摊在桌上。
上面还能看清几个数字:一、二、三、四。
那些数字排列得很整齐,像是被人反复练习过。
林昭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在旁边写下一行新题:
“三乘五加七减二,得多少?”
他没有算答案。
屋外,第一缕阳光照进院子。
巡夜的兵卒交接班,脚步声远去。
林昭仍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像某种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