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梳妆台中间那面镜子,千万别擦,记住,千万别擦……”
我不信邪。
搬家时嫌它脏,我用湿抹布仔细擦净了镜面。
当晚,镜子里我的倒影,没有眨眼。
第三天,倒影在我刷牙时,嘴角开始上翘。
一周后,倒影在深夜独自练习我的表情。
今天,它从镜子里伸出手,替我关掉了闹钟。
冰凉的指尖擦过我手背时,我听见它用我的声音说:
“再睡会儿吧,今天,我来替你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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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走得很突然,在一个秋雨连绵的下午。枯瘦的手攥着我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个弥留的老人,指甲几乎掐进我的皮肉里。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喉咙里嗬嗬作响,像是用尽最后一口气在往外挤字:
“囡囡……梳妆台……中间那面镜子……千万别擦……记住……千万别擦……”
她反复重复着,直到那口气彻底散了,眼睛还睁着,望着老宅昏暗屋顶的某个方向,满是未尽的恐惧。
那梳妆台我是知道的,老红木的,笨重、沉黯,一直放在外婆卧室的窗边。款式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子,三面镜子,中间一面大的,椭圆形,两旁各嵌着一面小的、可以转动的菱花镜。台面上堆满了外婆那些零碎:掉齿的木梳,干涸的雪花膏铁盒,几枚磨得光滑的不知名石头,还有一把用红绳系着的、锈迹斑斑的小剪刀。整个梳妆台都蒙着一层厚厚的、油腻的灰,尤其是中间那面椭圆形镜子,灰蒙蒙一片,几乎照不出人影,只能看到一个模糊黯淡的轮廓。
家里人对外婆临终的叮嘱不以为然。舅舅说老太太糊涂了,临走说胡话。妈妈叹了口气,看着那梳妆台的眼神有些复杂,但最终也只是说:“老一辈人,总有些讲究。你要是不喜欢,搬走就放杂物间吧。”
外婆头七过后,老宅要彻底清理。我分到了一些旧家具,其中就包括这个梳妆台。说实话,我不喜欢它。它太旧,太沉,散发着一股陈年老木和过期脂粉混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放在我那明亮简约的新公寓里,格格不入。但不知为何,我没舍得真把它扔进杂物间,鬼使神差地,我把它搬进了我的小卧室,放在墙角。
它站在那里,就像一块来自过去的、沉默的阴影,瞬间给房间泼上了一层暗色。尤其那面中间的镜子,脏得令人心烦。每次瞥过去,只能看到一团灰黄的雾,里面有个扭曲晃动的影子,那是我,又不太像。
我从小就不信邪。外婆那些神神叨叨的规矩,什么筷子不能插在饭中间,夜里不能吹口哨,我听了只觉得是迷信。镜子不能擦?凭什么?就因为脏?
搬家折腾了几天,终于大致安顿下来。我看着墙角那碍眼的、脏兮兮的梳妆台,越看越不顺眼。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更显出那层污垢的厚重。外婆颤抖的声音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被我摁了下去。都什么年代了。
我找来一块全新的抹布,浸了温水,还挤了点洗洁精。走到梳妆台前,那股陈旧的气味似乎浓了些。我屏住呼吸,对着中间那面椭圆镜子,下了第一把。
抹布划过,一道清晰的痕迹露了出来。下面的镜面居然异常光洁,甚至算得上锃亮,与我预想的模糊不同。我来了劲,用力擦拭起来。污垢比想象中顽固,粘腻腻的,需要反复用力才能擦掉。随着我的动作,一片片清晰的镜面逐渐显现,像拨开一层厚重的迷雾。镜子映出我身后房间的局部——我的床,一部分衣柜,还有窗外的些许天光。看起来,就是一面普通的老镜子,除了格外清晰些。
终于,整面镜子都被我擦得干干净净,光可鉴人。我松了口气,看着镜子里清晰无比的自己,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没什么嘛。我把脏了的抹布扔进水槽,心里那点因外婆嘱咐而起的细微不安,也随着污垢一起被擦掉了。
晚上,我洗完澡,敷着面膜坐到梳妆台前,准备做睡前的护肤。台面上外婆那些零碎被我归拢到一边,只放了我的瓶瓶罐罐。灯光是明亮的冷白色,打在光洁的镜面上,反射出清晰的光斑。
我随意地往镜子里瞥了一眼。
镜中的我,也敷着同样的白色面膜,只露出眼睛、鼻孔和嘴巴。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一切正常。
我拿起爽肤水,习惯性地对着镜子,眨了眨有些干涩的眼睛。
就在我眨眼的一瞬间——
镜子里的那个“我”,眼睛睁着,直勾勾地看着我,没有动。
没有跟着我眨眼。
我动作僵住了,拿着瓶子的手停在半空。是我看错了?眼睛太干,眨得慢了半拍?还是镜面反射的光线造成了错觉?
