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在门口探头说又有两个人在村口等着,林昭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话还没出口,院外马蹄声急促响起,那名靛蓝官服的传旨使者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名内侍,捧着一卷明黄绸布。
“林公子。”使者语气比昨夜硬了几分,“陛下等不得半日,命我接您即刻入宫。”
林昭没动。阳光照在门槛上,映出他青布鞋尖的一点泥痕。他看着使者:“昨夜我说了要准备。”
“现在就是最好的准备。”使者展开圣旨,“车驾已在村外,即刻启程。”
苏晚晴和阿福都没露面。他知道这是自己定下的规矩——不让他们掺和朝事。他只回头看了眼屋内,那张盖着布的《江南治水七策》静静躺在案上,墨迹已干。然后他点头:“走吧。”
使者松了口气。一行人出村上道,马车早已候着。车帘掀开,里面没有软垫,只有一张条凳、一壶凉茶。林昭坐进去,车轮碾过土路,扬起薄尘。他闭眼,脑子里过的是昨晚记下的要点:节气轮修、渠岸禁建、民间自管。不是讲术,是讲制。术能修一条渠,制才能保千百年不毁。
马车穿州过府,城门守军见旗验符放行,一路无阻。到了皇城外,换步辇抬入宫门。朱雀大街两旁槐树成行,枝叶筛下碎光。他步行穿过数道宫门,内侍引路,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最后停在一座殿前,匾额写着“紫宸”二字。
门开,新帝坐在御座上,未着龙袍,只穿一件素金常服,袖口微卷,像是刚批完奏折。他抬手,左右太监悄无声息退下,殿中只剩两人。
“你来了。”新帝起身,走下台阶,声音不高,“朕等你这话,等了三个月。”
林昭拱手:“臣林昭,叩见陛下。”
“不必多礼。”新帝伸手虚扶,“你写的那些策论,工部呈上来,朕一字一句看过。不是文人空谈,是实打实能落地的东西。尤其是那个‘以工代赈’——灾年不发粮,发工钱,让百姓自己修渠筑坝。这法子狠,也准。”
林昭没应。他知道这话是试探。真狠的不是手段,是敢动旧规。
新帝盯着他:“你说江南水患,根不在天,在人。可否细讲?”
“可以。”林昭抬头,“去年春汛,淹了六个县。查报说是堤坝年久失修。可我去实地看了,堤是新的,夯得也实。问题在哪?在上游三条支流被豪户截水灌自家田,下游断流,主渠成了摆设。等到暴雨来,水全压在中段,一冲就垮。这不是天灾,是人为卡脖子。”
新帝眼神一紧:“所以你说‘非天灾实人祸’,是指有人故意制造水患?”
“不是故意。”林昭摇头,“是各扫门前雪。官府修堤,只算工料,不算上下游联动;豪户占地,只顾眼前利,不管十年后;百姓想管,没人教,也没权管。三层脱节,年年修,年年毁。”
殿内安静。窗外风过檐铃,响了一声。
新帝缓缓坐下:“那你提的‘民自管护’,怎么落地?百姓识字的都不多,怎么管工程?”
“不需要人人都懂。”林昭答,“就像打仗,士兵不用懂兵法,听令就行。我打算每个村选三到五人,叫‘渠管会’,由官府培训,学看水位、清淤、报险。每年春修,征调劳力,按工发粮。谁家不出人,当年赋税加一成。有罚有奖,自然有人盯。”
“节气轮修呢?”
“春修上游,趁水小,清源头;夏守中段,防暴涨;秋理下游,通河道;冬补暗沟,修附属。一年四事,定成规矩,写进地契附录,谁买地,谁接手义务。”
新帝慢慢点头:“你这不单是治水,是在立新约。”
“正是。”林昭直视他,“过去是官修民享,现在要改成官督民建。工程归官,维护归民。官给技术、给监督,百姓出力、出责。谁也别想甩手。”
新帝忽然笑了:“你这张嘴,跟奏章里一样利索。朕要是给你个差事,让你把这套法子推下去,你干不干?”
林昭沉默片刻,躬身:“陛下厚爱,臣心领了。但臣已有决意——不再出仕。”
“为何?”新帝皱眉,“你若不愿在朝,可去地方。工部侍郎缺着,朕许你专督江南水利,秩正三品,先斩后奏之权也可给。只要你点头,明日就能发诏。”
“谢陛下。”林昭再拜,语气平缓,“但臣志不在官。这些年做的事,不是为了当官,是为了证明这些法子能成。如今证据有了,道理也清了,下一步该让它自己长出去。臣想退下写书,把所有经验记下来,从选材到施工,从组织到管理,一字不漏。朝廷若用,拿去便是;地方若试,照本可行。比靠一个官,更稳。”
新帝没说话。他站起来,在殿中走了两圈,忽然问:“你怕什么?是怕权力沾身,还是怕朕用不了你?”
“都不怕。”林昭答,“臣只是觉得,一个人再强,也挡不住制度回头。李相倒了,还会有王相、赵相。只有把法子变成书,变成课,变成孩子念的《农政辑要》,它才不会死。官可以罢,书烧不净。”
新帝停下脚步,看着他:“你这是宁愿做师,不做臣。”
“师不敢当。”林昭低头,“只是一个愿把话说清楚的人。”
殿外日头偏西,光线斜照进来,在金砖地上拉出一道长影。新帝站在光里,背对着林昭,许久才开口:“朕本想留你,可听你这一席话,反倒不能强留了。你若做了官,顶多救几处堤;可你写了书,将来千百个林昭,都能救千百条河。”
他转身,目光沉定:“既然你要着书,朕允你三事。第一,内府供纸笔墨砚,所需典籍,任你调阅;第二,准你自聘抄手,工钱由户部支;第三,书成之后,直呈御前,不经六部,不落他人之手。如何?”
林昭深深一拜:“臣谢陛下成全。”
“别谢得太早。”新帝苦笑,“朕其实有点恨你。天下多少人挤破头想进这宫门,你倒好,送上门的机会都不要。可恨归恨,还得敬你。不出山则已,一出必惊天下。朕等着看你那本书。”
林昭再拜,起身,退步出殿。
宫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夕阳落在朱雀大街的青石板上,映出他长长的影子。他没坐轿,也没骑马,就这么走着。风吹起他的衣角,手里攥着一张内府签发的取书凭证,边角已被汗浸软。
街边有孩童追逐,踢翻了小贩的竹筐,栗子滚了一地。小贩骂了一句,孩子们哄笑着散开。他绕过那堆栗子,继续往前走。远处城墙轮廓清晰,护城河泛着金光。
他走得不快,但一步没停。
书要从第一章开始写。第一章讲什么?讲为什么修渠不能只靠官。得找个例子,比如某县三年修两次堤,第三次还是塌了,因为没人管上游……这个案例得核实,最好有账目佐证。
想到这儿,他伸手摸了摸袖袋——里面有一封信,是昨日赵老丈悄悄塞给他的,说是有三十年前的渠工支出记录,藏在仓房夹墙里。原本不想碰,怕惹是非。但现在,是写书,不是办案。证据用在纸上,总比烂在墙里强。
他把信又塞回去,继续走。
天色渐暗,城门尚未关闭。他走出外城,踏上通往西岭的土路。路边野草拂过靴底,远处山影模糊。他知道,明天一早,就得动手写。《治国实务录·水利篇》。不搞虚的,开门见山。
风大了些,吹得他眯起眼。他抬手挡了一下,脚步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