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下葬那天,雨下得人心里发霉。她走得突然,没留下一句整话,只死死攥着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用尽最后气力吐出两个字:“别……拆……”
我以为她是舍不得那件压了一辈子箱底的嫁衣。
红得像凝固的血,绣着繁复到令人眼晕的金线龙凤。料子是极好的古绸,摸上去凉得透骨,可奇怪的是,无论放多久,一丝霉味也没有。它就静静躺在那口老樟木箱最底层,上面压着些寻常旧衣,仿佛被刻意掩藏着。
我妈看见那箱子就躲,眼神里是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厌恶。“你外婆的宝贝,碰不得。”她总这么说。
外婆一烧头七,家里就催我清点遗物。老屋潮气重,再不收拾,东西都得烂掉。我打开了那口樟木箱。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樟脑与某种极淡甜腥的味道扑面而来。掀开上面的衣物,那抹刺目的红便撞进眼里。我小心地把它提起来,沉,比想象中沉得多。展开的瞬间,屋子里好像冷了几度。
真是一件精美到邪门的嫁衣。针脚细密得非人力所能为,那金线绣的龙眼凤羽,在昏暗光线下竟隐隐有流光转动,像是活的。可看久了,心里头莫名发毛,那华美底下,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僵冷。
我注意到袖口内缘有一小块颜色略深,凑近了,隐约能看出是个极其古怪的符号,像字又像画,绣得几乎与布料同色。用手一摸,那片布料触感略微不同,更涩一些。
鬼使神差地,我拿起床边裁纸用的小刀,小心地挑向那片区域的线头。我想看看底下有什么。
线头出人意料的坚韧,用了点力气才挑开一丝。里面没有别的布料,露出的……是一种暗黄色的、带着细密纹理的东西,非布非革。我停下手,心里有点打鼓,可好奇心像钩子,扯着我继续。
终于,挑开指甲盖大小的一块。我把那片暗黄色的东西对着窗光细看。
那纹理……那走向……
我手一抖,小刀“当啷”掉在地上。
那分明是……人的皮肤。干涸、处理过、但绝不会错认的皮肤。那片古怪的符号,是直接纹在上面的!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猛地将嫁衣甩开,它飘落在床铺上,那抹红艳得扎眼,袖口被我挑开的地方,像一道咧开的、无声嘲讽的嘴。
外婆“别拆”的遗言,此刻如同冰水浇头。
可事情并没完。那天晚上,我做了噩梦。梦里一片血红,有个穿嫁衣的女人背对着我,肩膀一下一下地抽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我想逃,脚却像陷在泥里。她慢慢转过来……我却在那之前惊醒了,一身冷汗。
醒来时,天还没亮透。我下意识看向被我扔在椅子上的嫁衣。它好端端地搭在那里。
可我妈早上来给我送粥时,盯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迟疑地问:“囡囡,你昨晚没睡好?脸色怎么这么差?眼圈都凹进去了。”
我一照镜子,心里咯噔一下。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活像大病了一场,可我明明只熬了半夜,做了个噩梦而已。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虚弱感挥之不去。总觉得累,睡再多也不解乏,胃口也差了。更怪的是,我开始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气,时有时无,来源似乎就是那件嫁衣。
我心里发毛,想把嫁衣处理掉,可每次升起这念头,不是忽然头疼欲裂,就是遇上各种阻挠,要么是母亲无意间提起外婆临终的嘱咐,要么是装嫁衣的袋子莫名其妙打不开。
我留了心,暗中观察。终于发现,只要我离那嫁衣近些,待得久些,那种虚弱感就明显加重。而嫁衣本身,在昏暗处,那金线的流光似乎……更活泛了一点。
一个可怕的猜想攫住了我:这东西,在吸我的生气。
我必须弄清楚它的来历。我避开母亲,开始在外婆留下的其他遗物中翻找。在一本老旧的、夹着干花的《诗经》里,我发现了一张脆黄的纸条,上面是外婆年轻时清秀的笔迹:
“庚子年七月初七,收‘绮绣坊’林娘子古嫁衣一件,抵其夫赌债。此衣有异,嘱后世慎藏,勿近勿观,尤忌损其形。切记。”
庚子年,那是外婆二十岁那年。绮绣坊是当年城里最有名的绣庄,早已倒闭。林娘子……我好像听外婆提过一嘴,是个命很苦的绣娘,丈夫烂赌,后来好像暴病死了,她也销声匿迹。
“勿近勿观,尤忌损其形”。我脑子里嗡嗡作响,我不仅近观了,我还……拆了它的一角。
嫁衣的邪性似乎因为我那一“拆”而变本加厉。夜里开始听到极细极细的声音,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穿刺布料,又像是女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就来自放嫁衣的柜子方向。屋里阴冷,哪怕盛夏也透着凉。镜子里的自己,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有时候恍惚一看,竟觉得镜中人的轮廓有些陌生。
不能再等了。我找了个借口,说要出趟远门散心,带着那件嫁衣,按照纸条上模糊的线索,去了邻省一个以古老绣艺出名的小镇。据说,当年“绮绣坊”的一些老手艺,在那里可能有流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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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古朴,却也闭塞。我拐弯抹角打听“绮绣坊”和“林娘子”,问了好几个老人,都摇头。直到我在镇尾找到一个专给人修补古旧织物、眼神浑浊的老婆婆。
听到“林娘子”三个字,她穿针的手顿住了,抬起眼皮看我,那眼神让我不舒服。“林三娘啊……她不是绣娘。”
“那她是?”