我死死盯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也死死盯着我。我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再次眨了一下眼。
清晰无比的动作。眼皮合拢,又睁开。
镜子里的倒影,眼睛依旧圆睁着,一眨不眨。那双眼睛,在面膜纸的两个窟窿后面,异常地亮,黑眼仁像两口深井,定定地锁住我的视线。没有疲惫,没有干涩,只有一种非人的专注和……平静。
一股寒意倏地窜上脊背,头皮发麻。我猛地抬起手,在自己眼前用力挥了挥。
镜子里的倒影,也同步抬起了手,挥了挥。动作分毫不差。
除了不眨眼。
我心脏怦怦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我凑近镜子,几乎要贴到镜面上,想看清楚是不是有什么污点或者反光造成了幻觉。镜中的脸也骤然贴近,面膜纸几乎要碰到一起。我甚至能看清“她”每一根睫毛的弧度,看到“她”瞳孔里映出的、我惊恐缩小的脸。
然后,“她”的嘴角,在面膜纸下方,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像一个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
“啊!”我惊叫一声,猛地向后仰倒,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我连滚爬爬地远离梳妆台,背紧紧抵着冰凉的墙壁,大口喘着气,眼睛死死瞪着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我”还保持着凑近的姿势,隔着那段虚空的距离,静静地看着我。几秒钟后,“她”才缓缓地、同步地直起身,坐回椅子上,恢复了最初那种直挺挺的坐姿。
是错觉。一定是太累了,眼花了。我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手抖得几乎拧不开护肤品的盖子。那一晚,我没敢再靠近梳妆台,甚至用一块闲置的床单,匆匆把它整个罩了起来。躺在床上,紧闭双眼,却总觉得房间角落里,有另一道视线,穿透布料,落在我身上。
第二天白天,在明亮的阳光下,昨夜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显得有些不真实。我掀开床单,镜子里的倒影一切正常,跟着我动作,也会眨眼了。我松了口气,果然是错觉,自己吓自己。
但这种“正常”只维持到了当天晚上。
第三天清晨,我在卫生间刷牙。盥洗池上方也有一面镜子。我满嘴泡沫,机械地上下刷动着。无意间抬眼——
镜子里,那个满嘴泡沫的“我”,正看着我。手上的动作和我一致,但“她”的嘴角,正在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拉扯。不是一个大幅度的笑容,而是一种细微的、肌肉牵动形成的上翘弧度,僵硬,又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愉悦感。泡沫从“她”嘴角被扯开的缝隙里溢出一些。
我停住了动作。
镜子里的“我”也停住了。但嘴角那个上翘的弧度,停在了那里,没有消失。
我含着牙刷,薄荷味的泡沫变得冰凉刺舌。我盯着那弧度,看着“她”眼睛里映出的、我惊骇的脸。然后,我尝试着,自己也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
镜子里的倒影,嘴角的弧度似乎更明显了一点,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练习。
我吐掉泡沫,胡乱洗了把脸,逃也似的离开了卫生间。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总觉得镜子里的倒影,那个上翘的嘴角,烙印在了视网膜上。
恐惧开始生根发芽,并且以惊人的速度蔓延。我变得不敢照镜子,尤其是那面梳妆台的镜子。我把它用床单捂得严严实实,甚至想把它搬出去,可每次靠近,都感到一股莫名的阻力,或者说,一种被“注视”的寒意,让我望而却步。
更可怕的事情发生在大约一周后。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回家时已近午夜。身心俱疲,只想倒头就睡。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我掀开罩着梳妆台的床单一角,想确认一下——我也不知道想确认什么,或许只是一种自虐般的好奇和恐惧。
床单掀开的刹那,我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梳妆台前,没有人。
但中间那面椭圆镜子里,映出的景象,却让我如坠冰窟。
镜中,“我”正坐在梳妆台前的那把椅子上(现实中的椅子空着),面对着镜子(现实中的镜子空映着房间)。台面上摆着我的护肤品(现实中的台面空无一物)。“我”没有在涂涂抹抹,而是对着镜子,正在做表情。
先是皱眉,眉心拧出熟悉的纹路。然后松开,展眉。接着是嘴角上挑,做出微笑的样子,但那笑容极其僵硬,像戴着一张不合适的面具。再然后是瞪大眼睛,做出惊讶状,嘴巴微微张开。
每一个表情,都和我自己做的时候一模一样,但又透着一股生疏的、刻意的模仿感,像初学表演的人在反复练习。更恐怖的是,“她”练习得极其认真,眼神专注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或者说,看着镜子这一边的我?),不时调整着嘴角的弧度,眼角的细微牵动。
