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西岭的山脊,林昭搁下笔,手背蹭了蹭额角的灰。案上铺着三张黄麻纸,炭条勾出的主干渠从北向南贯穿江南腹地,分出七条支流,像一把摊开的骨扇。他盯着图纸看了半晌,又蘸了墨,在右下角写下《江南治水七策》六个字。
昨夜那场对峙已经过去,柴房里的人还关着,但院中鸡鸣照常响起,老吴带着工匠在后头修排水沟,阿福在井台边磨锄头。一切如常,可他知道,不能再只埋头写农事了。水患年年毁田,百姓年年饿肚子,光教人怎么种豆麦没用,得先把地保住。
他把早前在废院地下书房找到的水利册页摊开,对照着记忆里的现代水文图。那些古图比例不对,标记得也乱,但他认得出其中一条渠线,和都江堰的“深淘滩低作堰”思路一致。这说明古人早懂分流泄洪的道理,只是缺个系统法子。他拿起炭条,在纸上画出第一道分洪闸——不靠大坝硬挡,而是顺着地形设三段石闸,汛期开闸引流,旱季闭闸蓄水,既省工料,又能防溃。
窗外传来脚步声,苏晚晴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案角。“写了整夜?”
“快完了。”林昭没抬头,手指顺着渠线滑动,“你来看。”
她绕到他身后,目光落在图上。“这是……要把水引去东洼?”
“对。那边地势低,常年积水成泽,正好做滞洪区。等洪水退了,还能养鱼、种菱角。”
苏晚晴蹲下身,指尖点着一处分支:“这里通三个村,若雨季同时来水,会不会倒灌进村口?”
“不会。”林昭拿炭条在街巷间画了几道细线,“坊间设暗沟,街心浅渠导流,雨水走陶管入塘,不走明路。城中内涝,八成是沟渠淤了,没人清。”
她直起身,点点头:“要是早有这套法子,三年前那场大水,也不至于淹死那么多人。”
林昭没接话。他知道她想的是什么。那年她父亲还在,军令压着民夫抢修堤坝,结果堤塌人亡。硬扛,从来不是办法。
“你这法子,”她看着图纸,“不像在治水,倒像在布阵。”
“本来就是。”林昭终于抬眼,“水如敌军,来势猛,但无智。正面列阵硬拼,赢了也伤筋动骨;我要做的,是设伏诱敌,让它自己散了力气。疏堵结合,层层消能,这才是长久之计。”
苏晚晴嘴角微扬:“你一张嘴,张口闭口都是兵法。可打仗要粮草先行,你这工程,要钱要人要材料,眼下你连官身都没有,谁信你?”
“现在不信,不代表以后不信。”林昭卷起图纸,“只要理说得通,总有人听。再说,咱们也不是孤家寡人。”
正说着,老吴在门外咳嗽两声:“林爷,外头有人求见。”
“谁?”
“村塾的陈先生,还有仓房退休的赵老丈。说听匠人们讲您在琢磨治水的事,想来讨教几句。”
林昭和苏晚晴对视一眼。昨晚才开始动笔,消息竟传得这么快。
“请他们进来吧。”林昭把图纸重新铺平,又取了纸笔记,“既是来谈事,就别站着说话。”
片刻后,两个老头被引进屋。陈先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手里攥着根竹尺;赵老丈背微驼,脚上沾着泥,像是刚从田里回来。
“林公子。”陈先生一拱手,“老朽教了三十年蒙学,也看过些方志,知道江南水患年年不断。今早听人说您有新法子,特来请教。”
赵老丈接话:“我管了二十年仓,每年报灾,十次有八次是水毁。米仓泡了,百姓饿肚子,官府还得调粮。要是能治住水,比什么都强。”
林昭请他们坐下,把图纸推到中间。“我这想法还没定型,二位若有见解,尽管提。”
陈先生凑近看图,眉头皱起:“这主渠走东洼,倒是巧。可依节气算,春汛在二月,夏洪在六月,疏浚周期不同,若不分时管理,怕是前功尽弃。”
林昭眼睛一亮:“您说得对。我正愁怎么定维护章程,您这一提,倒有了方向——按节气分三段轮修,春修上游,夏守中段,秋理下游,冬补暗沟。”
赵老丈点头:“三十年前,咱们这儿有过类似的渠网,后来豪户占了河道两边的地,渠越缩越窄,最后干脆废了。要是再建,得立规矩,谁也不能占。”
“规矩必须立。”林昭记下,“渠岸十步内不得建屋耕种,违者重罚。而且,得让百姓自己管,官府监督,免得又被权贵吞了。”
陈先生听得认真,突然道:“林公子,您这图上标了七个闸口,可每个位置都不一样,是何讲究?”
