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得像井水,林昭还坐在书案前。灯芯烧了大半截,火苗歪着头往一边倒,照得墙上影子也斜了。他手指还在纸上划,一行行写着“访匠要点”,写完一条就念一遍,像是在试这话说出去能不能让人听懂。
苏晚晴回房时带走了冷饭,没多劝。他知道她看得出自己心重,但她也明白,这时候劝不动。
阿福睡在偏房,门没关严。他白天跑了一天,贴告示、问人、搬书,累得倒头就睡,可脑子里还绷着根弦——林公子这几天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要干大事的人,反倒像等着事找上门。
三更刚过,院外传来一声轻响,是碎石滚落的声音,极短,混在风里几乎听不出。但阿福耳朵一动,醒了。
他没立刻起身,先屏住呼吸听了听。风从西边来,吹得竹篱哗啦响,除此之外,再无动静。他轻轻下地,摸到门边那根挑水用的木杠,一手握住,慢慢拉开门缝往外看。
月光被云挡着,院子里灰蒙蒙的。墙根处似乎有个人影,正踩着一块断砖往上攀。那人动作利索,一只脚已经翻上墙头。
“谁!”阿福吼了一声,声音劈了夜。
那人一顿,随即翻身落地,落地没声,姿势低而稳,像只扑食的猫。
阿福不等他动,提着木杠就冲了出去。他不会武,但力气大,常年挑水劈柴,胳膊比常人粗一圈。木杠抡起来呼呼带风,直砸对方肩膀。
来人侧身避过,反手一推,掌风撞在阿福胸口,他踉跄后退两步,撞上门廊下的灯笼架。油灯翻倒,火星溅到干草堆上,腾起一团小火。
“来人!有人闯院!”阿福一边喊一边扑上去,死死抱住那人腰身。
两人在地上滚了一圈,阿福死不松手,嘴里还在喊:“林公子!苏姑娘!有人偷书!”
那人终于急了,膝盖猛顶阿福肋下,顺势抽出腰间软刃,刀背朝他后颈劈下。阿福闷哼一声,手一松,整个人瘫软下去。
刺客站起身,抹了把脸上沾的草屑,抬脚就要往书房走。
就在这时,房门“哐”地推开,林昭拎着铁锹冲了出来。他刚听见动静就醒了,抓起门边农具就往外冲,连鞋都来不及穿。
他二话不说,扬起铁锹就砍。铁锹是刨地用的,刃口厚实,这一下奔着脑袋去,逼得刺客低头闪避。林昭趁势一脚踹在他小腿上,那人一个趔趄。
紧接着,厢房门飞开,苏晚晴冲了出来。她发簪已拔,手中寒光一闪,正是那支乌银簪子,尖端磨得锋利,此刻成了短刃。
她一眼看出对方招式不对劲,不是寻常贼盗,出手带军中擒拿术的味道,狠、准、快,专打要害。
“别让他近身!”她低喝一声,抢步上前,一簪刺向对方面门。
刺客被迫后撤,左手从袖中甩出一小包粉末,往地上一砸,烟雾瞬间腾起,呛得人睁不开眼。
林昭赶紧捂住口鼻,往后退了两步。苏晚晴反应更快,顺手抄起门边晾衣竿横扫,逼得刺客跳开一步,这才没被烟雾糊脸。
“阿福!”林昭回头喊,“去搬桌椅!堵门!”
