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搬进新公寓的第一晚,
发现所有邻居都在凌晨三点准时站到阳台。
一动不动,面朝同一个方向。
第二天问起,他们却笑着说:
「我们这栋楼隔音好,从来没人起夜。」
---
签完租房合同,拿到钥匙的时候,中介小陈脸上的笑堆得有点过于饱满,语速也比平时快了几分:“周哥,这房子您绝对放心,黄金楼层,南北通透,去年刚统一做过外立面和管道维护,关键是——”他压低了声音,挤眉弄眼,“邻居素质都高,安静,特别安静,保管您睡得好。”
我急于从之前那个临街、每晚都被飙车党吵得神经衰弱的房子里脱身,对“安静”这两个字简直没有抵抗力。至于他过分热情背后是否藏着点什么,当时的我根本无暇细想。房子看起来确实不错,家具半新,打扫得也干净,阳台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的公园树顶。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搬了进来。
搬家折腾到晚上,胡乱吃了点东西,倒在还算舒适的床上,几乎是秒睡。不知道睡了多久,忽然就醒了。没有缘由,不是被吵醒,就是一种很突兀的、从睡眠深处被硬拽出来的清醒。房间里一片漆黑,静得可怕。
我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屏幕:03:00。
数字泛着冷白的光,在这个过分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有点刺眼。我皱了皱眉,心想这生物钟真是胡来,翻个身准备继续睡。
就在脸转向阳台方向的时候,我的动作僵住了。
窗帘没拉严,留着一道缝隙。外面不是纯粹的黑暗,远处有零星的路灯光,给阳台的玻璃门框镀上了一层极淡的、灰蒙蒙的轮廓光。而就在那层玻璃后面,阳台上,赫然立着一个人影。
我心脏猛地一缩,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谁?小偷?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黑影。影子一动不动,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面朝外,背对着卧室的方向。看轮廓,是个成年人。
我悄悄伸手,摸到了枕头下的防身喷雾,冰凉的手感给了我一丝勇气。是错觉?还是真的有人?我租的是十二楼,小偷从阳台进来?这也太离谱了。
就在我脑子飞速旋转,考虑是悄悄报警还是弄出点动静把人吓跑的时候,我的余光透过那道窗帘缝隙,瞥见了旁边阳台的一点影子。
我住的这栋楼是常见的板式结构,阳台并列,中间隔着不透明的隔断墙,但站在自家阳台边缘,稍微侧头,还是能隐约看到隔壁阳台的侧影。此刻,我隐约看见隔壁的阳台……好像也站着一个人影?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地面朝外。
一股寒意悄无声息地爬上我的脊背。
我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猫着腰挪到窗帘边,小心翼翼地将那道缝隙拨开一点点,更仔细地向外望去。
首先确认,我家阳台上的黑影还在。然后,我极力向左侧望去——隔壁1202的阳台,确实有人!一个清晰的、凝固的黑色剪影。再远一点,因为角度,看不太真切,但1204的阳台边缘,似乎也有一小块不自然的凸起,像是人的肩膀。
我的喉咙有些发干。凌晨三点,为什么邻居们都站在阳台上?集体乘凉?这个念头荒谬得让我自己都想笑。夜风是有点闷,但绝不至于让这么多人同时、以这种雕塑般的姿态跑出来。
难道……是这栋楼有什么特别的习俗或活动?可我白天搬进来时,楼下公告栏干干净净,中介也半个字没提。
我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躲在窗帘后,眼睛酸涩也不敢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被死寂拖得格外漫长。那些黑影始终没有动,没有交谈,没有左顾右盼,甚至连最微小的晃动都没有,仿佛他们本来就是阳台装饰的一部分。
这种绝对的静止,比看到他们活动更加让人心底发毛。他们到底在看什么?我顺着他们面朝的大致方向望去,是楼宇之间的空隙,更远处是黑黢黢的公园轮廓,再远就是城市的夜空,没什么特别。
大约过了十分钟,或者更久一点,我无法准确计时。突然,毫无征兆地,我家阳台上的那个黑影动了一下。不是大幅度的动作,只是肩膀似乎极其轻微地沉了沉,然后,缓缓地、以一种非常匀速而平稳的步伐,转身,拉开了阳台的玻璃门,走进了客厅,消失在通往室内的黑暗中。
