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独居老人每次给我家送自制粽子,都笑着说:“远亲不如近邻。”
妈妈让我一定回礼。
可每次我送去水果糕点,她都原封不动退回,笑容慈祥:
“不用还,你们吃了就好。”
直到我在她门缝里,看到她正把退回的糕点碾碎,混进糯米馅料。
“吃了我的东西,”她背对着我,声音嘶哑,
“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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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家去年搬进这个叫做“馨苑”的老小区。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六层,没电梯,墙壁爬着雨水渍痕,楼道里永远有一股淡淡的、混合了油烟、灰尘和某种陈旧木头的气味。我家在四楼,402。楼下302住着一位姓陈的婆婆,据说独居很多年了。
陈婆婆个头矮小,背有点驼,花白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一丝不苟的髻。脸很瘦,皱纹深刻,但眼睛很有神,看人时总是带着一种过分的专注。她喜欢穿深色褂子,脚上一双手工布鞋,走路轻悄,像猫。
搬来第二天,她就在楼梯上“碰见”了我妈,手里拎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只翠绿粽叶包裹的三角粽子,绳子扎得精巧。“新搬来的吧?我住楼下302,姓陈。”她把袋子递过来,脸上的皱纹挤出极深的笑纹,“自己包的粽子,尝尝,干净。远亲不如近邻嘛。”
妈妈连声道谢,客套着要请她进屋坐坐,她摆摆手,说不了不了,你们忙,转身就下楼了,脚步又快又轻。
粽子是肉粽,糯米油润,五花肉炖得酥烂,咸香里透着一股特别的、浓郁的植物清香,说不清是粽叶还是别的什么香料,味道确实很好,比我以前吃的都好。妈妈赞不绝口,说这陈婆婆真客气。
过了两天,妈妈买了些时令水果,装了一篮子,让我给陈婆婆送去。“礼尚往来,不能白拿人家东西。”她叮嘱我。
我拎着果篮下楼,敲响302的门。门开了条缝,陈婆婆的脸出现在后面,看到是我,笑容立刻堆起来,但那眼神,还是那么专注得有点让人不适。“阿姨,我妈让我送点水果给您,谢谢您的粽子。”
她接过篮子,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没变,却把篮子轻轻推了回来。“哎呀,这么客气做什么。一点自己弄的东西,不值钱。你们吃了就好,不用还,不用还。”她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坚决。
“这……不合适吧阿姨,您拿着吧。”我有点尴尬。
“真不用。”她直接松了手,要不是我反应快,果篮就掉地上了。“我牙口不好,吃不了这些。拿回去给家里人吃吧。邻里邻居的,别这么见外。”说完,她轻轻带上了门。我站在门口,提着被退回的果篮,听着门内迅速消失的细微脚步声,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妈妈听了也没太在意,只说老人家可能客气,或者真有不便。
但很快,第二波粽子又来了。这次是个傍晚,陈婆婆直接敲开我家的门,手里还是那个红色塑料袋,装着更多的粽子,笑眯眯地说:“上次看你们喜欢,正好又包了点,趁热吃。”妈妈自然又是一番感谢,想留她吃饭,她依然拒绝,寒暄两句就走了。
妈妈看着粽子,叹了口气,第二天特意去买了更好的进口牛奶和精致糕点,又让我送去。
结果一模一样。陈婆婆笑容满面地开门,接过礼物,只看一眼,便以几乎相同的言辞和动作退了回来,语气慈祥却坚定无比:“你们太客气了,真的不用。我老了,吃这些浪费。你们年轻人吃了好。一家人……咳,邻居之间,不说两家话。”她又差点说漏了“一家人”。
这次妈妈也觉得有点不对劲了。“这陈婆婆,也太客气过头了。”她皱着眉,“白拿人家东西,心里总不踏实。”
我想起陈婆婆那过分专注的眼神和轻悄的脚步,心里那点别扭感更重了。“妈,她是不是……有点怪?”
