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安神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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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地方戏团的老生,我们团有本秘传戏谱,最后一折叫《幽冥安魂》,专唱给枉死者听。

规矩是:只唱给死者,绝不唱给活人,且一年只唱一次,唱前需斋戒沐浴,唱时闭眼。

师父临终前死死攥着我的手说:“若为活人开腔,安的不是魂,是引鬼上身。”

今年团里穷得揭不开锅,班主偷偷接了私活,给一个不信邪的富豪唱堂会,点名要这折。

为救剧团,我咬牙应了。

唱时我始终闭眼,只觉满堂死寂,阴风阵阵。

曲终睁眼,富豪一家在台下痴痴笑着鼓掌,眼神空洞。

而我身后的戏台镜子里,映出台下满满当当、脸色青白的“人”,正幽幽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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锣鼓家伙一响,我就是戏里的人。半辈子泡在油彩里,浸在唱腔中,我们这“荣华班”不大,混迹在江淮一带的乡镇庙会、红白喜事,挣一口辛苦饭。班子老,规矩也老。最老的规矩,不在明面的班规上,而在师父那只掉光了漆的樟木箱底,压着一本手抄的戏谱,纸页脆黄,墨迹深褐,叫《幽冥安魂》。

这不是给人听的戏。

最后一折,也是整本戏谱唯一不许外传、不准记录、更不准轻易开腔的一折。它没有固定的词,调子也古怪,沉郁顿挫,转折处带着钩子,直往人骨头缝里钻。这折戏,只唱给一种“客”——新死不久,且死得冤、死得惨、死得不甘心的亡魂。唱的地方,必是灵堂、坟茔、或是凶案发生的晦气地界。一年之中,只在清明或中元前后,择一个阴气重的深夜唱一次。唱之前,主唱的老生(历来都是我这一脉)需斋戒沐浴三日,不沾荤腥,不语女色,静心凝神。唱的时候,必须闭紧双眼,无论听到什么动静,感觉到什么靠近,绝不能睁眼,直到最后一个音散在风里。

师父说,这戏是“安魂”的,唱给那些徘徊不去、怨气冲天的听,用戏文里特殊的韵和腔,把它们的戾气暂时“抚”下去,送一程。但安的是死魂,惊的就是生人。活人听了,轻则大病一场,重了,魂儿容易被那调子勾出窍,或者……招来不该招的东西。

师父走那年,七十三,也是在一个唱完《幽冥安魂》的雨夜后不久。他躺在吱呀作响的破床上,攥着我的手,枯柴般的手指勒得我生疼。油灯昏黄,映着他塌陷的眼窝,里面已经没有多少光,只剩下深深的恐惧和执念。

“根生啊,”他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挤出来,“那折戏……规矩……死也不能破!只给死人唱,绝不……绝不给活人开腔!记住……你若为活人唱了,安的不是魂……是引鬼……上身!切记……切记!”

他反复念叨着,直到咽气,眼睛都没合上。是我颤抖着手,替他抚上的。

师父的话,和那折诡异的戏,成了压在我心底最沉的石头。这些年,我守着规矩,每年战战兢兢唱一次,每次唱完,都像大病一场,虚脱好几天。但班子也靠着这门隐秘的手艺,在真正懂行、又遇到邪乎事的人家那里,挣些额外的“安抚钱”,勉强维持。

可今年,流年不利。庙会少了,请戏的人家也节俭,班子大半年没接像样的活,十几口人吃饭都成了问题。班主是我师兄,急得嘴角起泡,天天唉声叹气。

那是个闷热的黄昏,暑气未消。师兄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一种异样的潮红和惶惑,把我拉到后台堆放旧箱子的角落。

“根生,有……有个大活。”他声音压得极低,眼神躲闪。

“多大?”

“够咱们吃一年……不,两年!”他咽了口唾沫,随即脸上露出挣扎,“可是……人家点名要听……听《幽冥安魂》。”

我脑袋里“嗡”一声,想也不想:“不行!师父的话你忘了?那是给死人唱的!谁家活腻了要听这个?”

“是城西的赵老爷!”师兄抓住我胳膊,手指用力,“你知道他,信风水,好玄奇,家里供着不知道哪路神仙。不知从哪听说了咱们这折戏,非要听,说是‘感受幽冥之气,涤荡凡俗心灵’。价钱……给到这个数。”他比划了一下。

那数字让我心跳都停了一拍。足够还清亏空,置办新行头,甚至能让班子歇上大半年。

“可是规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师兄眼睛红了,“根生,你看看大伙儿,看看小豆子他们,饿得面黄肌瘦!再没进项,荣华班就散了!师父的心血就完了!咱们……咱们闭着眼唱,唱完拿钱就走。赵老爷家宅子大,人气旺,也许……也许就没事呢?”他的话里满是侥幸,却也透着走投无路的绝望。

我看着他通红的眼圈,想起后台孩子们寡淡的饭菜和破旧的戏服。师父临终前恐惧的脸和班子散伙的凄凉景象在我脑子里交战。挣扎了许久,那笔足以救命的钱,和一丝连自己都不信的侥幸,压倒了沉甸甸的警告。

“只唱折子……不唱全本。场地要开阔,通风要好。唱的时候,除了赵老爷指定的人,其他闲杂一律清走。”我哑着声音,开出了条件,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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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忙不迭地答应:“成!都依你!赵老爷说了,就在他家后花园的敞轩里唱,对着荷花池,开阔!就他一家几口听,下人都打发得远远的。”