几乎在同一时间,我瞥见隔壁1202的黑影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转身,回屋。接着是更远的那个疑似人影,也消失了。
前后间隔不到半分钟,所有阳台重新变得空荡,只剩下冰冷的栏杆和沉寂的夜色,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幕从未发生过。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带着城市尘埃味道的夜风,证明时间还在流动。
我僵在原地,后背紧紧贴着墙壁,冷汗已经浸湿了睡衣。直到确认外面再无任何动静,我才脱力般滑坐到地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后半夜,我睁着眼到天亮。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十几个凝固的黑影,和它们同步离开的画面。这不是巧合。绝对不是。
第二天早上,阳光明晃晃地照进来,昨晚的阴森恐怖被冲淡了不少,但那种残留的心悸依然清晰。我需要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我决定从邻居入手。我住1201,左边是1202,右边是1203。我先敲响了1202的门。
门开了,是个穿着居家服、看起来四十岁左右的女人,头发梳得整齐,脸色有些过于白皙。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甚至有点冷淡:“有事吗?”
我挤出一点笑容,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您好,我是昨天刚搬来的1201的住户。姓周。想跟您认识一下,顺便……想问个事儿。昨晚半夜,我好像听到阳台有点动静,不知道您有没有听到?或者……看到什么?”
女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她很快地回答:“没有。我们睡得很熟。”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们这栋楼隔音做得特别好,基本上听不到隔壁的声音。你是不是刚来,还没习惯?”
她的回答流畅而自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把我后面可能的话头全堵死了。我注意到她的用词,“我们这栋楼隔音好”,像是某种统一的说法。
“这样啊……那可能是我听错了,或者做噩梦了。”我讪讪地说,目光下意识地想越过她肩膀往里看,但门只开了不到一半,里面是寻常的玄关景象,看不出什么异常。
“还有事吗?”她问,手扶在门边上,一副随时要关门的姿态。
“没了没了,打扰了。”我连忙告辞。
转身去敲1203的门。这次开门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像是自由职业者,眼里有些血丝,像是熬夜了。我问了同样的问题。
他的反应和1202的女人如出一辙。先是否认听到任何动静,然后几乎是复读机一样强调:“哦,你可能不知道,我们这楼建筑质量不错,隔音效果特别好,晚上很安静的,我从来没被吵醒过。”说完,他还对我笑了笑,那笑容标准却未达眼底,“新环境,可能有点不适应,过两天就好了。”
两次几乎一模一样的回答,连强调“隔音好”这个点的语气都相似,这已经不能用巧合来解释了。他们像是事先对过台词,或者……这根本就是这栋楼里人尽皆知、并且必须对外来者保持口径一致的“事实”。
我道了谢,有些恍惚地回到自己家。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昨晚看到的那一幕和刚才邻居们标准化笑容下的否认,在我脑子里激烈冲突。
他们都在说谎。可为什么?凌晨三点集体站在阳台,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某种邪教仪式?集体梦游症?还是……更难以理解的东西?
我想起中介小陈那过分热情的脸和“特别安静”的保证。他知不知道?如果知道,那他介绍我住进来,安的什么心?
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处理工作邮件频频出错。到了晚上,恐惧开始提前滋生。我检查了门窗,反锁好,甚至把椅子抵在了卧室门后。我不知道自己在防备什么,是防备外面可能进来的东西,还是……防备我自己在凌晨三点不由自主地走向阳台?
