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活葬祖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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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遗体摄影十年,从未失手。

直到那具女尸在镜头里眨了眨眼。

更恐怖的是——

三天后,她穿着寿衣敲开我家门:

「你拍的照片能给我看看吗?」

---

十年。

整整十年,我在这家市郊的殡仪馆干遗体摄影。冰冷的房间,消毒水永远盖不住那股子若有若无的甜腻腐败气,还有镁光灯打在毫无生气的脸庞上,定格成他们留给世间最后,也是最“体面”的一瞥。久了,也就麻木了,心硬得像停尸间的铁柜。家属递过来的烟,红着眼圈低声嘱咐“拍好看些”,我都嗯一声,不多话,按流程走。

拍过车祸支离破碎勉强拼回的,拍过久病枯萎只剩一层皮的,拍过溺水肿胀变形的。我用相机和后期,给死亡涂脂抹粉,让它看起来像是场安静的睡眠。经验告诉我,保持距离,只看取景框,别深究那眼睛是否真的闭严实了,嘴角的弧度是平和还是僵硬。活人的念想需要安慰,我的工作就是提供这种安慰,仅此而已。

所以,当看到送来的登记单上写着“林秋蓉,女,二十八岁,急病身故”时,我没太多感觉。又是一个年轻的,可惜了,大概又是家属不愿深究的模糊说辞。送来的是个裹得严实的尸袋,直接进了化妆间。老张,我们这儿手艺最好的入殓师,花了比平时长一倍的时间。

我进去布光的时候,老张正在最后整理她的头发,动作有点……迟疑。看见我,他扯扯嘴角,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却有点飘。“这姑娘……”他压低声音,手里捏着一缕黑发,“身上……啧,说不清。你待会儿拍仔细点。”

我当他职业病,追求完美,嗯了一声没接话。尸体我见得多了,能有什么“说不清”?无非是死状不那么“标准”罢了。

架好相机,调好灯光——主光、辅光、背景光,一丝不苟。冰冷的白光驱散角落的阴影,将那具已经化好妆、穿戴整齐的遗体照得清清楚楚。她躺在那儿,穿着样式老气的酱紫色寿衣,衬得脸上那种入殓师精心涂抹出的红润显得格外虚假。头发梳得溜光,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绷的髻。五官……确实清秀,甚至称得上漂亮,只是那漂亮毫无生气,像蜡像馆里的陈列品。

我凑近取景框,对准她的面部特写。咔嚓。轻微的快门声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放大。检查屏幕,妆容平整,没有反光。移步,拍全身。咔嚓。寿衣的褶子都被老张细心整理过。侧身,半身……我的动作机械而熟练。

最后,按照一些家属的特殊要求,有时需要一张模拟“安详睡眠”的正面半身照。我调整灯架,让光线更柔和些,再次将取景框对准她的脸。

额头,眉毛,紧闭的眼睛,鼻梁,嘴唇,下巴……我的视线在取景框里一点点巡弋,确认细节。老张的妆化得确实好,皮肤质感几乎看不出破绽,除了那种非活人的均匀。就在我的目光扫过她那双紧闭的眼睑时——

右眼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不是光影变化。不是我的错觉。那一下颤动,幅度小得几乎捕捉不到,但确实发生了。像沉睡的人被惊扰,像……眼皮下的眼球,转动了一瞬。

我的呼吸骤停。血液好像一下子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举着相机的手僵在半空,指关节绷得发白。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我自己骤然放大又强行压抑的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耳膜。背后寒气沿着脊椎往上爬,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我死死盯着取景框里那张脸。一分钟,两分钟……毫无动静。只有冰冷的、属于死亡的静止。

看错了。肯定是看错了。光线折射,或者我自己长时间凝视产生的视觉疲劳。干这行久了,神经衰弱,有点幻视太正常了。我努力说服自己,但握着相机的手心,却沁出冰凉的汗。

不敢再拍那张“安眠照”。我匆匆补了几个其他角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房间。镁光灯关闭的瞬间,房间陷入更深的晦暗,那具穿着酱紫色寿衣的躯体静静躺在阴影里,轮廓模糊。

交还设备,填写记录单,笔尖好几次戳破纸张。负责接收的老王看了我一眼,“咋了?脸色这么白。”

“没……没事,可能有点累。”我含糊过去,匆匆离开殡仪馆。外面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往常不觉得什么的路边树影,今天看起来都张牙舞爪。

接下来两天,我强迫自己不去想。把那次拍摄归档,当成又一个普通任务。可夜深人静躺下,眼前总晃过那颤动的眼皮,还有老张欲言又止的表情。“身上……说不清。”到底什么说不清?

