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临终前死死攥着我的手:
“囡囡,指甲别剪,留长了……能借命。”
她咽气后,我每次剪下的指甲,妈妈都收进一个锦囊,说是奶奶嘱咐的。
直到我发现,锦囊里我从小到大的指甲,全都不见了。
而妈妈梳妆台的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个玻璃瓶。
每个瓶里,都用福尔马林泡着一副完整的、属于不同孩子的长指甲。
瓶底标签,写着不同的名字和日期。
最新的那瓶,标签上是我的名字。
日期,是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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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是在一个梅雨天的傍晚走的。窗外的雨下得黏稠,天空是那种化不开的铅灰色,湿气浸透了老房子每一个角落,墙皮摸上去都腻着一层水汽。空气里有霉味,有中药的苦味,还有奶奶身上那种越来越重的、类似于旧木头和晒干草药混合的气息。
我跪在床边,手被她枯瘦如鹰爪般的手死死攥着。她的手很凉,力气却大得惊人,指甲掐进了我的皮肉里,有点疼。她的眼睛已经浑浊了,像蒙了一层灰翳,却努力地、死死地盯住我,瞳孔深处跳动着一点奇异的光。
“囡囡……”她的声音嘶哑,气若游丝,却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凿进我耳朵里,“听奶奶话……指甲……指甲别剪……”
我忍着疼,点点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她喘了口气,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攥着我的手又紧了几分,几乎要嵌进我的骨头里。“留长了……留长了,能……能借命……”
借命?我懵懂地看着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是像故事里说的,向天借寿命吗?
妈妈站在床尾,用手帕捂着嘴,肩膀轻轻耸动。爸爸红着眼眶,别开了脸。
奶奶说完这句话,眼睛里的光骤然熄灭了,像燃尽的蜡烛。那死死攥着我的手,也一下子松开了,无力地垂落在陈旧暗红的缎面被子上。屋里只剩下了窗外淅淅沥沥、永无止境般的雨声,还有妈妈压抑的、终于漏出来的一声呜咽。
奶奶走了。我的十根手指上,留下了十个弯月形的、深红的掐痕,火辣辣地疼。而“指甲别剪,能借命”这句话,像一句冰冷的谶言,和着梅雨的气息,深深地烙在了我七岁的记忆里。
葬礼之后,生活似乎恢复了平静。但有些东西,悄悄改变了。
我开始留指甲。别的女孩子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我的指甲却慢慢长出了指尖,显得有些突兀和不卫生。学校里有淘气的男生笑话我“巫婆爪”,我哭着跑回家,拿起指甲钳就想剪掉。
“不能剪!”妈妈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一把夺过了指甲钳,脸色是从未有过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慌乱。“囡囡忘了奶奶的话了?指甲不能剪。”
“可是同学笑我……”我委屈地扁嘴。
妈妈蹲下来,抱住我,声音放柔了,却有种说不出的紧绷感:“乖,他们不懂。听奶奶的,没错。留长了……对身体好。”她的目光飘向我的手指,眼神复杂,像是看着什么珍贵又危险的东西。
从那以后,我的指甲就成了家里一件特殊的事情。它们缓慢而坚定地生长,变得细长,微微有些透明,指尖因为长了指甲,总感觉不那么灵敏。妈妈会定期用温水和软布帮我仔细清洁指甲缝,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每次清洗时,她都会低着头,看很久,嘴里有时会无声地念叨着什么。
我第一次自己剪指甲,是在大概一年后。指甲太长了,写字做事都不方便,我自己偷偷用削铅笔的小刀,费了很大劲,才把右手食指那根长得有点碍事的指甲切下来一小截。切口不平整,毛毛糙糙的。
还没来得及处理那截断甲,妈妈就进来了。她一眼就看到了我手里的东西,脸色瞬间变了,几步冲过来,不是责骂我,而是小心翼翼、近乎抢夺般地从我指间捏起了那截小小的、乳白色的指甲。她的手指有些抖。
“妈,对不起,我……”我以为她要生气。
她却长长舒了口气,像是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又像是完成了某项重要任务。她转身从衣柜深处拿出一个东西——一个巴掌大、暗红色绸缎缝制的锦囊,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却陈旧的缠枝莲花纹,囊口用同色的抽绳系紧。
她当着我的面,将那截断甲放进锦囊里,然后仔细地、紧紧地系好抽绳,拍了拍,仿佛在安抚里面的东西。