我强迫自己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但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捕捉着外界每一丝声响。大楼确实很安静,偶尔有极其轻微的水管流水声,或是不知道哪家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更衬得这种安静深不见底。
困意最终还是袭来,但睡得很浅,像浮在浑浊的水面上。
然后,那种感觉又来了。毫无征兆地,我猛地睁开眼,第一时间看向手机。
03:00。
冰冷的数字,分秒不差。
我的心沉了下去,与此同时,一种更诡异的感觉弥漫开来。我没有立刻看向阳台,而是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没有梦游的迹象,意识清醒。我慢慢转过头。
果然。阳台玻璃门外,那个黑影又站在那里了。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朝向,同样的凝固姿态。
而透过窗帘缝隙,我能看到隔壁1202的阳台上,黑影也在。更远处,那些熟悉的、不自然的凸起轮廓,也依次排列在深沉的夜色中。
整栋楼,面向我这侧的几乎所有阳台,在凌晨三点,都无声地“站”满了人。
恐惧依旧在,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探究意味的寒意。他们到底在干什么?这次,我胆子稍微大了一点。我依旧没有开灯,也没有拉开窗帘,只是将眼睛贴近那道缝隙,努力地、仔细地观察我家阳台上的那个黑影。
距离太远,光线太暗,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中等身材。他穿着似乎是深色的睡衣,站在那里,双手自然下垂。我看了足足五分钟,他纹丝不动,真的像一尊雕塑。但这一次,我集中了全部注意力后,隐约察觉到一点不同。
他的头,似乎并不是完全静止的。有极其细微的、缓慢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晃动,幅度小到像是被微风吹动的草尖,但频率却又很稳定,不像风吹那般无常。更像是一种……规律的、小幅度的摆动?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扫描一样。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在看什么?或者说,他在“扫描”什么?
这个发现让我头皮微微发麻。我再看向隔壁1202的黑影,似乎……也有类似的特征,那种微小而规律的摆动。
他们不是在单纯的“站”,而是在“观察”?集体性地、同步地、在凌晨三点,观察某个固定的方向?
我再次望向他们面对的那片黑暗——楼宇、公园、夜空。那里到底有什么?是我看不见的东西吗?
这次的“站立”持续时间似乎比昨晚略长。大约十五分钟后,黑影们再次同步地、安静地转身,回屋,消失。
我瘫坐在窗帘后的地板上,浑身冰凉。这不是偶然事件,这是这栋楼每晚都在重复的“仪式”。而所有住户,对此心照不宣,并对外严格保密。
我必须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第二天,我请了假。白天,我以熟悉周边环境为名,在楼下小区和附近的公园转了很久。我从各个角度观察我这栋楼,特别是朝向公园的这一面。很普通的建筑,阳台排列整齐,没有任何特殊的标志或装置。公园白天也很平常,老人锻炼,孩子玩耍,没什么异样。
我试图在网络上搜索这个小区的任何异常新闻或传说,一无所获。它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下午,我去找了中介小陈。我装作随意地问起这栋楼的住户情况,抱怨了一下快递架有点乱。小陈依旧笑容满面,拍着胸脯保证物业会处理,然后再次“不经意”地提起:“周哥,住着还安静吧?我就说嘛,那地方睡眠质量绝对有保障。”
我看着他的眼睛,试图找出一点心虚或隐瞒,但他眼神坦荡,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要么他演技高超,要么他真的不知道凌晨三点的事情。如果是后者,那说明这栋楼的秘密,只在住户内部流传,并且保守得非常成功。
夜幕再次降临。我知道,我不能再被动地观察了。今晚,我要做点什么。
我设定了一个02:55的震动闹钟,藏在枕头下。闹钟准时将我震醒。我没有开灯,悄无声息地穿上深色衣服,拿起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型便携望远镜和手机(关闭了闪光灯和声音),悄悄挪到客厅,躲在厚重的窗帘后面。
02:59。
我透过望远镜,望向对面楼栋。对面楼也有零星几户亮着灯,但大部分窗户黑暗。公园方向一片漆黑,只有轮廓。
03:00。
仿佛无声的号令响起。我猛地将望远镜对准我家阳台玻璃门外——那个黑影几乎是凭空出现的,前一秒那里还空着,下一秒他就已经站在那里,完成了“站立”的姿势。同样的,左右隔壁,以及目光所及的其他阳台上,黑影准时浮现。
我压抑住狂乱的心跳,将望远镜焦距调整,对准那个离我最近的黑影——我的“邻居”。倍数不够,依然看不清脸,但能看清他穿着深蓝色的条纹睡衣,头发有些蓬乱。他面向外侧,我看不到他的正脸,只能看到小半边脸颊和耳朵。
然后,我看到了那种“摆动”。他的头,在以一个非常小的角度,极其缓慢地左右转动,像钟摆,又像雷达天线。不是随意的晃动,而是一种有规律的扫描。
他在扫视公园方向的某个特定区域!