第三天,休班。我窝在家里,想用游戏和电影把脑子填满,却总心不在焉。下午,天色更加阴沉,闷雷在云层里滚动,眼看一场暴雨就要下来。

敲门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不紧不慢,很有规律的三声。笃,笃,笃。

我皱眉,这个点儿,谁会来?我没点外卖,也没约人。透过猫眼往外看——楼道里声控灯没亮,一片昏黑,只能隐约看到个人形轮廓站在门外,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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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啊?”我问。

门外没有回答。又是三声。笃,笃,笃。

我有点不耐烦,也有点莫名的发毛,拧开了门锁,拉开一条缝。

然后,我看到了她。

林秋蓉。

穿着那天我拍摄时她身上那套一模一样的、老气而扎眼的酱紫色寿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着那个紧绷的髻。脸上……没有任何妆容,是死人的那种青白,却隐隐透着一点极不正常的僵硬的“生动”。她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我家门口昏暗的光线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不是空洞的死人的眼神。那里面有东西,一种让人骨髓发冷的、执拗的……“活”气。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四肢冰凉,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头皮炸开,背后的寒毛根根倒竖。想后退,关门,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

她看着我,青白的嘴唇慢慢开合,吐出字句,声音干涩、缓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带着地窖般的阴冷湿气:

“你拍的照片……”

她顿了顿,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定格在我脸上。

“……能给我看看吗?”

空气凝固了。时间拉长成黏稠的、令人窒息的胶质。我能听到自己太阳穴血管突突狂跳的声音,能闻到从她身上飘来的、混杂着劣质线香和更深层难以形容的冰冷腐朽的气味。那气味钻进鼻腔,直冲脑门。

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殡仪馆有严格的保密制度。她不是已经……死了吗?那天的眼皮颤动,不是幻觉?她现在站在这里,算什么?僵尸?鬼魂?还是别的什么我无法理解的东西?

无数个问题在我冻住的脑海里疯狂冲撞,却找不到出口。恐惧像冰冷的水银,灌满了我的五脏六腑。

她见我不答,又往前挪了极小的一步。动作有些僵硬,但确实是“挪”了过来。那股阴冷的气息更浓了。

“照……片。”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催促,又像是某种渴求。

我猛地向后踉跄一步,脊背撞在冰冷的门框上,生疼。这一撞,反而撞出了一丝濒临崩溃的清醒。不能让她进来。绝对不能。

“照……照片在馆里……档案室……不,不对,家属已经领走了!”我的声音干哑变形,语无伦次,“你……你不能来这里!你……你已经……”

“死了”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这个略显生硬的动作,却让她看起来更加诡异。“领走了?”她重复,青白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很快又被那种执拗的空洞覆盖。“可我觉得……我该看看。”她的目光越过我,投向屋内,“你这里……没有吗?”

“没有!”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用尽全身力气,“你快走!不然……不然我报警了!”我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手指抖得厉害,几次都没掏出来。

她不动了,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我手忙脚乱。楼道里死寂一片,只有我粗重惊恐的喘息声。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雨终于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敲打着楼外的遮雨棚,更衬得这一方空间的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哦。”她说。然后,她慢慢地转过身,还是那种略显僵硬的姿势,一步一步,朝着楼梯下方的黑暗走去。酱紫色的寿衣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消失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我呆立着,直到那冰冷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顺着门框滑坐到地上,浑身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衣。冰冷的瓷砖地面贴着皮肤,激得我一阵哆嗦。

我连滚爬爬地扑过去,用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抓住门把手,狠狠把门关上、反锁、又拉过防盗链扣死。背靠着冰冷的铁门,我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脏疯狂跳动,几乎要冲破胸腔。

不是梦。绝对不是。

那冰冷的触感,那腐朽的气味,那直勾勾的眼神,还有那身刺眼的酱紫色寿衣……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她来找照片。为什么?死人要看自己的遗照?这是什么诡异的执念?还是……那照片里,有什么她必须确认的东西?