我看得四肢冰凉,连呼吸都忘记了。镜子里的“我”,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练习”中,没有注意到床单被掀开了一角,没有注意到现实中的我正在窥视。
不,不对。
就在我因为极致的恐惧而轻微颤抖,带动了手中的床单时,镜子里的“我”,正在练习“疑惑”表情的“我”,动作忽然停住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不是转向镜子里的其他方向,而是转向了镜子外,我的方向。
隔着那层薄薄的、冰冷的玻璃,“她”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我的眼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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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对着我,慢慢地,咧开了嘴。
一个我从未在自己脸上做出过的、极其夸张、咧到耳根般的笑容,瞬间取代了刚才所有练习过的表情。
“嗬——!”
我倒抽一口冷气,猛地把床单甩回去,踉跄后退,撞在衣柜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我蜷缩在床头,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一夜无眠,耳朵里全是自己疯狂的心跳声。
那之后,镜子里的“它”越来越活跃。有时我会在眼角的余光里,瞥见镜中倒影在我没动的时候,自己调整了一下坐姿。有时深夜醒来,会听到梳妆台方向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指甲划过木头的声响,又像是低低的、模仿我语调的哼唱。
我和镜中的“它”之间,那层壁垒似乎在变薄。我甚至开始产生一种诡异的错位感,偶尔会不确定某个细微的动作,是自己做的,还是“它”在镜子里做的。
直到今天早上。
昨晚又几乎没睡,天亮时才勉强迷糊过去。尖锐的闹铃声在七点准时炸响,刺破昏沉的睡眠。我头痛欲裂,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和疲惫。我不想起来,不想去面对又一个被恐惧浸透的白日。
就在我挣扎着,手指摸索向床头柜上的闹钟,想按掉它再多躺五分钟的时候——
一只冰凉的手,从旁边伸了过来。
惨白,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和我一模一样。
它精准地按下了闹钟的停止键。
刺耳的铃声戛然而止。
那只手并没有立刻缩回去。冰凉的、毫无温度的指尖,就那样随意地、轻缓地,擦过了我正要按向闹钟的手背。
触感真实得可怕,像一块冰冷的玉石滑过皮肤。
我的睡意瞬间烟消云散,彻骨的寒意冻结了四肢百骸。我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动僵直的脖子。
梳妆台的方向,那块厚重的床单,无声地滑落在地。
晨光熹微,透过窗帘缝隙,恰好照亮那面椭圆形的镜子。
镜子里,我的床上,“我”正慢慢地坐起身。穿着和我同款的睡衣,头发凌乱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而现实中的我,还瘫在床上,浑身冰冷,动弹不得。
镜子里的“我”转过头,看向现实中的我。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未有过的、轻松又惬意的笑容,熟练得仿佛已经练习过千百遍。
然后,“它”张开了嘴,用我的声音,吐出清晰而冰冷的字句,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我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再睡会儿吧。”
“今天……”
镜中的“我”掀开被子,动作流畅地下了床,踩在镜中世界的地板上,回头对我嫣然一笑。
“我来替你活。”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爬过窗台,蔓延到梳妆台的镜面上,反射出一片令人眩晕的白光。镜中的景象开始晃动,模糊,像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那个“我”的身影,朝着镜子深处,我卧室房门的方向走去,姿态从容,渐行渐远。
而我,仍然僵硬地躺在现实的床上,手背上被触碰过的地方,那冰凉的触感挥之不去,渗入骨髓。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梳妆台的镜子,光洁如新,幽幽地映照着空洞的房间,和床上那个仿佛正在慢慢失去温度、凝固成一副苍白躯壳的我。
镜面边缘,老红木雕花的缝隙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当年外婆无论如何也擦不掉的、陈年的污渍,颜色暗沉,像干涸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