我立刻将望远镜转向公园。夜晚的公园被稀疏的路灯勾勒出小径和树丛的轮廓,黑黢黢的,一片静谧。我顺着他头部摆动的大致中心线,仔细搜索。
树……灌木……草坪……儿童滑梯……凉亭……没什么特别。我看了好几分钟,眼睛都酸了,还是一无所获。
难道真是我看错了?或者,他们看的并不是公园里的具体物体,而是某种……“现象”?只有他们能看到的“现象”?
这个想法让我不寒而栗。
我移开望远镜,再次看向阳台上的黑影。他依旧在重复着那个缓慢扫视的动作。忽然,我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并不是完全放松的。食指和拇指似乎在极轻微地、反复地捻动着什么。但因为光线和角度,看不清。
是什么?念珠?药片?还是……别的?
我正想再仔细看,黑影们的“仪式”时间似乎到了。他们几乎是同时停止了头部的摆动,然后,和前几天一样,同步转身,回屋。
我放下望远镜,靠在墙上,感到一阵虚脱和更深的迷茫。我看到了更多细节,却似乎离真相更远了。这种有组织的、定时的、无声的集体行为,背后到底藏着什么目的?如果是一种病(比如集体梦游或某种精神影响),为什么所有住户都讳莫如深,甚至统一口径说谎?
接下来的两天,我继续在凌晨三点观察。模式固定不变:准时出现,面朝固定方向,缓慢扫描,准时离开。我尝试用手机从不同角度拍摄,但光线太暗,距离太远,拍出来的只是模糊的黑影,没有更多价值。我也曾想过冒险在白天去公园那个方向实地查看,但又怕打草惊蛇,或者……遇到什么我无法理解的东西。
我睡眠严重不足,精神高度紧张,白天工作也大受影响。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要么搬走,当一切没发生过;要么,采取更直接的方法。
搬走很简单,但我不甘心。而且,如果我看到的是某种危险的东西,那么一走了之,会不会有一天它蔓延开来?好奇心,加上一丝隐约的责任感,还有连日来被蒙蔽和置身诡异环境产生的愤怒,让我选择了后者。
我要和他们“对话”。在“那个时间”。
又一个凌晨,02:55。我提前站到了阳台上。深夜的风带着凉意,吹得我皮肤起栗。我看着对面楼稀稀拉拉的灯光,和楼下沉睡的城市,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我紧紧攥着口袋里防身用的强光手电,另一只手扶着冰冷的阳台栏杆。
02:59。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站稳。
03:00。
几乎是霎时间,我感到两侧的气氛变了。左边1202,右边1203的阳台上,黑影准时出现。我甚至能听到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以及……一种非常低沉的、仿佛从喉咙深处发出的、近乎无意义的呼气声,不是打鼾,更像是一种……放松的叹息?从两侧同时传来。
我没有转头去看他们,目光直视前方黑暗的公园。但我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两侧。我能感觉到,他们就在那里,像两座沉默的山,散发着难以言喻的压迫感。
他们开始缓慢地左右摆动头部。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极其轻微地摆动自己的头,幅度尽量模仿。我的眼睛则努力地看向他们扫描的中心区域——公园靠近东侧围墙的那片老槐树林。白天那里树荫浓密,晚上更是漆黑一团。
我看了足足五分钟,眼睛瞪得发酸,依然什么都没发现。只有树影幢幢。
难道真的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种集体性的癔症或仪式?