我猛地想起老张的话——“身上……说不清。”

还有那颤动的眼皮。

一个可怕的、模糊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我不敢细想,拼命摇头,想把它甩出去。

这一夜,我睁眼到天亮。屋里任何一点细微的声响——水管滴答、窗外风声、甚至家具因为热胀冷缩发出的轻响——都能让我惊跳起来。一闭眼,就是那张青白的脸,和那身酱紫色的寿衣在黑暗中飘荡。

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魂不守舍地赶到殡仪馆。我没直接去工作间,而是先去找了老张。他正在准备工具,看到我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怎么搞的?见鬼了?”

我张了张嘴,发现声音嘶哑得厉害:“老张……上次,那个林秋蓉……你那天说,‘身上说不清’,到底什么意思?”

老张脸色变了变,放下手里的东西,把我拉到没人的角落,压低声音:“你小子……真撞上什么了?”

我没瞒他,把那天拍照看到眼皮颤动,还有昨天“她”找上门的事,断断续续说了。老张听着,脸色越来越白,到最后,额头上都渗出了冷汗。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对劲!”他搓着手,眼神里带着后怕,“给她整理的时候……她身上,有些地方,不太像……不像一般的死人。”

“什么叫不太像?”我急切地追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皮肤……有些部位的皮肤,颜色、质地,跟长时间卧床的病人肌肉萎缩坏死有点像,但又不太一样……更……更‘死’一些,可偏偏……”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偏偏关节不算太僵,甚至……甚至我给她穿衣服的时候,感觉胳膊腿,好像……好像还有点极轻微的、你自己都怀疑是不是感觉错了的那种……‘弹性’?不像是死了几天的。而且,没有明显的尸斑分布,太均匀了,均匀得不正常。就像……就像全身的血,是在很短的时间里,同时……”

他停住了,没往下说,但我们都明白那未尽之意。同时凝固?同时失去活性?那是什么样的死法?

“还有,”老张舔了舔发干的嘴唇,“送她来的那两个人,说是远房亲戚,表情木得很,一点悲伤样子都没有,催得急,手续办得飞快,恨不得立刻火化。我问了一句要不要等直系亲属,他们眼神凶得很,说不用,他们全权处理。”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窟窿里。异常的尸体状态,诡异的“亲戚”,急不可耐的处理……还有,“她”死后的“活动”。

“报警……”我喃喃道。

“报警?说什么?说一具尸体自己走到你家问你要照片?”老张苦笑,“证据呢?你拍了照片?那照片现在在哪儿?早被那俩‘亲戚’领走了!凭咱俩空口白牙?再说……”他看了看四周,“这行忌讳多,闹出去,馆里名声完了,咱俩的工作也别想要了。”

“那就这么算了?”我声音发抖,“她……她要是再来呢?”

老张沉默了很久,从脏兮兮的工作服口袋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烟,抖出一根点上,狠狠吸了一口。“有些事,沾上了,就甩不脱。”他吐出烟雾,眼神晦暗,“她来找你,不是无缘无故。你拍了她的‘遗容’,恐怕……是被什么东西‘圈’进去了。那照片,是关键。”

“可照片已经不在我这儿了!”我几乎要崩溃。

“不在你这儿,但你是最后一个经手拍下它的人。”老张盯着我,“她认得你的‘气息’。或者说,那照片上,有你的‘痕迹’。”他顿了顿,“想摆脱,你得弄明白她到底为什么执着于那张照片。那张照片,恐怕不止是张照片。”

老张的话,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插进了我恐惧混乱的脑海,却打开了一扇更黑、更令人不安的门。