“囡囡,以后指甲长了,告诉妈妈,妈妈帮你……处理。剪下来的,都要收好,放在这里。”她晃了晃那个锦囊,神情郑重,“这是奶奶嘱咐的,很重要,知道吗?”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个锦囊,从此就成了我指甲的归宿。每次指甲长到一定长度,妈妈会亲自用一把小小的、银色的剪刀替我修剪,剪下来的每一片,无论大小,她都仔细地用一方干净的白帕子接住,然后一片不落地收进那个暗红色锦囊里。锦囊渐渐有了些分量,捏起来沙沙作响,里面都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以另一种形态聚集着。
时间一年年过去,我上了中学。那个锦囊一直放在妈妈卧室的衣柜抽屉里,用一方手绢盖着。它成了我们家里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一个遵循奶奶遗言而形成的奇特习惯。我习惯了留长指甲,也习惯了妈妈定期的修剪和收藏。爸爸对此从不发表意见,只是偶尔看我摆弄过长指甲时,眼神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翳。
我和其他女孩不太一样,因为指甲,也因为这隐隐笼罩家庭的古怪氛围。我朋友不多,性格有些孤僻。唯一算得上亲近的,是邻居家一个叫小薇的女孩,比我小两岁,活泼爱笑。她不怕我的长指甲,有时还会好奇地摸摸,说像白玉做的。
直到那个暑假的下午,我和小薇在我家玩翻花绳。她的手指灵活,我的指甲长,反而有些碍事。玩得高兴时,我不小心,长长的指甲在她手背上划了一下。
很轻的一道,甚至没立刻显出红痕。
小薇“哎呀”了一声,缩回手看了看,笑着说:“没事,不疼。”
我也没在意。玩累了,小薇回家去了。
第二天,小薇没来找我。第三天也没来。我去她家找,她妈妈开的门,眼睛红肿,说小薇病了,发高烧,迷迷糊糊的。
我心里莫名咯噔一下。又过了几天,听说小薇住院了,查不出原因,就是虚弱,嗜睡。我跟着妈妈去医院看她,她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小脸苍白,嘴唇干裂,手上插着针管。看见我,她努力想笑,却没什么力气。我注意到,她露在被子外的手,指甲颜色好像……有点发灰?
我心里慌得厉害,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病房。在医院消毒水气味浓重的走廊里,我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手。阳光下,我的指甲透着健康的粉色光泽,因为长期精心护理,甚至比一般人的指甲更光滑坚硬。
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出来:奶奶说,留长的指甲能“借命”……怎么借?向谁借?
我不敢再想下去。
小薇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出院时瘦了一圈,脸色还是不好,整天懒洋洋的,也没以前爱笑了。她手上那片被我划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白色的印子,很久都没消。她不再来找我玩,她妈妈看我的眼神,也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回避和警惕。
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我对自己的指甲,开始生出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异样的感觉。它们是我身体的一部分,却又像附着在我身上的、有自己意志的陌生生命。我更加留意妈妈对待它们的态度。
妈妈似乎更紧张了。修剪指甲的频率在某个不易察觉的程度上加快了。每次修剪完,她收好锦囊,总会下意识地用手按一按胸口,仿佛那里压着什么东西。她的脸色这几年越来越苍白,眼下的乌青很重,即使化妆也掩盖不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她常常一个人待在卧室里,锁上门,很久不出来。有几次,我半夜起床喝水,似乎听到她房间里传来极轻微的、像是玻璃器皿轻轻碰撞的叮咚声,还有她压抑的、低低的呢喃。
我想起奶奶去世时那双死死攥着我的手,想起她浑浊眼睛里最后那点诡异的光,想起那个越来越沉的暗红色锦囊。借命……小薇的病……妈妈反常的紧张和疲惫……这些碎片在我脑海里翻滚碰撞,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只带来越来越深的寒意。
我决定看看那个锦囊。
一个周末的下午,妈妈出门去买菜。我溜进她的卧室,心脏跳得像擂鼓。打开衣柜抽屉,掀开那方熟悉的手帕,暗红色的锦囊静静躺在那里。
我拿起它,入手比想象中轻。不对,我记得小时候,它装着我的指甲,是有些分量的,这些年指甲不断积累,应该更重才对。
我解开抽绳,小心翼翼地将锦囊里的东西倒在床上。
一小堆指甲碎片散落开来,在床单上显得零零落落。乳白色的,半透明的,各种形状,都是我这些年剪下来的。但是……太少了。
我从小留指甲,一年起码要修剪好几次,每次十片。十几年下来,就算有些损耗,也绝对不该只有这么一小捧!锦囊看起来鼓鼓囊囊,难道里面塞了别的填充物?