事,就这么定下了。违了心,破了规矩,像一脚踏进了看不见底的冰窟窿。

唱戏那天,从早上起来就心神不宁。我依着旧例,勉强漱洗,却无法真正斋戒,心里乱糟糟的。带着戏箱来到赵府,高门大户,气派非凡。后花园的敞轩果然宽敞,面向一片开得浓艳却无端的让人觉得沉寂的荷花池。时辰快到子时,夜空无星无月,黑得像泼了浓墨。敞轩里只点了几盏白色的气死风灯,光线幽幽的,照得人脸发青。

赵老爷五十来岁,富态,穿着绸衫,手里捻着串檀木珠子,眼里有种刻意压制的兴奋和探究。他旁边坐着太太,一个年轻得多的姨太太,还有一个七八岁、穿着锦缎小褂的男孩,孩子眼睛很大,直勾勾地看着我们摆弄乐器,不说话。

台下,就这么四个人。空荡荡的敞轩,对着黑黢黢的池塘,白灯晃晃,气氛说不出的怪异。

师兄对我使了个眼色,示意一切就绪。锣鼓班子的伙计们脸色也都不好看,但硬着头皮拿起了家伙。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刹那间,其他感官被放大了。

檀香味混合着池塘的水腥气,钻进鼻子。夜风穿过敞轩,本该微凉,却带着一股粘腻的阴冷,顺着袖口领口往里钻。台下,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赵老爷偶尔捻动佛珠的细微摩擦声。

“咚——”一声幽沉的引磬,拉开了戏幕。

我开腔了。那熟悉的、诡异的调子从喉咙里溢出,不像是我在唱,倒像是某种东西借着我的嗓子在发声。词是含混的古音,我自己都不完全明白意思,只是依着记忆里的韵脚转折。唱腔忽高忽低,时而如泣如诉,时而尖利如锥,在空旷的敞轩里回荡,撞到墙壁,又折回来,层层叠叠。

闭着眼,黑暗更浓。我能感觉到,敞轩里的温度在下降,越来越冷,那种冷不是夜寒,是透骨的阴冷。风好像停了,又好像绕着戏台在打旋,吹得衣袂微微拂动。台下依旧死寂,但在这片死寂中,我仿佛“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极其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像是很多人在小心地挪动脚步,又像是窃窃私语,贴得很近,却又捕捉不到具体的词句。

有东西来了。

不止一个。

师父的警告在我脑中尖啸。但我不能停,戏已开腔,必须唱完。我只能更紧地闭着眼,拼命凝聚心神,让唱词和调子顺着记忆流泻。汗水从额头滑落,是冰凉的。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一刻钟,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最后一个拖长的、颤悠悠的尾音,终于从我齿间吐出,消散在凝滞的空气中。

曲终。

按照规矩,这时才能睁眼。

我眼皮颤抖着,缓缓睁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台下赵老爷一家四口。

他们都坐着没动,脸上挂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夸张的笑容,嘴巴咧开,露出牙齿,眼睛弯着。但那双双眼睛里面,空洞洞的,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像蒙了一层灰白的翳。他们齐刷刷地鼓着掌,动作僵硬而整齐,“啪、啪、啪”,掌声在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刺耳,却没有任何活人的热度,只有一种机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欢愉表象。

孩子也在笑,也在鼓掌,大眼睛里是一片茫然的死寂。

没有叫好,没有议论,只有这空洞的笑和规律的掌声。

我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四肢僵硬。目光机械地从他们脸上移开,掠过空荡荡的观众席,下意识地投向斜后方——那里立着一面班子里带来的、排练用的落地水银镜,镜子很大,能将大半个敞轩和戏台都收进去。

镜面在白色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冰冰的光。

然后,我看到了。

镜子里,映出的根本不是空荡荡的观众席。

而是满满当当的“人”。

高矮胖瘦,男女老少,穿着各式各样、但大多显得陈旧甚至残破的衣服,挤挤挨挨,坐满了台下的椅子,一直蔓延到敞轩边缘的黑暗里。他们的脸,无一例外,都是青白青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直勾勾的,全都投向戏台的方向——投向镜子外面,我的位置。

他们的表情很静,不是赵老爷一家那种空洞的笑,而是一种专注的、幽冷的、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渴望与死气的凝视。密密麻麻,无声无息,像一池塘沉寂的、浮出水面的苍白莲花。

我猛地扭回头,看向真实的观众席。

只有赵老爷一家四口,还在痴痴笑着鼓掌。座位空空,灯光惨白。

再霍然转头看镜子。

镜子里,依然是满满当当、脸色青白的“观众”,幽幽地盯着我。有些“人”的轮廓甚至有些模糊透明,但那份凝视的实质感,却沉重地压在我的背上。

“啪、啪、啪……”

赵老爷一家的掌声还在继续,空洞而执拗。

镜里镜外,两个世界在我眼前重叠、撕裂。一股寒意从脚底板冲上天灵盖,炸得我头皮发麻,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师父的话如同惊雷,在耳边轰然回响:

“你若为活人唱了,安的不是魂……是引鬼上身!”

我引来的……不止一个。

它们就坐在那里,在镜中的世界里,听完了这场为活人唱的安魂戏。

而现在,它们“看”到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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