“别瞎说,”妈妈打断我,“孤寡老人,性格可能孤僻点,心眼是好的。”
从此,陈婆婆送粽子的频率开始增加。有时一周一次,有时三四天就来一趟。理由五花八门:端午节快到了,多包了点;今天买的糯米特别好;闲着也是闲着……每次都是那红色的塑料袋,装着几只翠绿油亮的粽子,每次她都站在门口,笑眯眯地说:“远亲不如近邻,你们吃了就好。”然后不容分说地塞过来,转身离开。
而我们家的回礼,无论是水果、糕点、干货,甚至妈妈后来尝试送她自己腌的咸菜、做的包子,无一例外,全都被原封不动地退回。陈婆婆总是那套说辞,笑容慈祥得像刻在脸上,但拒绝的姿态一次比一次坚决,后来几乎到了门只开一条缝,手一伸一推就关上的地步。
家里开始被一种奇怪的焦虑笼罩。冰箱里塞满了吃不完的粽子,那股特殊的清香渐渐变得有些腻人,甚至带着点隐约的、令人不安的甜腥气。妈妈做饭时开始叹气,爸爸也抱怨粽子吃伤了。我们试过分给其他邻居,但别人似乎兴趣不大。我们也试过婉拒陈婆婆,但她总能找到理由硬塞过来,那笑眯眯的样子下,仿佛有种不容抗拒的压力。
更不对劲的是家里的变化。爸爸最近总说睡不醒,上班没精神,脸色有点灰败。妈妈原本精致的皮肤似乎松弛了些,眼袋明显了,她总抱怨家里有股散不掉的“陈味”,怎么通风都没用。而我,开始频繁做噩梦,梦里总是一片黏稠的绿色,和那股粽子特有的甜腥气。
我开始格外留意陈婆婆和这栋楼。我发现她几乎不出小区,偶尔在楼下晒太阳,也是独自坐在角落,不和别人交谈。其他邻居看到她,眼神都有些闪躲,快步走过。三楼另外两户人家,一户常年挂着窗帘,一户似乎总在吵架,声音尖锐但内容模糊。整栋楼除了陈婆婆,似乎没有别的活跃的邻里往来,死气沉沉。
有一次我下楼扔垃圾,正好碰到陈婆婆拎着一袋米回来。那米袋是普通的编织袋,但袋口露出的米,颜色似乎比普通糯米更白,白得有点……刺眼。她看到我,又笑了:“小江啊,下去啊?今天粽子吃了吗?”
我含糊应了一声,匆匆走过。擦肩而过时,我似乎闻到那袋米散发出的,不是米香,而是一股更浓郁的、类似熟过头植物的味道,混合着她身上那股总是挥之不去的、淡淡的旧木头和草药气。
我们家和陈婆婆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单方面的“馈赠”关系。我们被迫接收她的粽子,却无法做出任何对等的回报。这种失衡,像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压在我们心上,也似乎悄然改变着家里的气氛。争吵变多了,虽然都是为鸡毛蒜皮的小事,但空气里总弥漫着一种烦躁和倦怠。
直到那个周末的下午。
妈妈又让我去给陈婆婆送一盒刚买的、很贵的点心,抱着最后一次尝试的心态。“她要是再退,以后……以后再说吧。”
我硬着头皮下楼。302的门关着。我敲了敲,没人应。等了一会儿,又敲了敲,还是没动静。大概出门了?我松了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忽然注意到她家的防盗门和里面木门之间,有一条很小的缝隙。可能是木门没关严。
鬼使神差地,我蹲下身,假装系鞋带,眼睛凑近了那条门缝。
屋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开了一盏小灯。正对着门缝的,似乎是厨房的一角。我看见陈婆婆的背影,她正站在一张旧桌子前,低着头,似乎在忙活什么。
桌子上,赫然放着我上次送来被退回的一盒蜂蜜蛋糕,包装已经拆开。旁边是泡着糯米的大盆,还有一沓洗好的粽叶。
然后,我看到陈婆婆伸出了手。那双手枯瘦,指节突出,黄绿色的指甲很长。她拿起一块松软的蜂蜜蛋糕,没有吃,而是用双手将它捏住,然后,开始用力地、缓慢地碾碎。
蛋糕屑簌簌落下,掉进下方盛着糯米的盆里。她碾得很仔细,很用力,仿佛那不是食物,而是需要彻底处理掉的什么东西。接着,她又拿起一块,重复同样的动作。灯光下,她的背影显得异常佝偻,动作僵硬而专注,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邪性。
我屏住呼吸,血液仿佛都凉了。她在干什么?把我们送回去的糕点……碾碎了混进包粽子的糯米里?
