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合租室友总在凌晨三点往冰箱塞黑色垃圾袋。
袋口扎得死紧,从不见他拿出来扔。
直到冰箱再也塞不下,
他红着眼把最后一只袋子推进冷冻层:
「不好意思,我妈说…要等她来才能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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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留在这座城市第三年,我依然和陌生人合租。不是喜欢,是没办法。地段稍好的单间价格能剐掉我大半工资,剩下的勉强糊口。李默是中介介绍的,话不多,爱干净,公共区域收拾得井井有条,作息规律得像个精密仪器。除了房租水电,我们几乎没有交集。这种冷淡的边界感,在合租关系里简直堪称美德。
房子是老式板楼的两室一厅,格局紧凑。厨房狭窄,一台半旧的双门冰箱塞在角落,是我们共用的。起初一切正常,我放我的牛奶面包,他放他的速冻饺子和一些用保鲜盒分装好的食材,泾渭分明。
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两个月前。我熬夜赶一个项目,凌晨三点多去厨房倒水。客厅没开灯,只有冰箱打开时惨白的光晕撕破黑暗。李默就站在那片光晕里,背对着我,正往冷藏室上层塞东西。他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古怪的郑重。
我看清了,他手里拿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垃圾袋,标准尺寸,超市卖的那种。袋子看起来沉甸甸的,表面绷得很紧,里面物体的轮廓有些……不规则,说不上是什么。他把它小心地塞进已经有些拥挤的隔层,调整了一下旁边几个同样颜色、同样质感的袋子,然后轻轻关上了冰箱门。
冰箱运行的低鸣响起,他转过身,看到我,脸上没有任何被撞破的尴尬或惊讶,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眼神平静得甚至有些空洞,然后径直走回了自己房间。
我愣在原地,端着水杯,喉咙有些发干。凌晨三点,往冰箱里塞垃圾袋?装的是什么?需要冷藏的垃圾?我努力回忆,好像有段时间没见他正常扔过垃圾了。公共区域的垃圾桶总是我在清理。
第二天白天,我特意留意了冰箱。冷藏室上层,并排挤着四五个那样的黑色垃圾袋,袋口都用那种黄色的塑料扎带拧得死死的,封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气味。我凑近看了看,袋子是新的,很干净,没有任何污渍或标签。我试着轻轻按了按其中一个,手感有点软,又带着点说不清的韧性,像塞满了潮湿的旧衣服,或者……别的什么。
李默在客厅,我没问。合租守则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但从那天起,我发现自己开始无法忽视那些袋子。它们的存在感越来越强。每次打开冰箱取东西,那一片沉甸甸的黑色都会撞进眼帘,挤占着本就不富裕的空间,把我买的酸奶、蔬菜挤到角落。它们沉默地杵在那里,像一群不祥的、凝固的守望者。
李默投放袋子的时间固定在凌晨三点左右,误差不超过十分钟。像设定好的程序。我因为那次撞见,睡眠变得很浅,有时甚至会莫名地在那个时间点醒来,然后屏息听着客厅的动静。往往能听到他极轻的脚步声,冰箱门打开的微弱吸合声,塑料袋窸窣的摩擦声,然后,是冰箱压缩机重新启动的低沉嗡鸣。
袋子越来越多。从冷藏室上层,蔓延到下层,甚至门上的储物格也被占据了一部分。冰箱里原本属于食物的、那种混合着果蔬与奶制品的清冷气味,逐渐被一种难以形容的、极其微弱却又无法忽略的沉闷气息取代。不是腐臭,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带着灰尘感的滞重。
我的食物开始遭殃。一盒没开封的鲜奶,离那些袋子稍近,第二天就隐约带了点怪味。几个番茄,靠近袋子的那一面很快软烂出水。好像那些黑袋子在无声地散发某种气场,污染着周围的一切。
我终于忍不住,在一次李默下班回来后,指着冰箱里几乎占了一半空间的黑色阵营,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李默,你这些袋子里……装的什么啊?好像挺占地方的。”
他正在换鞋,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我。他的脸色似乎比平时更白一些,眼底下有淡淡的青影。他看了一眼冰箱,眼神飘忽了一瞬,然后扯出一个很淡、很僵硬的笑:“哦,一些……老家寄来的土特产,腌制品什么的,怕坏,放冰箱存着。”
腌制品?用全新的黑色垃圾袋装?扎得像个炸药包?而且,我从没见过他拿出来吃,哪怕一次。
“那……大概要放多久?冰箱都快塞不下了。”我追问。
“快了。”他避开我的目光,弯腰把换下的鞋摆正,“等……等处理好了就拿出来。”说完,他就匆匆进了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处理”这个词,用得蹊跷。
