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老澡堂的夜班搓澡工。
这里的熟客都有个怪癖——
必须背对镜子,不准说话,只用手指比划。
直到新来的学徒突然尖叫:
「师傅,他们背上……怎么都纹着你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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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升池的夜班,从晚上九点到早上六点。这份工我干了二十年。不是没想过换,但夜里清净,客人少,规矩大,钱也稳。池子是老式的那种,白瓷砖贴了半墙,上头刷的绿漆早被水汽泡得发黄起皮。两个大池子,一个烫得皮红,一个温吞,角落里还有三个淋浴隔间。更衣室的木头柜子散发着朽木和陈年汗渍混合的味儿,一排长椅磨得油亮。最显眼的是池子对面墙上那面巨大的、雾蒙蒙的镜子,几乎占了整面墙,照得人影幢幢,水汽一蒸,什么都模模糊糊。
夜班的熟客就那么七八个,年纪都在四五十往上,彼此似乎认识,又从不交谈。他们有个雷打不动的怪癖:进了澡堂,脱衣,冲洗,下池子泡一阵,然后上岸,走到我那张铺着硬塑料垫的搓澡床边,背朝下躺好。全程,绝不正面看那面大镜子,躺下后,脸也是侧向另一边,确保后脑勺对着镜面。从进来到离开,没人吭一声。需要什么——毛巾、肥皂、加点热水、力道轻重——全靠手指比划。一个手势代表一种需求,二十年下来,我比他们自己还熟悉那些弯曲的指节代表的意思:拇指食指圈个圆,是要最烫的毛巾敷肩;小指翘起,是力道轻点;五指张开微微晃动,是停,稍歇。
新来的都不适应。前几个学徒,短的干不了一礼拜,长的也就个把月,总说这夜班太憋屈,客人太怪,阴气重。我不说话,只递过一根烟。这活儿,得耐得住性子,看得懂手势,最重要的是,别问,别看,只管搓。搓掉泥,搓掉乏,搓掉一些……不该留的东西。老刘头把这摊子交给我时,浑浊的眼睛盯着我,说了三遍:“背对镜,莫开口,搓干净。”
我问过搓什么算干净。他咧开没几颗牙的嘴,笑了,拍拍我的肩胛骨:“搓到皮肉发烫,搓到他们比划‘停’,还不算完。得搓到……你心里那点嘀咕都没了,手底下摸着跟刚出厂的皮子似的滑溜了,才算完。”
玄乎。但我照做了二十年。手底下的脊背,从紧绷到松弛,从油腻到干爽,从带着各种生活印记——疤痕、痣、奇怪的肤质——到最终变得千篇一律的、泛着健康红色的光滑。熟客们从不抱怨,搓完了,比个“谢”的手势(掌心贴胸口,微微躬身),去冲淋,穿衣,离开,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新来的学徒叫小陈,二十出头,家里托关系送来学手艺,兼着打杂。小伙子机灵,眼里有活,就是话多,好奇心重。带了他三天,把规矩翻来覆去讲了,尤其是夜班熟客的禁忌。他听得认真,点头如捣蒜:“晓得了,王师傅,背对镜,不说话,比手势嘛,跟演默片似的。”
第四天夜里,熟客们陆续来了。一切如常。水汽氤氲,池子里泡着几个沉默的剪影。老赵先上来,躺好。我示意小陈在旁边看,递毛巾,打肥皂。我运着手腕,从脖颈开始,沿着脊椎一路向下,老皮垢混着肥皂沫卷起来。老赵的背我搓了十几年,熟悉每一处旧伤疤的起伏。小陈起初看得仔细,后来眼神就有点飘,大概是觉得枯燥,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雾气昭昭的镜子,扫过那些沉默的背影。
搓完老赵,是老钱。一样的流程。小陈递了两次毛巾,还算稳当。
轮到第三位熟客,姓吴,来得晚些。我正搓到肩胛骨下缘,小陈在边上调热水。忽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小陈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本来半弯着腰在试水温,此刻却像被冻住了,脖子梗着,眼睛直勾勾地,不是看我手下,也不是看客人,而是……看向了客人后背的某个点,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我心里咯噔一下,手中力道不由稍稍一滞。老吴立刻比了个手势,小指微翘——轻点。
我定了定神,继续搓,同时低声呵斥小陈:“愣着干嘛?水!”