就在这时,背对着我的陈婆婆,动作忽然停住了。她没有回头,但那瘦削的背影似乎更加绷紧。然后,一个嘶哑的、干涩的,仿佛很久没用水滋润过的声音,慢慢地从她那边飘了过来,穿过门缝,钻进我的耳朵:
“吃了我的东西……”
她顿了顿,手里的动作似乎继续了,将最后一点蛋糕屑搓进米盆。
“……就是一家人了。”
我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她似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像破风箱拉动。
“一家人……分什么你我?”
我猛地向后跌坐在地上,手脚冰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我不敢再停留,连滚爬地站起来,点心盒子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用尽全身力气,冲回了四楼的家。
“妈!妈!”我撞开门,语无伦次地把看到的一切告诉妈妈。
妈妈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你……你没看错?”
“千真万确!她把我们送的蛋糕,捏碎了和在糯米里!她还说……还说那种话!”我声音发颤。
爸爸也从房间里出来,听了我的叙述,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这老太婆……是不是这里有问题?”他指了指脑袋,但眼神里也充满了惊疑和不安。
“不管怎样,这粽子绝对不能吃了!”妈妈果断地说,把冰箱里剩下的粽子全都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以后她再送,无论如何也不能要!”
然而,拒绝陈婆婆,远比我们想象的困难。
第二天,她就来了。依旧是红色塑料袋,笑容满面。妈妈堵在门口,努力让语气自然:“陈阿姨,太谢谢您了,不过真的不用再送了,家里粽子还有很多,吃不完都浪费了。”
陈婆婆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那双过分有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妈妈,依旧带着笑,但那笑意丝毫未达眼底,反而有种冰冷的探究。“浪费?怎么会浪费呢?慢慢吃嘛。我特意为你们包的,料都备得足足的。”她试图把袋子往妈妈手里塞。
妈妈后退一步,坚决不接。“真的不用了,阿姨,您留着自己吃吧。老是拿您东西,我们心里太过意不去了。”
“过意不去?”陈婆婆重复了一遍,歪了歪头,这个动作竟然有几分不符合她年龄的怪异感,“邻居之间,说这些就见外了。拿着吧,啊?”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嘶哑,但带着一种黏腻的、不容拒绝的力道。
推拒了几个来回,陈婆婆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她没有发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妈妈,又看了看从妈妈身后探头、满脸惊恐的我。楼道里昏暗的光线照在她深刻的皱纹上,投下古怪的阴影。那一刻,她身上那种慈祥邻居的感觉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让人骨髓发寒的陌生感。
“好吧,”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直,“你们今天不想吃,那改天。”
她没有强行留下粽子,拎着那个红色塑料袋,转身下楼。脚步依然轻悄,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我们的心弦上。
我们松了口气,以为暂时躲过了。但恐怖才真正开始。