对话毫无进展。袋子还在增加。冰箱里属于我的空间被进一步压缩。那股沉闷的气息越来越明显,即使关上冰箱门,站在厨房里也能隐约感觉到。我开始尽量不在家吃饭,减少打开冰箱的次数。夜里三点左右的动静,成了我挥之不去的梦魇。
直到昨天晚上。
我其实有点低烧,头疼,很早就躺下了,但睡得极不安稳。夜里又被一种奇怪的憋闷感弄醒,一看时间,正好三点过五分。厨房方向传来冰箱门打开的声响,以及……塑料袋剧烈摩擦的哗啦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响,带着一种急躁的、蛮横的力道。
我鬼使神差地爬起来,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
厨房的灯没开,只有冰箱内部的光溢出来。李默的身影在那里,不再是平时那种慢条斯理的郑重,而是显得有些……狂乱。冷藏室每一层都塞满了鼓胀的黑色垃圾袋,挤挤挨挨,毫无缝隙,像肿瘤一样填满了所有空间。他正用力把最后一个袋子往已经关不上的冷藏室里硬塞,袋子太满,空间已无,他抵着门,肩膀因为用力而颤抖。
试了几次,失败。他猛地停下动作,肩膀垮塌下去,低着头,对着那满冰箱的黑色,胸口剧烈起伏。然后,他慢慢转过身。
冰箱的光正好打在他脸上。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布满血丝,红得吓人,瞳孔却缩得很小,里面充满了某种近乎崩溃的焦虑和一种更深沉的、让我脊背发凉的偏执。他的脸色在冷光下白得像纸,嘴唇紧抿着,微微哆嗦。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在了旁边的冷冻层。
我们家冰箱的冷冻层不大,只有两个抽屉,平时主要放点冰块、冻肉和雪糕。他盯着冷冻层看了好几秒,那双红眼睛里闪过挣扎,最终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他拉开冷冻层上层的抽屉,把里面不多的几样东西——我的两包冻虾和他的一袋速冻包子——胡乱扒拉出来,扔在旁边的流理台上。然后,他抱起了地上最后一个、也是看起来最鼓胀的黑色垃圾袋。
他抱着袋子,在冷冻层前又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然后,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巨大的黑色袋子,一点一点,塞进了腾空的冷冻抽屉里。袋子太大,抽屉无法完全闭合,他就用身体压上去,强行推到底,发出“咔哒”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维持着压住抽屉的姿势,低着头,喘着粗气。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直起身。
冰箱冷藏室和冷冻层的门都无法完全闭合了,虚掩着,惨白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切割着黑暗的厨房。他站在那片破碎的光影里,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又像是完成了某种重大仪式。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然后似乎才发现扔在流理台上、属于我的那两包冻虾。他顿了顿,转过身,朝我的房间方向看了一眼。
我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往后缩了缩。
他没走过来,只是用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望着我房门的方向,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一种诡异的平静,一字一句地说:
“不好意思啊……”
“我妈说……”
“要等她来了,才能处理。”
说完,他不再看我这边,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了自己房间,轻轻关上了门。
厨房里只剩下冰箱因为门未关严而发出的、断续的嗡鸣警报声,和那从缝隙里渗出的、越来越多、越来越浓的、冰冷的白光。
我轻轻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到地上,浑身发冷,低烧带来的热度似乎都被此刻的寒意驱散了。
要等他妈妈来,才能处理?
处理什么?这一冰箱的黑色垃圾袋?
他妈妈……什么时候来?从哪里来?她知道这里面装了什么吗?
而“处理”……又是什么意思?
我转过头,目光仿佛能穿透薄薄的门板,看到厨房里那台被黑色异物彻底占领、连门都关不上的冰箱。那里面,冷藏着、甚至冷冻着,足足几十个鼓胀的、神秘的黑色包裹。
它们在等待“处理”。
在等待他妈妈的到来。
而在此之前,我和这些不知为何物的东西,只有一门之隔,共享着这个越来越令人窒息的狭小空间。
冰箱低沉的嗡鸣,此刻听起来,像极了某种缓慢而不祥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