我仔细检查锦囊内部,是单层的绸缎,没有夹层。那么,我大量的指甲去哪里了?妈妈不是说,都收在这里吗?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浮现:妈妈每次替我修剪、收集,是不是……只放了很少一部分在这里,做个样子?那其他的呢?其他的指甲,被她怎么“处理”了?
我手脚冰凉,匆匆将指甲装回锦囊,按原样放好,溜回自己房间。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我。妈妈在隐瞒什么?奶奶那句“借命”,到底意味着怎样的操作?
我必须知道真相。
我开始更密切地观察妈妈,尤其关注她独处卧室的时候。那偶尔传出的玻璃轻响和低语,成了我追踪的线索。我注意到,她每次修剪收藏我的指甲后,进卧室锁门的时间似乎特别长。
机会在一个雷雨夜降临。轰隆的雷声掩盖了细微的动静。我赤着脚,像猫一样无声地挪到妈妈卧室门外,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
雷声间隙,我听到了。
不是玻璃轻响,而是更清晰的、液体被搅动的、黏腻的“咕咚”声,一下,又一下。还有妈妈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哑,像在诵念什么,断断续续,听不清字句,但语调诡异,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韵律感。
她在里面干什么?那个锦囊里失踪的指甲,是不是就在里面?
第二天,妈妈外出参加一个同学聚会,说要晚归。爸爸加班。家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拿着早就准备好的细铁丝(从一把旧锁上拆下来的),走到妈妈卧室门前。心跳如雷,手心里全是冷汗。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那些失踪的指甲,小薇苍白的脸,奶奶临终的眼神,还有夜半诡异的声响……它们汇聚成一股巨大的推力,让我别无选择。
细铁丝在锁孔里小心拨弄,得益于老旧的门锁,几分钟后,“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
我闪身进去,反手轻轻掩上门。房间里拉着厚厚的窗帘,光线昏暗,弥漫着妈妈常用的香水味,还有一种更淡的、难以形容的……像是医院消毒水和陈旧香料混合的气味。
我的目标明确——梳妆台。那是妈妈最常待的地方之一。
梳妆台是实木的,样式古旧,有几个抽屉。我一个个拉开。里面是寻常的化妆品、首饰、证件票据。没有异常。
我蹲下身,仔细检查梳妆台本身。在台面下方,靠近墙壁的拐角,我摸到了一处细微的、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木质纹理。用力按了按,没反应。试着向旁边推——
“咯噔。”
一声轻微的木头摩擦声,一块大约两指宽、一掌长的木板向内缩了进去,露出了一个隐藏的、扁平的暗格。
我的呼吸停止了。
暗格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整整齐齐地、分两排码放着十个玻璃瓶。
透明的、圆柱形的玻璃瓶,像是化学实验用的那种,瓶口用橡胶塞密封。每个瓶子大约有手指高,里面都装着大半瓶无色透明的液体。
液体里,泡着东西。
我的目光落在第一排的第一个瓶子上,只看了一眼,就感觉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
瓶子里,用福尔马林泡着的,是一副完整的、属于孩子的小小指甲。十片,从拇指到小指,片片齐全,被精心地排列摆放着,浸泡在液体里,呈现出一种死寂的、蜡黄的色泽。指甲很长,看得出生前被仔细留养过。
瓶身贴着一个小小的标签,手写的钢笔字,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
林晓薇,20080715
小薇!是小薇的指甲!日期……正是我划伤她手背那天之后不久!
我胃里一阵翻搅,强烈的恶心和眩晕袭来。我扶住梳妆台边缘,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目光却无法控制地移向下一个瓶子。
第二个瓶子:王海,20051103
第三个瓶子:孙婷婷,20030921
……
名字不同,日期不同,但瓶子里泡着的,都是孩子的长指甲!有的指甲更细小,像是年纪更小的孩子留下的。
我的视线顺着第一排,移到第二排。前面四个瓶子,同样贴着陌生的名字和更早的日期。
然后,是第五个,也就是第二排最后一个瓶子。
瓶子里,福尔马林液体清澈。里面泡着的指甲,比前面那些都要长大一些,颜色也更健康些,透着淡淡的粉,形状是我无比熟悉的弧度——那是我自己的指甲!从拇指到小指,十片齐全!它们被摆放得甚至比其他瓶子里更整齐,更“郑重”。
瓶身的标签,是崭新的,墨迹似乎还未干透:
江雨(囡囡),20231027
我的名字!