首先是我家的大门。每天清晨,门把手上总会挂着一只孤零零的粽子,翠绿粽叶,红绳系紧,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我们扔掉,第二天照旧出现。换锁?粽子会出现在门前的脚垫上,或者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小角。
接着是家里的食物。牛奶会莫名其妙变味,带着那股甜腥气;米饭煮出来,偶尔会夹杂一两颗颜色异常苍白的米粒,嚼着有股怪味;就连冰箱里密封好的剩菜,隔夜后也会染上若有若无的粽子气息。我们开始不敢在家里吃东西,尽量在外面解决,但疲惫地回到家,那股味道总萦绕在空气里,越来越浓。
爸爸的精神更差了,有一次下班回来,眼神直勾勾的,嘴里含糊地念叨:“糯米……好糯米……”把妈妈吓得够呛。妈妈则迅速消瘦下去,脸上失去了光彩,常常对着垃圾桶里扔掉的粽子发呆,眼神空洞。我自己的噩梦愈发清晰,开始梦见陈婆婆站在我床边,笑着往我嘴里塞粽子,那粽子是冰冷的,带着蛋糕的碎屑。
整栋楼似乎也陷入了更深的死寂。白天也难得见到其他住户,晚上更是声控灯都很少亮起。只有陈婆婆,偶尔会在深夜听到她极其轻微的上楼或下楼的脚步声,停在某户门前,然后就是细微的、窸窸窣窣的放置东西的声音。
我们想过报警,可怎么说?一个热情送粽子的孤寡老人?警察只会觉得我们小题大做。想搬走?一时半会儿哪里找得到合适的房子?而且,我们隐隐有种感觉,就算搬走了,那粽子,那味道,那些噩梦,就真的能摆脱吗?
妈妈终于崩溃了,她哭着说:“我们是不是……真的吃了太多,还不回去了?她是不是……要把我们也‘和’进去?”
这个猜测让我毛骨悚然。我想起门缝里看到的,蛋糕被碾碎混入糯米的情景。如果“回礼”被这样处理,那么我们这些长期“吃白食”的、无法完成“礼尚往来”循环的人,在陈婆婆那套诡异的逻辑里,最终又会变成什么?会不会也变成某种“原料”,被她以一种可怕的方式,“和”进她那永不停歇的粽子制作里?
我必须知道她在干什么,必须找到证据,或者找到解脱的办法。
我买了一个微型摄像头,伪装成钥匙扣,趁一次陈婆婆白天似乎外出(她很少出门,但那天楼下没动静),我溜到三楼,颤抖着将摄像头贴在302门上方一个不起眼的、灰尘堆积的角落,镜头对着她家门口的公共区域。我只想看看她到底在做什么,和谁接触,那些粽子原料到底是什么。
摄像头通过无线连接我的手机。头两天,拍到的都是寂静的楼道,偶尔有邻居快速经过,从未在302门口停留。陈婆婆出门两次,都是拎着那个熟悉的红色塑料袋,很快回来。
第三天晚上,凌晨两点多,手机震动把我惊醒。监控画面被触发了。
我点开实时画面。
302的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
没有灯光溢出。陈婆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没有完全走出来,只是侧身立在门内阴影中。她手里没有拿粽子,而是拿着一个……很小的、似乎是石质的臼和杵。她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空无一人的昏暗楼道。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蹲了下来,将石臼放在自家门槛内侧的地上。接着,她做了一件让我浑身血液几乎冻结的事情。
她将左手,伸进了石臼里。不是拿着什么东西放进去,而是将她枯瘦的、带着黄绿色长指甲的手,直接浸泡进去,然后开始用一种缓慢、研磨的姿势,在臼里转动、碾压自己的手指!
黑暗的光线下,我看不清臼里有什么,但她的动作分明是在“捣”自己的手!她的表情隐藏在阴影里,但手臂的肌肉线条显示她在用力。
大约一分钟后,她停了下来,抽出手,在衣服上擦了擦(这个动作在阴影里很模糊),然后端起石臼,重新退回了门内。门悄无声息地关拢。
我瘫在床上,冷汗浸透了睡衣,拿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她在干什么?那臼里是什么?为什么……要捣自己的手?这和粽子有什么关系?