就在我快要放弃,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的时候,我扫视的目光无意中掠过公园边缘、更远处一栋几乎完全被树木遮挡的旧式矮楼。那楼黑着灯,应该废弃了。但在它二楼的一个窗户后面——那里没有玻璃,只是个黑洞洞的窗口——我似乎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
非常微弱,像是金属片,或者玻璃片,在偶尔掠过的极远处车灯映照下,一闪而逝。只出现了一刹那,就隐没在黑暗里。
是那个吗?那就是他们“扫描”的焦点?那栋旧楼里有什么?
这个发现让我心跳加速。我还想再确认,但那个反光再没出现。而这时,我感觉到两侧邻居的头部摆动停止了。
“仪式”要结束了。
这一次,我没有等他们先离开。我强压着立刻回头跑进屋的冲动,用我能控制的最平缓的速度,慢慢地转过身,拉开阳台门,走了进去。进屋的瞬间,我似乎感觉到两侧有目光落在了我的背上,冰冷而……探究?但我没敢回头确认。
我冲进卧室,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手心里全是冷汗。我刚才的模仿,他们发现了吗?那个旧楼窗口的反光,就是关键吗?
第二天是周六。我决定去公园,靠近那栋旧楼看看。那是一片老城区边缘的待拆迁区域,旧楼是栋红砖墙的二层小楼,门窗大多破损,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周围拉着半塌的警戒线。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等待拆除的废弃建筑。
我绕着它走了一圈。从公园这一侧,能看到我昨晚注意到的那个二楼窗口。窗口没有玻璃,里面黑乎乎的,堆着一些破烂杂物。我仔细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反光的东西,只有灰尘和蛛网。
难道昨晚真是错觉?或者,那反光的东西被拿走了?
我有些失望,准备离开。就在转身时,脚下踢到了半块埋在土里的碎砖。我低头,目光扫过墙根杂草丛生的地面。
有几处杂草被踩倒了,痕迹很新,不像是很久没人来的样子。而且,痕迹似乎朝着旧楼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半塌的地下室通风口延伸过去。
有人来过?最近?
我的心提了起来。看了看四周,中午时分,公园这边人很少。我犹豫了一下,好奇心再次压倒警惕。我拨开杂草,走到那个通风口前。栅栏早就锈烂了,歪斜在一旁,露出一个黑乎乎的、向下延伸的洞口,勉强能容一人弯腰进入。里面散发着泥土和霉菌的臭味。
进,还是不进?
我想起凌晨三点那些整齐划一的面孔,想起邻居们标准化的谎言,想起窗口那一闪而逝的反光。
咬咬牙,我打开手机照明,弯腰钻了进去。
里面是个很小的地下室空间,堆满了建筑垃圾和破烂家具。手机光柱扫过灰尘和蛛网。看起来没什么特别。我正准备退出,光柱忽然扫到角落里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很小的、破旧的铁皮饼干盒,放在一个倒扣的破木箱上,盒子上没什么灰尘,像是最近才被人放在这里的。
我走过去,用脚轻轻拨弄了一下盒子。没锁。我蹲下身,用纸巾垫着手,掀开了盒盖。
里面没有饼干。
只有一张折叠起来的、泛黄的旧报纸,和一小把……黑色的、米粒大小、形状不太规则的……颗粒。像是某种植物的种子,又像是烧焦的碎屑。
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展开那张旧报纸。是很多年前的本地晚报,日期已经模糊,但头条新闻的标题还能辨认:《xx小区夜间集体梦游事件调查无果,专家称或为群体性心因性反应》。
报道篇幅不长,大意是说该小区(报道隐去了具体名称,但描述的区位特征很像我现在的住址)有多名居民反映,深夜听到奇怪声响,或有家人出现梦游迹象,集中在凌晨时段,面朝某个方向。调查未发现环境或生理病因,最后不了了之,归为心理因素。报道旁边附了一张模糊的照片,是凌晨从远处拍摄的小楼,很多阳台站着人影,但非常不清楚。
报纸下面,还有一张更小的、巴掌大的纸片,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斜潦草:
“别看了。再看就回不来了。”
“种子没用。烧了也没用。”
“它认得人了。整栋楼都认得。”
“新来的,快跑!!!”