日期——是明天!
明天?!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了我的心脏,挤压得我无法呼吸。我的指甲……已经被“收集”好了?泡在这里?日期是明天?明天会发生什么?像小薇那样生病?还是……更可怕的事情?
“借命”……原来是这样“借”的?用别人的指甲,用别人的……命?而我的指甲在这里,意味着我已经被“选定”了?成为下一个被“借”走命的人?还是说,我的指甲,将要被用来“借”别人的命?
“咔哒。”
身后传来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我猛地回头,全身的血液都涌向四肢,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
卧室门被推开了。
妈妈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钥匙。她应该是提前回来了。她脸上惯常的温柔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平静,平静得可怕。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了敞开暗格、暴露无遗的十个玻璃瓶上,最后,定格在那个写着我的名字和明日日期的瓶子上。
她没有惊慌,没有怒吼,甚至没有质问。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眼神幽深,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丝毫情绪。然后,她的视线缓缓移到我惨无人色的脸上,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冰冷的弧度。
“囡囡,”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和往常叫我时一样,却让我骨髓都在发寒,“你都看到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锈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剧烈地颤抖。
她走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却没有锁。她一步步走近,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紧绷的神经上。她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掠过那些玻璃瓶,最后又回到我脸上。
“奶奶说得对,”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指甲留长了,能借命。只是这‘借’……得有来有往,有借有还。”她的眼神飘向写着小薇名字的瓶子,“可惜,有些‘借’来的,不太安稳,总想着要‘还’回去,闹得家里不太平。”
她伸出手,不是朝向我,而是轻轻地抚摸着那个写着我的名字的玻璃瓶,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婴儿的脸颊。
“你的指甲长得真好,囡囡,”她喃喃道,眼里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热切,“比你奶奶当年的还好……又健康,又干净,带着满满的生机。用你的来‘镇’住,再合适不过了。明天……就都安稳了。”
明天!又是明天!
“妈……你要干什么?小薇……小薇的病是不是……”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破碎。
妈妈的手顿住了。她抬起眼,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但很快又被那片深不见底的幽暗吞没。“小薇那孩子,福薄,承不住。”她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你的福气厚,囡囡,你是妈妈的孩子,你会帮妈妈的,对吗?”她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恳求,却让我如坠冰窟。
“帮?怎么帮?用我的命帮吗?”巨大的恐惧和荒谬感让我几乎要尖叫起来,“这些都是什么!你到底在做什么!”
妈妈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那层平静的假象出现裂痕,露出底下压抑已久的某种狰狞。“我在做什么?我在保住这个家!保住你!”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低,带着一种神经质的颤抖,“你知不知道你小时候病得多重?医院都说没办法了!是奶奶!是奶奶用她的法子,借来了命,你才活下来的!现在奶奶不在了,这债要还了!那些不安稳的‘东西’要讨债了!不用你的指甲镇住,我们全家都得完蛋!”
她指着那排瓶子,手指颤抖:“这些……这些都是‘借’来的!现在人家要拿回去了!连本带利!只有用至亲的、最好的指甲,才能稳住阵脚,重新‘借’到新的……才能继续活下去!你明不明白!”
我被她话里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得头晕目眩。我小时候大病过?奶奶用邪法“借命”救了我?现在债主上门?而我的指甲,成了新一轮“借贷”的抵押品,或者说……祭品?
“所以……你就要用我的命,去换别人的?去填这个无底洞?”我不敢置信地看着她,这个生我养我、一直温柔呵护我的女人,此刻陌生得像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不是换你的命!”妈妈厉声打断我,眼神狂乱,“只是用你的指甲!用你的生气!稳住它们!以后……以后妈妈再想办法……”她的话戛然而止,眼神闪烁,显然她自己都知道这“办法”渺茫。
看着她的疯狂,看着暗格里那些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来自不同孩子的指甲,我明白了。这是一个可怖的轮回,一个用邪术维系、不断需要新鲜“祭品”的死亡漩涡。奶奶是上一任执行者,妈妈接过了这个沾满血腥的衣钵,而现在,轮到我了吗?