极度的恐惧过后,是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我一定要知道真相,哪怕看一眼门内。
机会在一个雷雨夜来临。暴雨如注,雷声轰鸣,掩盖了一切细微声响。我揣着从网上买来的、据说能开简单老式锁的万能钥匙(我知道这不对,但顾不上了),像个幽灵一样溜到三楼。
雷声间隙,楼道里只有雨声和我的心跳。我凑近302的门,万能钥匙插进锁孔,手抖得厉害。或许是老锁,或许是我运气“好”,在一声惊雷炸响的同时,“咔哒”一声轻响,锁舌弹开了。
我轻轻推开一条缝,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那是粽叶清香、甜腥糯米、陈旧草药、还有一股难以形容的、类似福尔马林混合着廉价香料的味道的终极混合体,几乎形成实质,冲得我一阵头晕。
屋里一片漆黑。我打开手机电筒,光束划破黑暗。
我站在玄关。正对着的是客厅,没有寻常家具,只有几个巨大的、半人高的陶缸,缸口盖着沉重的木盖。墙角堆着一摞摞新鲜的、颜色绿得发黑的粽叶。地面上有湿漉漉的拖曳痕迹。
旁边是厨房,就是我上次从门缝窥见的地方。此刻看得更清楚。旧桌子上摆满了盆碗,里面浸泡着苍白的糯米,颜色白得不正常。桌边放着石臼和杵,正是监控里那个。我忍着恶心,用电筒照向石臼内部,底部有一层厚厚的、暗绿色的、胶质般的糊状物,散发着刺鼻的草药和……一种类似铁锈的腥气。
我的光束移向厨房另一侧,一个简陋的灶台上,大锅冒着微微热气。我走过去,掀开锅盖。
里面是满满一锅正在煮的粽子,翠绿的叶子在滚水中沉浮。但锅里的水,不是清的,而是一种浑浊的、泛着油脂的乳白色,表面浮着一些深色的、难以辨认的碎屑。甜腥味在这里达到顶点。
旁边一个漏勺里,放着几只煮好捞起的粽子。我鬼使神差地,用指尖碰了碰其中一个,冰冷,僵硬。
突然,客厅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咚”,像是木盖轻轻磕碰缸沿。
我吓得魂飞魄散,电筒光猛地扫过去。其中一个陶缸的木盖,似乎微微挪动了一点位置。是我刚才不小心碰到的?还是……
我不敢深想,也不敢再待下去。就在我准备转身逃跑时,电筒光扫过了厨房水槽下方一个敞开的旧橱柜。
柜子里放着几个熟悉的包装——那是我家之前送来的、被退回的糕点盒子、水果网套、甚至妈妈自制包子的保鲜盒!全都空着,但被洗得干干净净,摆放整齐,像是某种……收藏品。
而在这些“收藏品”旁边,赫然放着几个相框。
我哆哆嗦嗦地用电筒照过去。
相框里是黑白或褪色的彩色老照片。里面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他们都在笑,但笑容僵硬,眼神空洞。我一张张看过去,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我认得其中几个人!
那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是三楼那个总挂着窗帘的住户!我去年刚搬来时见过他一次,后来再也没见过。
那个烫着卷发、表情刻薄的女人,是五楼那户总是吵架的人家的女主人!她已经很久没听到她的吵骂声了。
还有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有点眼熟……我想起来了,是小区宣传栏里很久以前贴的一张“寻人启事”上的女孩!
这些照片的背景,有的似乎就是这个房间,有的就是这栋楼!
他们都……吃过陈婆婆的粽子吗?他们都……没能“还礼”吗?他们现在……在哪里?
“咚。”
又是一声轻响,这次更清晰,就是从那个挪动了木盖的陶缸方向传来的。
我再也无法承受,关掉电筒,转身扑向门口。就在我的手握住门把手的瞬间。
“嚓。”
身后,客厅的灯,亮了。
昏黄的光线勉强充塞空间。
我没有回头,用尽全身力气拉开门,冲进暴雨倾盆的楼道,疯狂向上跑。身后,302的门,在我逃离后,缓缓地、无声地关上了。
我逃回家,反锁所有门,瘫倒在地,像离开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爸妈被我吓醒,看到我面无人色的样子,连声追问。
我语无伦次地说了看到的一切:陶缸,照片,锅里诡异的粽子,还有……可能装着“东西”的缸。
爸爸听完,脸色灰败得像死人。妈妈则捂住嘴,无声地流泪,眼里满是绝望。
“我们……我们得走!马上走!今晚就走!”爸爸猛地站起来,开始慌乱地收拾东西。
“走?去哪?”妈妈声音发颤,“她能找到我们……她说过,吃了她的东西,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能走到哪里去?”