接下来的几天,我是在极度的煎熬中度过的。上班时草木皆兵,总觉得角落阴影里站着那个酱紫色的身影。下班后不敢立刻回家,在街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到深夜,直到筋疲力尽才敢回去,开门前要反复确认门口没有任何异样。家里所有的灯彻夜长明,我还是无法入睡,稍微一点动静就惊醒,冷汗涔涔。

她没再来敲门。但这种沉寂,比直接的恐怖更折磨人。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我的神经。我知道事情没完。老张说得对,我被“圈”进去了。

我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坐以待毙。

我开始利用在殡仪馆工作的便利,悄悄查询林秋蓉留下的极少信息。登记单上除了名字、年龄、那个模糊的“急病身故”,就只有那两个所谓“远房亲戚”留下的一个手机号码和一个地址,地址是本市一个很老旧、即将拆迁的片区。

我试着拨打了那个手机号码。关机,一直是关机。那个地址,我犹豫再三,在一个周末的下午,趁着天色还早,找了过去。

那是一片破败的筒子楼,墙壁斑驳,很多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住户寥寥无几。按照地址找到门牌,敲了半天,毫无反应。问隔壁一个正在收拾废品准备搬家的老人,他眯着眼想了半天。

“哦,那间啊,早没人住咯。租给几个外地人,神神秘秘的,住了没多久就走了,搬走有个把月了吧?好像是姓……记不清了。”

“是不是有两个男人,看起来挺冷硬的?”我追问。

老人摇摇头:“没太留意。那阵子这里乱,搬进搬出的多。”他看了我一眼,“你找他们有事?是不是欠你钱了?我劝你算了,那几个人,不像好相与的。”

线索似乎断了。我失望地转身准备离开,老人却又在后面嘀咕了一句:“不过那屋里搬空后,我去扫过两眼,角落里扔了些乱七八糟的,好像还有些没烧干净的纸钱香烛……对了,墙根好像还有点没擦干净的红漆,歪歪扭扭的,不知道画的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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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钱香烛?红漆?

我心里一紧,谢过老人,离开了那片废墟般的楼区。那两个“亲戚”绝对不是普通人,他们匆忙处理林秋蓉的后事,甚至可能提前在她“死亡”前就准备好了那个临时落脚点。这一切都透着一股精心掩盖的诡异。

照片是关键。老张的话反复在我脑中回响。那照片里到底有什么?我拍摄的时候,除了那一下眼皮颤动,并没有发现其他异常。但也许,在肉眼看不见的层面,或者在我忽略的细节里……

我努力回忆拍摄那天的每一个细节。化妆后的脸,寿衣的纹理,灯光的角度……忽然,我想到一个被我忽略的细节。当时为了避免面部反光,我调整了主灯的位置,光线是从她斜上方打下来的,这样会在鼻翼一侧和眼窝留下较深的阴影。为了补光,我用了一块反光板,放在她身体另一侧的下方。

反光板……会不会映出了什么东西?比如,她寿衣的领口下方?当时我的注意力全在她的脸上,根本没留意反光板里微弱的倒影。

这个念头让我坐立难安。但原片早已被取走,我手里没有任何备份。除非……能找到那两个人,或者,找到被他们领走的照片。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又过了两天,风平浪静,但我内心的恐慌却与日俱增。这种平静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我开始出现更严重的失眠和幻觉,总觉得眼角余光瞥见那抹酱紫色在闪动,夜里听到极轻微的、像是指甲刮过门板的声音,打开门却又什么都没有。

我的精神快要崩溃了。我知道,不能再被动等待。

一个念头冒出来,疯狂而危险:既然她那么想看照片,而照片很可能记录了某种真相,那我能不能……“造”一张给她?不是伪造,而是试图还原?也许,了却了她的执念,她就会离开?

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与不明之物做交易,后果难料。但我还有别的选择吗?等着她下一次以更不可预料的方式出现?

我找到老张,吞吞吐吐说了我的想法。老张瞪大眼睛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

“你他妈找死别拉上我!”他低声骂道,“那是你能糊弄的东西吗?你知道她到底要什么?”

“我不知道!”我抱住头,痛苦地说,“但我快疯了,老张!我总觉得她就在附近,在看着我!我试过找线索,断了!报警?没用!我还能怎么办?等着她哪天直接躺到我床边上吗?”