小陈没动。他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和水汽映照下,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睛越瞪越大,像是看到了极度恐怖的东西。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老吴的后背中央,靠近脊椎的位置。那里,除了我搓出的红痕和陈年的一小块浅淡胎记,什么也没有——至少在我看来。
“师……师傅……”小陈的声音变了调,尖细,颤抖,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恐惧。
我心头火起,更压低声音:“闭嘴!看手势!”
老吴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侧躺着的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转过来,只是放在身侧的手,五指猛然收紧,又缓缓松开,比了一个“继续”的手势,但指节有些僵硬。
小陈却像是完全没看见,他的呼吸粗重起来,猛地抬手指向老吴的后背,手指抖得厉害,声音终于冲破了压抑,在寂静的澡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脸!师傅!他背上……他背上怎么……怎么有张脸?!”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手彻底停住了。澡堂里瞬间死寂。池子里的水声停了,其他几个尚未搓澡的熟客,动作都凝固了。空气里只剩下排气扇单调的嗡嗡声,和水珠从天花板滴落的“嗒、嗒”轻响。
“胡说八道什么!”我厉声打断他,手心却瞬间冒出了冷汗。我看过去,老吴的后背皮肤泛红,有些微肿,汗毛稀疏,那小块浅褐色的胎记轮廓寻常,根本没有任何像“脸”的纹路或痕迹。“滚出去!到更衣室呆着!”
小陈像是被我的吼声惊醒,又像是被自己看到的东西彻底吓破了胆,他“啊”地短促叫了一声,转身踉踉跄跄地冲出澡堂门,拖鞋在湿漉漉的地砖上打滑,差点摔倒。
澡堂里恢复了死寂,但空气沉重得让人窒息。老吴慢慢比了个手势,示意继续。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重新搓起来。可手下的触感似乎有些异样,那皮肤的温度,弹力,甚至汗毛的倒伏,都让我心里发毛。我不敢再看那块所谓的“胎记”。
剩下的几个熟客,沉默地完成了一切流程。但离开时,他们的手势似乎比以往更匆忙一些,没人再看小陈刚才站立的位置。最后一位离开时,甚至没比“谢”的手势,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我瘫坐在搓澡床边的矮凳上,点了一支烟,手还在微微发抖。小陈那见了鬼似的表情,不像是装出来的。他到底看到了什么?脸?什么脸?
抽完烟,我走到更衣室。小陈缩在长椅最远的角落,抱着膝盖,脸色依然白得吓人,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听到我的脚步声,他猛地一颤,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和未散的恐惧。
“师……师傅,我没骗人,我真的看见了……”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看见什么了?说清楚!”我蹲下身,压低声音问。
“就在……就在吴叔后背中间,那块浅色记旁边……”小陈吞咽了一下,艰难地描述,“一开始……一开始我也没注意,就是觉得那块的皮肤……纹路好像有点怪,不像别的皮肤那么平……然后,水汽一蒙,灯光一晃……我好像……好像看见眼睛了……两只……然后是鼻子,嘴巴……闭着的,像在睡觉,但是……但是是活的!会动!我盯着看的时候,那眼皮……那眼皮好像还抖了一下!”
他越说越激动,身体筛糠似的抖:“不光是吴叔!后来我……我害怕,就偷偷看其他几位叔的后背……赵伯,钱叔……他们背上,差不多的位置,都有!有的清楚点,有的模糊点,但……但都是同一张脸!”他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肉里,“师傅!是……是你的脸!”
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停止了跳动。
我的脸?
“放屁!”我甩开他的手,猛地站起来,头晕目眩,“你看花了!水汽大,灯光暗,胎记长得怪点……”
“我没看花!”小陈也激动起来,眼泪涌出来,“我看了好几遍!就是你的脸!眉毛,眼睛,鼻子……我不会认错!师傅,他们每个人背上,都纹着你的脸!闭着眼的!”
最后三个字,像三根冰锥,扎进我的耳膜。闭着眼的……我的脸?