最后三个感叹号,划破了纸张。
纸条的最下方,有一个用红笔反复描画了几遍的、简陋的箭头符号,指向报纸新闻里那个模糊的、众人朝向的大致方位——正是公园这边,这栋旧楼的方向。
“它认得人了。整栋楼都认得。”
“新来的,快跑!!!”
冰冷的寒意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我不是第一个发现者。在我之前,有人来过,调查过,留下了警告。种子?烧了?是什么东西的种子?他们试过烧掉这种东西来破解吗?失败了?
“它”是什么?是导致集体“站立”和“扫描”的根源?就在这旧楼里?或者,与这旧楼有关?
“整栋楼都认得”——所以邻居们并非自愿,而是被“它”标记了,控制了?所以他们对外口径一致,因为他们的“意识”在某些时候,并不完全属于自己?
而“新来的”——我,还没有被完全“认得”?所以我现在还能保持清醒,还能逃跑?
这个推断让我毛骨悚然。我猛地盖上饼干盒,像扔掉烫手山芋一样把它丢回角落,转身几乎是爬着冲出了那个令人窒息的地下室通风口。
重新站在阳光下,我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后怕。我抬头,望向我家所在的那栋楼。它静静地矗立在午后的阳光里,阳台空旷,窗户反射着光,看起来安宁而普通。
但我知道,在那平静的外表下,每一个格子间里,都住着一个可能在凌晨三点变成“扫描仪”的人。而我,这个“新来的”,已经被“它”注意到了吗?我昨晚的模仿,会不会加速这个过程?
跑。必须跑。
我冲回家,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了最重要的行李。合同、押金,什么都顾不上了。我要立刻离开这里,趁我还能自主思考,趁我还没有在凌晨三点,自动站到那个阳台上,加入那沉默的、 scanng 的行列。
拖着行李箱冲出楼门时,我看到1202的那个女人正从外面买菜回来。她看到我拖着大箱子,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冷淡,对我点了点头,擦肩而过。
她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极细微的、混合了怜悯和某种我看不懂的疲惫。
我没有回头,拦了辆出租车,直奔火车站。我要去另一个城市,离这里越远越好。
坐在飞驰的列车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惊魂未定中,我忍不住又拿出手机,搜索了当年那份旧晚报可能报道过的更多细节。信息很少,但在一篇后续的、不起眼的读者来信讨论区,我看到一条被淹没的、没有点赞的评论:
“不是梦游。是守夜。他们在等一个信号,或者……在防止什么东西过来。公园老楼那边,解放前是个祠堂,后来拆了。听说底下埋了东西,不干净。楼是后来建的,压不住。”
祠堂……埋了东西……防止过来……
所以,那些住户每晚凌晨三点的“站立”和“扫描”,可能是一种无意识的、被影响的“集体守夜”?他们在监控那个“东西”,防止它“过来”?而那个“东西”,可能与旧祠堂有关,藏在旧楼附近?
如果是“防止过来”,那他们烧“种子”、试图破解,就能说得通了。但显然失败了。“它”反而控制了整栋楼的人。
那“它”到底是什么?那个一闪而逝的反光,是“它”吗?还是“它”用来窥视外界的媒介?
列车进入隧道,手机信号中断,屏幕漆黑,映出我苍白茫然的脸。
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了。
我只想逃。
然而,在新的城市安顿下来,睡了第一个看似安稳的觉之后,我在陌生的房间里,再一次毫无缘由地惊醒。
心脏狂跳,有种莫名的冲动让我看向窗户。厚重的窗帘拉着,外面是陌生的城市灯火。
我没有看时间。
但我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轻轻地,开始模仿那种缓慢的、从左到右的摆动。
很小幅度的。几乎无法控制的。
我的眼睛,怔怔地望向窗帘,仿佛能穿透布料,望向某个特定的、远在几百公里外的方向。
一股冰冷的绝望,慢慢淹没了我的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