老婆婆慢悠悠抿了口茶,声音沙哑:“她是‘裁缝’。专做‘人衣’的裁缝。”
我心头一跳:“什么叫……‘人衣’?”
老婆婆笑了,露出稀疏的黄牙,看得人心里发寒:“古时候有些大户,信邪术,认为至亲至爱之人的皮骨毛发,带着念力,能佑后人,或……锁住魂魄,不让离开。就有那么一种人,会取材料,制成衣裳、饰物。林三娘她家,祖传的就是这个手艺。”
我胃里一阵翻搅,手指冰凉:“那……嫁衣……”
“嫁衣最是讲究,”老婆婆眯着眼,似乎在回忆,“‘上身’要至亲女子的背皮,柔软服帖;‘袖缘’需其指尖薄皮,灵巧;‘裙摆’用料最多,常常是……唉,作孽啊。绣线也不是普通金线,是抽了人的发丝,用特制药水染过,再裹上金箔。这样的衣裳,怨念深重,穿它的人,要么被它吸干精魄,成为它的一部分;要么……就得用更大的念力压住它,比如,一个母亲临死前最深的执念。”
我如坠冰窟。外婆的执念……是保护我们?所以她一直藏着,用自己某种方式镇着这件衣裳?而我,愚蠢地破坏了它的“形”,也就是破坏了某种禁锢?
“有……有办法化解吗?”我的声音在抖。
老婆婆看了我很久,缓缓摇头:“造孽已成,拆解的线头一旦挑起,就停不下来。它会一直吸,直到把你变成它的一部分,或者……你找到当初被‘用’掉的那个人剩下的、最核心的‘材料’,彻底毁了它。”
“最核心的材料?”
“支撑这样一件‘人衣’,让它能有‘形’的,必然有一件主骨。”老婆婆比划了一下,“通常是琵琶骨一带的某块骨头,打磨处理后,藏在衣服夹层里,作为‘衣魂’的凭依。找到它,弄碎它。”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旅馆,看着床上那件红得刺目的嫁衣,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我。我就是那个“后人”,外婆用自己也许在无意中滋养了它,又用最后的生命警告我,我却自投罗网。
现在,它盯上我了。
要找到那块“主骨”,意味着我必须彻底拆解这件嫁衣。而每一次动手,都可能加速它吸取我生气的进程。
但没有退路了。我的时间不多了,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已经隐隐透出一种死灰。
我买来了工具,厚厚的手套,挑了正午阳气最盛的时候(虽然感觉没什么用),在旅馆房间的桌子上,铺开塑料布,开始了这场恐怖的手术。
剪刀碰到嫁衣的瞬间,那股甜腥味浓烈起来。我咬着牙,从之前挑开的袖口开始,沿着缝线小心拆解。金线异常坚韧,几乎剪不动,我只能用特制的钳子一点点磨断。
随着缝合线被解开,嫁衣内层一点点暴露出来。触目惊心。
那不是普通的衬里。是无数块大小不一、颜色深浅略有差异、但都处理成皮革状的“材料”拼接而成,针脚细密得可怕。有些上面甚至还能看到细微的毛孔痕迹和淡淡的、陈年旧伤似的疤。拼接的图案扭曲诡异,仿佛某种邪异的阵法。
我强忍着呕吐的冲动,手抖得厉害,冷汗浸透了后背。每拆开一段,就觉得身上的力气被抽走一分,头晕目眩。屋子里冷得像冰窖,明明窗外阳光炽烈。
拆到腰身部分时,剪刀尖忽然碰到一个硬物。很硬,藏在厚厚的夹层里。
我的心狂跳起来。就是它吗?
我更加小心地剥离周围的“材料”。那硬物的轮廓渐渐清晰——是一块长约三寸,宽约一寸多的扁平平的骨头,边缘被打磨得光滑,颜色是陈年的象牙黄,表面似乎还刻着极其微小的、与袖口内符号相似的纹路。
这就是“衣魂”凭依的“主骨”?
就在我死死盯着这块骨头,寻找下手的时机,考虑是该用锤子砸碎还是用火烧毁时——
桌上的嫁衣,那已经被我拆解得七零八落、却依然保持着大致人形的血红绸缎,毫无征兆地,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风吹。窗户紧闭。
紧接着,那块刚刚暴露出来的、象牙黄色的主骨,在正午惨白的日光灯下,表面流转过一抹暗红色的、血一样的光泽。
一个极轻、极细,仿佛直接钻入脑髓的女人声音,带着无尽的怨毒与冰冷的诱惑,幽幽响起,吐字却异常清晰:
“找到了……”
“我的……骨头……”
这声音响起的刹那,我眼前猛地一黑,仿佛所有的光线都被那件破碎的嫁衣吸了进去。彻骨的寒冷瞬间包裹全身,不是外在的温度,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绝望的死气。
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顺着我拆解时触碰过嫁衣的手指,一点一点,往我的手臂里钻。而桌上那片血红,正缓缓地、不可抗拒地,向我“流淌”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