我踉跄着退后两步,靠在冰冷的更衣柜上。二十年来的画面碎片在我脑子里疯狂冲撞:那些始终背对镜子的熟客,那些沉默的手势,老刘头“搓干净”的叮嘱,手下搓过无数遍的、最终变得异常光滑的脊背皮肤,还有那些客人搓澡后如释重负的表情……
难道我二十年搓掉的,不是泥垢,而是……别的东西?而那些“东西”,最终以这种方式,“留”在了他们身上?还是说……是我,通过这反复的搓揉,把什么“刻”上去了?
“背对镜,莫开口……”老刘头的话在耳边回响。为什么必须背对镜子?是怕他们自己看见?还是怕……镜子照出不该照的东西?
我突然想起,我从未在澡堂的镜子里,清楚地看过任何一个熟客的正面。他们也从不允许。
“不行……这工我不能打了……我要走,现在就走!”小陈哆嗦着站起来,开始慌乱地脱身上的工作服。
我没拦他。看着他连滚爬爬地冲出门,消失在外面的夜色里。澡堂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满室未散的水汽和诡异的死寂。
我鬼使神差地,慢慢走回澡堂。雾气稍微散了些,那面巨大的镜子依然模糊地映出整个空荡的堂子,我的身影在里面扭曲晃动。我走到镜子前,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镜中的自己。一张疲惫的、皱纹深刻的中年男人的脸,因为常年待在湿热环境,皮肤有些松弛浮肿,眼神浑浊。这是我的脸。
我脱掉汗湿的上衣,转过身,背对镜子,然后艰难地扭过头,想从镜子里看自己的后背。角度别扭,看不全,只能看到肩膀和一部分脊梁,普普通通,除了长期劳作有点佝偻,没什么特别。
但我想到小陈的话——“闭着眼的”。
一个荒诞又惊悚的念头冒出来。如果……如果我背上也有呢?只是我自己看不见?或者,还没到“显现”的时候?
这一夜剩下的时间,我坐在空荡荡的澡堂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天明。清晨第一缕光从高窗斜射进来,驱散了水汽,也让那面镜子清晰起来,冷冷地反射着晨光。
我请了假,没去上班。白天,我去了老城区,辗转打听到了老刘头养老的地方——郊区一个简陋的养老院。他比二十年前更干瘪了,躺在床上,眼睛几乎只剩下两条缝,但看到我时,那缝隙里似乎闪过一丝光。
我没寒暄,直接坐在他床边,压低声音,把昨夜小陈看到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老刘头静静地听着,脸上枯树皮般的皱纹没有丝毫波动。直到我说完,他才缓缓张开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他……看见啦?”
“刘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急切地问,“我背上……是不是也有?”
老刘头浑浊的眼珠转向我,看了很久,才慢慢说:“莲升池……以前不叫莲升池。更早的时候,是个刑场边上的义庄,停无名尸的。后来改了澡堂,用热水、人气压着。但有些东西……压不住,沾人身上,带不走,就成了‘泥’。”
“搓澡……不是搓泥?”我的声音发干。
“是搓泥。也是……‘渡’。”老刘头艰难地说,“脏东西沾身,久了,生根,长得像宿主。咱们这行,手上有老池子的‘火气’和规矩,能把它搓活,搓成形……然后,引到自己身上来。”
“引到自己身上?”我如遭雷击。
“背对镜,是怕他们看见自己背上的‘脸’被搓动,吓死。莫开口,是怕泄了那口‘生气’,‘脸’跑了,前功尽弃。”老刘头喘了口气,“搓干净了,他们好了。那‘脸’……就留在他们身上,闭着眼,睡着了。但没散。”
他停顿了更长的时间,似乎在积聚力气:“等……等攒够了数……或者,等搓澡的人……背不动了……”
“会怎么样?”我追问道,手心冰凉。
老刘头没直接回答,而是慢慢撩起了自己病号服的一角,侧过身,露出干瘪的、布满老年斑的后背。
在他脊背中央,靠近腰椎的地方,皮肤上有一块巨大的、暗沉近黑的印记,那不是胎记,那是由无数极其细微的、扭曲的纹路组成的——依稀能辨出眉眼口鼻的轮廓,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张巨大而痛苦的、无数面孔融合成的“脸”。而且,那些眼睛……似乎不是完全闭着的,有些还留着一条极细的缝。
我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
“我……我背上……”我颤声问。
老刘头放下衣服,重新躺平,闭上眼睛:“你现在还没有。等你看得见的时候……就晚了。”他最后说,“要么,找个能‘看见’的徒弟,像小陈那样的,在你还能动的时候,让他帮你……‘搓’掉。要么……就等着它们,一张一张,都‘醒’过来。”
离开养老院,我失魂落魄。阳光刺眼,我却觉得浑身发冷。原来我二十年深夜劳作,是在做一道转移诅咒的桥梁。我把客人身上的“脏东西”搓成形,固定在它们背上,而最终,所有这些闭着眼的脸,都会汇流到我身上?或者,当它们“醒”来?
