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宫门刚开,林昭就出了政事堂。手里那份《边贸互市章程》已经交到户部签押,新印的“通宝”铜钱也连夜运到了西市库房。他没回府,径直往城南走,阿福牵着马在后头跟着,包袱里装着一叠账册和三贯标准通宝现钱。
西市才开市不久,摊贩正忙着支棚摆货。绸缎行的老掌柜蹲在门口擦招牌,见林昭来了,手一抖,抹布掉进了水盆。
“林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
林昭不答话,只对阿福点头。阿福立刻上前,掏出十贯通宝,往柜台上一放:“买五匹云纹蜀锦,按市价。”
掌柜的愣住。旁边几个商户探头看,有人小声嘀咕:“这钱……真能用?”
“怎么不能用?”林昭拿起一枚铜钱,在掌心一磕,声音清亮,“官铸母模出的,分量足,纹路正,比那些杂七杂八的地方钱强十倍。”
他把钱递过去。掌柜的手还在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这时,街对面一声响锣。柳三爷带着十八家商号的东家从万通钱庄出来,一个个手里捧着钱匣子。
“听好了!”柳三爷嗓门大,满街都听见,“从今日起,凡用通宝结算货款,我万通钱庄免三日汇兑手续费!南北通汇,见钱即兑,绝不压票!”
人群一下子炸了。
“真的假的?免三天?”
“那还等啥,赶紧换啊!谁还背十几种钱跑商路?”
绸缎行掌柜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抓过那十贯钱,翻来覆去地看。铜钱上的“乾元通宝”四字清晰,边缘规整,拿秤一称,正好一钱二分,不差毫厘。
“收!收!全收!”他喊得嗓子都破了音,“给林大人包最好的蜀锦!六匹!送一匹!”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整个西市。不到一个时辰,五大坊市的兑换点前排起了长队。百姓抱着旧钱、碎银、私铸小钱来换,官吏现场验、现场兑,一筐筐通宝搬出来,一车车杂钱拉走回炉。
柳三爷站在钱庄二楼,看着街上人流涌动,嘴角慢慢扬起来。
“这步棋,走得狠啊。”他低声说,“以前各家钱庄自己发票子,跨州就得折损三成。现在全国一个价,买卖好做了,咱们的生意才能真正铺开。”
他转身写下一封信:
“各地分号:自即日起,万通钱庄唯通宝是用,拒收一切地方私钱。北上玉门,南下泉州,春货运启,速备仓栈。”
可才过了五天,市面又乱了。
先是菜市口有个卖豆腐的,收了通宝,转头买米却被米行拒收。接着几家大商号发现,市面上的通宝重量不一,有的轻了两分,有的纹路模糊,连“乾”字都缺了一笔。
“假的!”米行老板把一串铜钱摔在地上,“这是哪家黑窑烧的?敢冒充官钱!”
恐慌迅速蔓延。百姓不敢收,商户关门,连万通钱庄的汇票都开始被人质疑。西市冷冷清清,连叫卖声都没了。
林昭正在府中核对边防图纸,阿福一头撞进来,手里攥着几枚铜钱。
“大人!查出来了!这些假币,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比对了铸痕,母模有裂纹,在‘宝’字右下角,每枚假钱都有!”
林昭接过铜钱,对着光细看。果然,那道细微的裂痕像蜘蛛腿,一模一样。
“能追到哪儿?”
“城南赵家村。”阿福咬牙,“赵氏老宅后头有个地下作坊,夜里冒烟,白天闭门。守门的都是壮汉,不准外人靠近。”
林昭站起身,披上外袍:“带人,封四门,暂停大宗现银出城。我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砸通宝的牌子。”
当天下午,官差冲进赵家村。
后院的地窖被撬开时,热浪扑面。炉火还没灭,模具整齐码在墙角,几十个工匠跪在地上发抖。主事的是赵家二爷,穿着绸衫,袖口沾着铜灰,还想往怀里塞一张地契。
“这不是我家的!”他嚷,“我不知道什么铸钱!你们冤枉人!”
林昭不说话,只让阿福把缴获的母模抬上来。那模具刚出炉不久,表面还泛着红光,“宝”字角上的裂痕清晰可见。
“和假币对得上。”阿福说。
林昭点点头,从袖中抽出一份卷宗,当场打开。
他抬头,看向赵二爷:“你认罪吗?”
“我不认!我哥是户部挂名的捐监!你们不能——”
话没说完,林昭挥手。
“押赴西市刑台,当众销毁模具,斩首示众。”
行刑那日,百姓围满了西市。
铁砧上,假币模具被大锤一下下砸扁,火星四溅。赵二爷跪在台前,脸色灰白。刀落的那一刻,全场静得连风吹幡旗的声音都听得见。
随后,官府贴出告示:所有通宝均由京师官铸局统一出模,每月公开验模,接受商户抽检。万通钱庄牵头,联合南北十七家大商号发布《通宝通行约》,承诺跨州贸易一律以通宝结算,违者同行共斥。
仅仅三天,市场活了。
粮行开门,绸缎行上货,茶马商队开始登记出关。百姓挎着钱袋进出商铺,嘴里念叨:“这回是真的了,分量都一样,花着踏实。”
西市最热闹的酒楼二楼,柳三爷请林昭吃饭。桌上摆着一盘刚出炉的芝麻烧饼,一壶温好的酒。
“林大人。”柳三爷举起杯,没喝,只是看着他,“我做了一辈子钱庄生意,见过改朝换代,见过铜钱变铁片,可从没见过像您这样的。”
他顿了顿:“别人搞钱法,是为了敛财、控人。您搞钱法,是为了让人安心做生意。通宝一出,商路再不用看钱庄脸色,跨州货贩再不怕折损,这才是真利天下。”
林昭笑了笑,夹了块烧饼:“钱要是假的,人心就乱。人心一乱,买卖就做不成。我不管你是豪商还是散户,只要在这片地上交易,就得用一样的规矩。”
柳三爷低头喝酒,忽然说了句:“林公之智,胜我十倍。”
傍晚,林昭回到府中。
案上堆着最后一摞文书——《通宝推行简报》。他逐页看过,盖上户部骑缝章,交给书吏存档。窗外,暮色沉沉,街上传来孩童唱谣:
“通宝钱,圆又圆,南到泉州北到边,一文能买三个饼,买卖不用再换钱!”
他脱下官袍,换上一身粗布短衣。阿福在院里整理行装,把边防图纸、算筹、干粮一件件捆好。
“后天启程?”阿福问。
“嗯。”林昭走到门边,最后看了眼西市方向,“钱的事定了,该去看路了。”
阿福点头:“西北那边,驿道年久失修,雨季一到,粮车根本走不了。”
林昭沉默片刻,只说了一句:“那就先修路,再铺轨。”
他转身走进内室,拿起挂在墙上的皮囊,塞进几份新绘的桥梁草图。
院外,马蹄轻响,是巡街的差役在敲梆子。
更夫走过巷口,高声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一缕炊烟从邻家屋顶升起,慢慢散进晚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