老张沉默了,猛抽烟。最后,他把烟头狠狠摁灭。“你非要作死,我拦不住。但别说我没提醒你。”他看着我,“要弄,就尽量弄‘真’一点。你得回到那个环境,用同样的设备,同样的光线……甚至,同样的‘感觉’。”

同样的感觉……我明白他的意思。那种冰冷的、死亡的、带着诡异探究的感觉。

我选择在殡仪馆值夜班的时候动手。夜深人静,整个馆区只剩下我和无尽的寂静。我溜进那间拍照室,打开灯。一切如旧,冰冷的空气,熟悉的消毒水味混合着别的什么。我架起相机,摆好灯架,调整到记忆中的位置。

然后,我面对着空荡荡的、冰冷的不锈钢台面。那里曾经躺着林秋蓉。

我需要一个“模特”。一个能模拟出那种“状态”的模特。当然不可能是真人,也不可能是假人——太假了,骗不过那种东西。

我的目光落在墙角一个用来练习化妆的石膏头像上。惨白的石膏面,空洞的眼窝。不行,完全不对。

绝望再次攫住我。就在我几乎要放弃这个疯狂的念头时,目光无意中扫过相机显示屏上之前测试时留下的一片黑暗。

黑暗……倒影……

我猛地想起老张说的,反光板可能映出的东西。也想起那天,林秋蓉寿衣的领口,似乎……扣得特别严实,连下巴都遮住了一部分。当时只以为是穿衣的惯例,现在想来,是不是为了遮挡什么?

脖颈?

一个更疯狂、更惊悚的猜想浮现出来:她急着要看照片,是不是想确认,照片是否拍到了她脖子上被寿衣遮掩的……某种痕迹?某种能揭示她真实死因的痕迹?

如果是这样,那我“造”的照片,关键不在于脸,而在于要隐约呈现出,寿衣领口下方,有什么“东西”!

这个想法让我毛骨悚然,但仿佛又抓住了唯一的线头。我不知道那痕迹具体是什么,但可以根据老张描述的“身上说不清”的感觉去模拟——一种非正常的尸斑?勒痕?还是……别的什么?

我找来一些化妆用的肤蜡和油彩,在石膏头像的脖颈位置,胡乱涂抹出一些青黑、暗红交织的、模糊的痕迹,模拟皮下淤血或怪异斑块的样子。然后,我找来一件深色的旧衣服,模拟寿衣的领口,虚虚搭在石膏头像肩膀,让那些“痕迹”若隐若现。

布置好一切,调暗灯光,让光线主要集中在“领口”附近,营造出一种“无意中拍到的阴影”效果。我举起相机,手抖得厉害。取景框里,那石膏头像空洞的眼窝仿佛正凝视着我,脖颈处那些我亲手涂抹的、丑陋狰狞的“痕迹”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能行吗?这拙劣的伪造,能骗过一个死者的执念吗?

我不知道。但我没有退路了。

我按下快门。咔嚓。

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拍完,我立刻导出照片,用软件稍作处理,加强阴影对比,让那“痕迹”更加朦胧而引人探究,同时将周围环境调暗,整体做成一种偷拍般的、不稳定的构图感。最后,我将照片打印出来,黑白,粗糙的纸张。

拿着这张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纸,我浑身发冷。我要把它放在哪里?烧给她?还是……放在某个她会出现的地方?

最终,我选择了一个折中而冒险的办法。我将照片装进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写任何字。在下一次值夜班时,我把它放在了那间拍照室的门口地上。就像……不经意掉落的一样。

然后,我逃离了那里。

接下来是更加焦灼的等待。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我既怕她再来,又怕她不来——不来,意味着我这拙劣的把戏可能激怒了她,或者她根本不在乎;再来,我又该如何面对?