“不……”我摇着头,一步步往后退,后背抵住了冰凉的墙壁,无处可逃,“我不会让你这么做的……我要告诉爸爸……”
“你爸爸?”妈妈古怪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什么都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这些年越来越沉默?为什么从不干涉我收藏你的指甲?”她的话像最后一记重锤,砸碎了我对家庭最后一丝幻想。
爸爸也知道……他默许了这一切。为了所谓的“保住家”,保住我的命(或许最初是的),他们默许了奶奶的邪法,默许了妈妈继续这项罪恶的“事业”,甚至现在,默许将我推入这个漩涡中心作为新的“镇物”!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没了我。我看着妈妈一步步逼近,看着她眼中那种混合着疯狂、绝望和一种扭曲爱意的神色,我知道,她真的会那么做。为了她所理解的“保住家”,她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的目光扫过梳妆台,瞥见一把妈妈用来修剪眉毛的小剪刀,银光闪闪。
几乎在我看到它的同时,妈妈也察觉了我的意图,她猛地扑过来,想要抓住我。
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我不知道打断这个“仪式”,毁掉我的指甲会有什么后果,但我知道,绝不能让那个“明天”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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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抢先一步,抓起那把剪刀,在妈妈的手指碰到我之前,狠狠地将剪刀尖端,刺向我自己另一只手的指甲——
不是剪,是刺!向着指甲和皮肉连接的那条线,狠狠地刺下去!
“噗嗤。”
轻微的、钝器刺入皮肉的声音。
剧烈的疼痛传来,但与此同时——
“啊——!!!”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从妈妈口中爆发出来。她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向后踉跄,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胸口,脸上血色尽褪,五官扭曲在一起,露出极度痛苦的神情。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暴凸,死死地、怨毒地瞪着我,不,是瞪着我正在流血的手指。
但她的痛苦似乎不止源于我。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神开始涣散,目光惊恐地看向虚空,仿佛看到了什么我看不见的、可怕的东西。
“不……不要过来……不是我……是妈……是奶奶……”她语无伦次地嘶喊着,挥舞着手臂,像是在驱赶什么。
暗格里,那十个玻璃瓶,开始嗡嗡地震动起来。福尔马林液体剧烈晃荡,里面的指甲随着晃动,一下下撞击着玻璃瓶壁,发出细密急促的“哒哒”声,如同急雨敲窗。
瓶身上那些名字,在昏暗光线下,墨迹似乎蠕动起来。
尤其是“林晓薇”那三个字,颜色骤然加深,变得殷红如血!
房间里的温度骤降。窗帘无风自动。那股消毒水混合陈旧香料的气味,被一种更浓郁的、像是铁锈、泥土和腐败植物混合的阴冷气息取代。
妈妈已经瘫倒在地,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念叨着“错了……错了……都错了……”,眼神空洞,已然崩溃。
我握着流血的手指,靠着墙壁滑坐在地,看着这超乎理解的一切,看着那些震动的玻璃瓶,看着瓶中沉浮的、属于不同孩子的长指甲。
借命?
原来借来的,从来不是安稳的寿命。
而是无数被窃取、被禁锢的童稚魂灵,日积月累、无法消散的怨怼与诅咒。
它们一直就在那里。
在这暗格之中。
在这福尔马林的冰冷浸泡之下。
等待着“偿还”之日。
而我的指甲,我差点被献祭出去的、带着鲜活生气的指甲,究竟是用来“镇压”它们的最后一道符咒……
还是,唤醒它们最后一丝怨念的,
那一把钥匙?
梳妆台上的圆镜,映出我惨白如鬼的脸,和指尖淋漓的鲜血。
镜子深处,那十个玻璃瓶的倒影,似乎比实物更加清晰。
瓶中的液体,在倒影里,不再是透明的。
而是浑浊的,暗红的,
像凝固的血。
我仿佛听到无数细碎的、孩子般的哭泣和呢喃声,从镜子深处,从那些血色的瓶子里,幽幽地传出来。
它们叫着不同的名字。
最后,汇聚成一个清晰的、拖着长长回音的呢喃,直接响在我的脑海深处:
“姐……姐……”
“指甲……好痛……”
“为什么……是我们……”
“明天……轮到你了……”
“一起……来玩呀……”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剧烈的疼痛和极致的恐惧交织,吞噬着我的意识。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我最后看到的,是妈妈挣扎着爬向暗格,伸向那个写着我的名字的瓶子,手指颤抖着,似乎想抓住什么,又似乎想把它推远……
而瓶子里,我那十片被福尔马林浸泡的、属于“明天”的指甲,在血色的倒影中,
微微弯曲了一下。
像在招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