就在这时,爸爸的动作停住了。他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混杂着恐惧和一种……诡异的迷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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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味道?”他喃喃道。
我和妈妈也闻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香气,从门缝底下,从窗户缝隙,丝丝缕缕地钻了进来。不是之前那种甜腥,而是一种极致的、勾魂摄魄的糯米饭香,混合着最上等肉汁和奇异香料的味道,浓烈得仿佛具有实体,瞬间压过了雨夜的土腥气,钻进鼻腔,直冲大脑。
我的唾液不受控制地分泌,胃里传来一阵强烈的、空虚的绞痛。一种源自本能的、压倒理智的饥饿感,海啸般淹没了我。我想吃……疯狂地想吃到那散发出如此香气的东西!
妈妈的眼神也开始涣散,她松开捂着嘴的手,不自觉地吞咽着口水,看向门口。
爸爸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他原本要去收拾行李的手,转向了大门把手。
“不……不能开!”我用残存的意志力嘶喊,但声音虚弱。
“好香啊……就吃一口……就一口……”爸爸的眼神直勾勾的,拧动了门把手。
门开了一条缝。
门外没有人。
只有地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满满一碗晶莹剔透、油润诱人的糯米饭,米饭上盖着一大块颤巍巍、酱红色的诱人红烧肉,热气腾腾,浓香四溢。正是那勾魂香气的来源。
碗下,压着一张裁剪成菱形的红纸,上面用墨笔写着两个工整却透着邪气的字:
家宴。
爸爸的手伸了出去。
“不要!”我和妈妈同时尖叫扑过去。
但已经晚了。爸爸的手指,触碰到了温热的碗沿。
就在那一瞬间,碗里的糯米饭和红烧肉,仿佛活了过来,表面泛起一层黏腻的油光,香气猛地又浓郁了十倍。爸爸的眼神彻底迷失,他端起碗,不管不顾地,用手抓起一大块米饭和肉,就要往嘴里塞。
“砰!”
一声闷响,从楼下传来,像是重物落地。
爸爸的动作僵住了,碗从他手里滑落,“哐当”砸在地上,糯米饭和肉块撒了一地,那浓郁的香气瞬间变得更加复杂,混入了尘土和潮湿的气味。
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很慢,很轻。
哒。哒。哒。
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脏跳动的间隙。
不是高跟鞋,不是皮鞋,就是那种轻轻的、布鞋底接触水泥地的声音。
陈婆婆上来了。
她走到四楼,停在402门前。她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
我们一家三口,挤在门内,透过猫眼,能看到她模糊的身影。她静静地站着,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
几秒钟后,她弯下腰,将手里的东西,轻轻地、端正地,放在了我们家门口。
那是一只崭新的、空着的。
白瓷碗。
然后,她直起身,似乎对着猫眼的方向,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极致慈祥、却让我魂飞魄散的笑容。
接着,她转过身,哒,哒,哒,一步一步,下楼去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道深处。
门外,只剩下那只空碗,静静地摆在撒了一地的、迅速冷却粘结成团的“家宴”旁边。
红纸上的“家宴”二字,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像两只窥视的眼睛。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们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
只有那股勾魂摄魄的香气,依旧顽固地弥漫在空气里,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慢慢地,我低下头,看向自己不知何时紧紧攥起的手。
指甲缝里,似乎沾上了一点从爸爸打翻的碗里溅出的、冰冷的米粒。
那米粒的颜色,在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映照下。
苍白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