阿福挣扎着爬起来,忍着后颈疼,跌跌撞撞冲进堂屋,拖出一张八仙桌就往门口推。苏晚晴和林昭一左一右夹击,不求伤敌,只把他往院角逼。
刺客见三人已有章法,知道今晚得手无望,冷哼一声,猛地掷出第二包烟雾弹,同时腾身跃起,踩着墙头借力,翻出院外。
苏晚晴追到墙根,抬头只见黑影一闪,已没入林子深处。
“别追。”林昭喘着气说,手里铁锹还没放下。
火终于熄了,只剩一点焦草味在风里飘。三人站在院中,谁都没说话。
过了会儿,阿福才嘶了一声:“我这脖子……怕是肿了。”
“先进屋。”苏晚晴收了簪子,声音冷下来,“先看看东西丢了没有。”
他们举着灯进书房,门锁被撬,窗棂掰弯了。桌上摊着的草图散了一地,有的被踩进泥里,有的卷了边。几卷竹简倒在储物架下,显然是被人翻过又扔出来的。
“没少。”林昭蹲下捡起一张图纸,拂去灰尘,“他们不是为钱来的。”
“是冲你写的这些。”苏晚晴拿起一张写满字的纸,上面画着桥基结构,“想毁你的心血。”
阿福忽然“哎”了一声,从墙角拾起个铜牌:“这个掉这儿了。”
林昭接过灯,凑近一看。铜牌约拇指大小,正面刻着云雷纹,背面有一道隐痕,像是某种标记,线条曲折,似曾相识。
他盯着看了许久,没说话。
“认得?”苏晚晴问。
“没见过实物,但在礼部旧档的拓片里见过类似纹样。”林昭声音低下去,“是某些幕僚私传信物,用来递密条的。”
“那就是冲你来的。”苏晚晴冷笑,“上次派人在后院踩脚印,这次直接动手。他们是真怕你把这些东西写出来。”
林昭把铜牌攥进手心,指节发白。
“我们不能再待这儿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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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阿福愣了,“可您才刚贴告示,还没等到匠人呢。”
“等不到的。”林昭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凌乱的书案、歪倒的柜子、地上踩脏的稿纸,“他们不会给我们时间。今天是烟雾弹,下次可能就是火把。一把火烧了这里,十年心血全成灰。”
苏晚晴点头:“你说得对。这地方看着偏,其实无险可守。他们能来一次,就能来第二次。”
“可去哪儿?”阿福小声问。
“先不急。”林昭把铜牌塞进怀里,“当务之急是加快进度。明天开始,不分昼夜地写。能写多少是多少,写完就派人送出去,托商队、驿卒、老农,谁走得动就交给谁。”
“你要散书?”苏晚晴看他。
“我不信所有人都想让它消失。”林昭声音不高,却稳,“只要有一份稿子传出去,落到真正干活的人手里,就有用。哪怕只教会一个人怎么打桩、怎么看地基,也算没白写。”
阿福低头看着自己沾泥的手,忽然说:“那我也不睡了,现在就去收拾院子,把能用的东西都归好。”
“你先处理伤口。”苏晚晴拉住他,“明天还要做事,不能倒下。”
林昭走到案前,吹亮油灯,重新铺纸。
“我写‘地基判断’那一章。”他说,“今晚必须定稿。”
苏晚晴没拦他,只从柜里取出干净布条,递给阿福,又在炉上热了点姜汤。
外面天还是黑的,山里风一阵一阵吹,竹篱晃得厉害。屋里灯亮着,三人各忙各的,没人再提睡觉的事。
林昭提笔写下第一句:“凡建桥修渠,首重地基。地基不牢,万事皆空。”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反复斟酌。不再用术语,也不讲原理,只写怎么做:
“若地面踩之陷足,手挖三尺见湿泥,则不可立基,须换土夯实。”
“换土宜用黄壤,忌用沙土;夯实用木槌,每层厚不过五寸,连击三十下以上。”
“若遇烂泥塘,可打杉木桩,桩距三尺,深至硬底,纵横交错如棋盘。”
他一边写,一边默念,仿佛在教一个看不见的学徒。
苏晚晴坐在角落缝补被扯破的帘子,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阿福包扎完手臂,在隔壁整理散落的竹简,一张张拂尘、编号、归箱。
院子里的狼藉没动,留给明天再清。此刻谁都知道,这不是家,只是个临时落脚的地方。安宁早就没了,剩下的只有争分夺秒。
四更天,林昭搁笔。那章写完了,足足六页纸,密密麻麻,全是实操。
他把稿子吹干墨迹,装进油纸袋,封好口。
“明早第一个送到驿站。”他说。
苏晚晴站起来,走到门边,望着外头漆黑的院墙缺口。她没关门,而是从屋里搬出一根长木,横在门框之间,权当简易门闩。
“我守前院。”她说,“阿福守后屋通道,你睡书房,门开着,有动静我能听见。”
“你不歇?”
“我不困。”她声音平静,“这些人敢来,说明我们踩到他们命脉了。越是这样,越不能让他们觉得我们怕。”
林昭没再劝。
他把油纸袋压在枕头底下,躺到床上,闭上眼。
可眼睛一闭,脑子里就是那枚铜牌的纹路,还有阿福被踢倒的画面。
他知道,这一夜过去,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
从前他以为,只要避开朝堂,躲进山野,就能安安心心把书编完。现在明白了,只要做的事动了别人的奶酪,哪怕藏到天边,也会有人追来。
他睁开眼,盯着房梁。
窗外风停了,鸡还没叫。黑暗像一层厚布,裹住整个院子。
他没睡,苏晚晴也没睡。她在院中来回巡查,脚步轻而稳,手里始终握着那支发簪。
阿福靠在柴房门边,手臂疼得厉害,但他不敢合眼。他记得林公子说过一句话:“有些事,得有人守着,才能传下去。”
他现在就是那个守的人。
天快亮的时候,林昭坐了起来。
他重新点亮灯,翻开新纸,写下标题:《治国实务录·水利篇·第二章:拱桥施工法》。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屋外,东方微微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