小陈看见了。他是那个能“看见”的徒弟。可我把他吓跑了。
我回到莲升池,正值白天班,人声嘈杂,一切如常。我看着那些陌生的、走来走去的赤裸脊背,第一次感到无边的恐惧和恶心。我不知道哪些是普通的泥垢,哪些下面,可能已经嵌着一张沉睡的、我的脸。
我不敢再搓澡。请假变成了旷工。澡堂老板打电话来催,我借口重病。夜班的熟客们大概也察觉了,有人把电话打到我家里,没有声音,只有粗重的呼吸,然后挂断。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拉上所有窗帘,不敢照镜子,尤其是大镜子。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老刘头背上那张巨大、拥挤、半睁着眼的复合脸谱,还有小陈惊骇欲绝的眼神。我甚至感觉自己的后背开始发痒,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肤下蠕动,想要破土而出。
一周后的深夜,电话又响了。我盯着闪烁的屏幕,是个陌生号码,但我知道是谁。我颤抖着接起来。
对面是长久的沉默,然后,一个极其沙哑、仿佛很久没说过话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是老赵:
“王师傅……背……痒。”
“新来的……小子……跑了。”
“你……得来。”
“不然……它们……要醒了。”
电话挂断。我握着话筒,呆立了半夜。
第二天傍晚,天色阴沉。我拖着沉重的脚步,再次走向莲升池。澡堂破旧的霓虹灯招牌在暮色中半明半灭,“莲升池”三个字像干涸的血渍。
更衣室里空无一人,但通向澡堂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水汽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出。
我推开门。
澡堂里灯火通明,水汽却异乎寻常地稀薄。那面巨大的镜子清晰得可怕,冷冰冰地映照着一切。
七个熟客——老赵,老钱,老吴……一个不少,都站在池边。他们没有泡澡,甚至没有脱光,只是赤着上身,背对着我,面朝那面镜子,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们沉默地,整齐地,站着。
然后,仿佛听到了无声的号令,他们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后转身。
我看到了他们的脸。苍白,麻木,眼珠似乎有些呆滞。
但我的目光,无法控制地,落在他们的后背上。
在昏黄却清晰的灯光下,在光滑的皮肤上,靠近肩胛骨下方的位置——每一个人的背上,都清晰地浮现出一张脸的轮廓。淡青色,像是皮下淤血形成的图案,又像是从皮肤深处透出的印记。
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闭着的。
和我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一模一样。疲惫,浮肿,闭目沉睡。
我的脸。
七张脸,闭着眼,烙印在七具沉默的、转向我的躯体上。
老赵缓缓抬起手,不再是那些熟悉的手势。他僵硬地,用食指,指了指我。然后,其他六个人,也慢慢抬起手,食指齐刷刷地,指向我。
他们的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口型出奇地一致,像是在念诵什么。
而我,站在门口,后背中央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被无数细针同时攒刺般的剧痛。紧接着,是火烧火燎的烫,仿佛那块皮肤被烙铁印了上去。
我不用看镜子。
我知道,就在我转身面对他们的那一刻,就在他们齐齐指向我的这一刻——
我背上,那面一直空白的“画布”,终于开始浮现出第一笔淡青色的轮廓。
闭着眼的轮廓。
澡堂里,水龙头没有拧紧,一滴冰冷的水珠,从高高的淋浴喷头坠下,落在白瓷砖地上。
“嗒。”
清晰得令人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