三天后的深夜,我又轮到值夜班。馆里安静得只剩下各种设备低沉的嗡鸣。我坐在值班室,眼睛盯着监控屏幕,不敢有丝毫松懈。几个监控画面里,走廊、大厅、告别厅门口……都空荡荡的,只有惨白的灯光。

凌晨两点多,是最困顿也是意识最模糊的时候。我强打精神,瞥了一眼监控。

拍照室门口的那个摄像头画面,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人影。是那个我放在地上的白色信封。

它原本平放在地砖上。此刻,却像是被一股微弱的气流吹动,边缘轻轻掀开了一点。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睡意全无,死死盯住那个画面。

没有风。馆里的通风系统是内循环,这个时间档位很低,不可能吹动一个信封。

信封又动了一下,这次更明显,它向前滑行了一小段距离,然后停住。

紧接着,我看到一只苍白的手,从监控画面的下方边缘,缓缓伸了进来。手指细长,肤色是一种毫无生气的青白。那只手,准确地捏住了那个白色信封。

然后,手缩了回去,消失在画面下方。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监控里,始终没有出现任何人的身影,只有那只突兀出现的、苍白的手,和那个移动的信封。

我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她来了。她拿走了照片。

她会满意吗?还是会因为我的伪造而……

我不敢想下去。

那一夜剩下的时间,我睁着眼睛坐到天亮。拍照室门口的监控再无异状。第二天一早,我战战兢兢地去查看。门口空空如也,信封不见了,地上连一点灰尘移动的痕迹都没有。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她没有再出现在我家门口,也没有再在殡仪馆的监控里留下任何痕迹。那身酱紫色的寿衣,那只苍白的手,仿佛只是一场漫长而逼真的噩梦。

但我清楚,那不是梦。

我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我变得异常敏感,害怕黑暗,害怕寂静,害怕任何突然的声响。我辞去了殡仪馆的工作,尽管领导挽留,但我无法再踏入那个地方一步。我甚至搬了家,换到了城市另一端一个嘈杂热闹的小区。

我以为,随着时间和空间的隔离,那场噩梦会慢慢淡去。

直到一个多月后,我偶然在本地一个不起眼的新闻网站上,看到一则短讯。报道称,警方在邻市破获一个利用封建迷信实施诈骗、甚至涉嫌故意杀人的犯罪团伙。该团伙惯常手段是物色独居、与社会联系较弱的年轻女性,以“冲喜”、“配阴婚”等名义,骗取钱财后,有时甚至会利用药物和特殊手法制造假死状态,将受害者“活葬”或卖给有特殊需求的地下丧葬团伙,以获取高额报酬。报道中提到,主犯在审讯中供认,曾在本市处理过一名叫“林蓉”的年轻女子(未使用全名),因其“命格特殊”,在强行喂食某种致幻僵直药物后,伪造成急病死亡,迅速火化处理。

报道很短,没有细节,也没有后续。但“林蓉”、“急病死亡”、“迅速火化”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眼球上。

林秋蓉……林蓉……

急病身故……迅速火化……

老张说的“身上说不清”——关节微有弹性、尸斑异常均匀……像不像药物导致的假死状态?被活埋,或者被卖去“配阴婚”,在黑暗的棺材或陌生的坟墓里醒来……

那该是怎样的绝望和恐惧?

她颤抖的眼皮……是不是药物作用下,残存的、微弱到极点的生命迹象?或是死后极强烈的怨念催动?

她执着于要看自己的“遗照”,是不是想从照片里确认,自己当时是否真的已经“死亡”?还是想看看,那些害她的人,有没有在她的“遗体”上留下什么痕迹?又或者,是想通过照片,寻找一丝与这个世界的最后联结,传递某种信息?

而我,用一张伪造的照片,试图敷衍、了却这份沉冤待雪的执念……

我坐在电脑前,浑身冰冷,血液似乎都凝固了。窗外的阳光很亮,却丝毫照不进我心底的寒渊。

我不知道她是否“满意”了那张假照片。我不知道她的怨念是否已经平息。我更不知道,那些害她的人最终是否得到了应有的惩罚。

我只知道,从那以后,每当夜深人静,尤其是下雨的夜晚,我总会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一种极其轻微的声音。

像是泥土被缓慢拨动的声音。

又像是……指甲,轻轻刮过木板的声音。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仿佛,就在我的床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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