“地形决定的。”林昭指着图,“高处用石闸控流,低处设溢洪口,中间加沉沙池。水流带泥沙,不沉淀,渠底一年就淤了。我算了坡度,每十里设一池,人力清淤也省劲。”
赵老丈一拍大腿:“这法子实在!我们村后那条河,每年清两次都赶不上淤的速度,要是有这沉沙池,能省多少劳力!”
四人围图而坐,你一句我一句,越谈越深。陈先生提出该编本《农闲治水手册》,让村民识字的带着读;赵老丈回忆起旧渠的砖石规格,建议改用青石嵌铁扣,更耐冲刷。林昭一一记下,又在图纸边缘添了注解。
正说着,门外又来了两人,是附近村子的老农,一个姓李,一个姓周,听说林昭在研究治水,特意赶来。李老汉说他们村年年挖沟,可雨一大就全冲垮了;周老汉提到某处山口每逢暴雨必崩,砸坏下游田地。
林昭听着,忽然想起什么,翻出另一张纸,画出一道弧形导流墙。“山口崩塌,是因为水流直冲岩壁。若在上游先设一道弯墙,让水斜着走,冲击力就卸了七成。”
李老汉凑近看:“这……跟我们打谷时用簸箕扬糠一个理儿?风斜着来,轻的飞走,重的留下?”
“正是。”林昭笑了,“物理相通,哪有那么多玄乎。”
屋里气氛活了。原本只是两人密议,如今成了六人共商。有人出经验,有人提问题,林昭的设想也在一次次问答中变得更实、更细。
日头升到中天,老吴送来饭食,大家就着粗碗糙饭继续谈。苏晚晴坐在角落,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递杯水,或把被风吹歪的图纸压好。她看着林昭一边吃一边画图,嘴里还嚼着饭,手不停记要点,忍不住摇头。
饭后,两位老农先告辞。李老汉临走说要回去召集村中壮劳力,随时准备听用;周老汉答应明天就带林昭去看那处山口。
陈先生和赵老丈多留了一会儿。临走前,陈先生郑重道:“林公子,老朽教了一辈子书,最怕看到百姓苦。您这法子,要是真能成,不光救田,更是救命。我愿回村召集识字的后生,帮您抄录章程,免费教人。”
赵老丈也说:“我虽退了,但旧档还归我管。您要查历年水灾记录、渠工账目,我都能找出来。”
林昭起身相送:“有二位相助,此事实现有望。”
两人走后,屋里安静下来。苏晚晴走到案前,看着被改得密密麻麻的图纸,轻声道:“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想,是一群人在推着它往前走。”
林昭点头:“昨夜有人想烧我的稿子,以为能乱我的心。可他们没想到,只要理在,人就在。书烧得掉,想法烧不掉。”
他把几张图重新整理,按顺序叠好,用麻绳捆起。又翻开笔记,将今日众人所言归纳成条:节气轮修、沉沙池设点、民间自管、旧档参考、导流墙试验……一条条列得清楚。
窗外,阳光洒满小院。老吴带着工匠在修井台,阿福在劈柴,鸡在墙根下刨食。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有些不一样了。
苏晚晴拿起炭条,在一张边角纸上画了个简略的城池轮廓,标出几处低洼。“要是能把这套法子用在城里,雨季也不至于积水成河。”
“可以。”林昭接过纸,“明年开春,先从两个村试点。只要见效,就不怕没人跟。”
她抬头看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去说?”
“等稿子彻底定下。”他把最后一行字写完,吹了吹墨迹,“朝廷要不要听,是他们的事。但我得准备好,随时能说清楚。”
她没再问。转身去柜子里翻出一块干净布,轻轻盖在图纸上。
林昭坐在案前,没动。阳光照在纸上,映出他低头的影子。他伸手摸了摸袖口,那里还藏着昨夜那张焦边纸条。八个字硌着胸口,但他已经不怕了。
外面传来脚步声,老吴在门口探头:“林爷,又有两个人在村口等着,说是外村的,听信儿赶来的。”
林昭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
“请他们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