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阴曹鬼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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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祖传的戏班有个规矩:午夜不唱《夜审潘洪》。

那出戏讲的是阴曹审案,每次唱完必有怪事。

爷爷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那戏文里……判官的眼睛是活的。”

我接掌戏班后,不信邪,为了救场子,破了规矩。

当晚满座,喝彩如雷。

直到谢幕时,演判官的二叔没卸妆就冲到台下,抓住一个观众尖叫:

“你脖子上怎么没有红线?!”

所有观众,齐刷刷地扭断了脖子——

我叫何守一,守着这个摇摇欲坠的“何家班”,守着这座破败凋敝的老戏园子,也守着一条浸透了寒意的祖训。

“午夜不唱《夜审潘洪》。”

戏是包公戏里顶阴森的一折,讲的是包公下阴曹,夜审奸臣潘洪。词儿是老的,腔调是老的,连台上那股子挥之不去的、仿佛从地砖缝里渗出来的阴冷气儿,也是老的。爷爷说,这戏“煞气重”,早年是真有法师做过法才能动锣鼓。到了他那儿,规矩就简化成了一条——过了子时,绝不响这出戏的弦索。

为什么?小时候问过,爷爷那张被油彩浸透了纹路的脸上,会掠过一丝极淡的、我看不懂的东西,像惊惧,又像别的什么。他只摩挲着我的头,说:“囡囡,有些戏,唱活了,就不好收场了。” 再追问,他便闭口不言,眼神飘向戏园子最深处那片总也扫不干净的阴影,仿佛那里藏着答案。

后来他病重,躺在弥漫着草药和旧木头气息的屋里,神志已经不太清醒。我攥着他枯柴似的手,那手曾经能挽出最漂亮的枪花,此刻却只剩颤抖。回光返照时,他猛地睁大眼睛,瞳孔缩得极小,死死盯住我,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

“那戏文里……”他喉咙里嗬嗬作响,每一个字都带着濒死的漏风感,“判官……判官的眼睛……是活的!”

说完,他喉咙里那口气就散了,眼睛却没闭上,直勾勾地瞪着房梁,好像那里正上演着一出我们看不见的《夜审潘洪》。

我接了戏班。不是想接,是没法子。父亲早逝,叔伯们散的散,走的走,只剩下一个二叔何庆,拉得一手好弦,也演得一手好花脸,是班里的顶梁柱,却也嗜酒如命,脾气古怪。戏园子早就破败了,撑着的门面掉了漆,座位瘸了腿,屋顶漏雨,墙角长着青苔。年轻人都往灯红酒绿里钻,谁还来听这咿咿呀呀的老戏?偶尔有些怀旧的老人来,坐不满前三排。

祖训?我信,也不全信。或许只是老人对某种危险模糊的敬畏,加上时日久远,渲染成了不可触碰的禁忌。这年头,活下去比守规矩要紧。戏班十几口人等着吃饭,园子再不修真要塌。我盘算着,唱几出热闹的武戏,搭点新潮的布景,或许还能拉回点人气。至于《夜审潘洪》,不唱就不唱吧,本来也不是常演的剧目。

转机来得突然,又透着邪性。半个月前,有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找到后台,穿着体面,说话却有点飘,眼神不怎么聚焦,总像是看着你,又像是看着你身后。他说要包场,点名就要《夜审潘洪》,而且必须是午夜场,子时开锣。

价码开得出奇的高,高到足以让我们修好屋顶,换上新的座椅,甚至给大伙儿置办两身新行头。二叔当时正灌着黄汤,一听钱数,眼睛就亮了,梗着脖子嚷:“唱!凭什么不唱?老规矩是死人定的,咱们活人还得吃饭!”

我犹豫。爷爷死前的眼神和那句话,像冰锥子一样扎在心底。可现实是另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喉咙。看着二叔通红的眼,看着其他伙计们脸上混合着渴望与麻木的神情,看着这栋到处嘎吱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老房子……

“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但有几条——后台准备间多挂两面镜子,朝向舞台;开戏前,后台所有人,无论角儿乐师,都得用柚子叶水擦擦手脸;台上扮判官的那位……”我看向二叔,这出戏的判官向来是他,“二叔,你勾脸的时候,记得在眉心……用朱砂点一下。”

二叔嗤笑一声,嘟囔着“神神叨叨”,但也没反对。那包场的客人,听完我的要求,脸上掠过一丝极古怪的神色,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点点头,留下定金就走了。

日子定在七月十五。中元节。我心头一跳,可钱已经收了,戏码也撒了出去。诡异的是,消息不知怎么传开的,竟然来了不少人。开戏前半个时辰,戏园子门口就影影绰绰聚了些人影,沉默地排队入场。等到锣鼓将响未响之时,我撩开侧幕条一角往下望,心里那点不安猛地扩大了。

满座。

真的满座。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黑压压的全是人头。可这份“满”,透着说不出的怪异。太安静了。没有寻常戏园子的嘈杂,没有嗑瓜子的声音,没有交头接耳。所有人都静静地坐着,身板挺直,脸朝着空荡荡的舞台,一动不动。昏暗的灯光下,那些面孔似乎都有些模糊,看不真切表情。

而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味道。不是脂粉香,也不是旧房子的霉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陈年纸张受潮后又阴干的味道,混着一丝极隐约的土腥气。

戏,终究是开了。

锣鼓一响,二叔扮的包公上了场。他今晚状态出奇地好,嗓子亮,身段沉,一句“带那潘洪上殿来——”满堂的寒气似乎都为之一凝。台下,依然死寂,只有台上的唱念做打在空旷的园子里回荡,撞出空洞的回音。

该判官上场了。

二叔扮的判官,勾的是黑脸,怒目獠牙,眉心一点朱砂红得刺眼。他捧着生死簿,踩着锣鼓点,一步步从侧幕走出。就在他亮相,抬眼看台下的那一刹那——

我站在侧幕边,看得清清楚楚。二叔整个人的动作,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非常短暂,短到几乎以为是错觉。但他的眼神,透过浓重的油彩,猛地闪过一丝惊疑。他好像……在看台下的某个具体的人,或者说,某个具体的位置。

戏还在往下走。阴森森的布景,惨绿绿的灯光,包公与判官一问一答,潘洪的鬼魂哀哀戚戚。台下的“观众”们,依旧保持着那种僵直的坐姿,只是……当我再次偷偷望去时,发现他们似乎都在微微地、向前倾着身子。不是那种被剧情吸引的前倾,而是一种僵硬的、整体划一的倾斜角度,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汗水湿透了我的内衣,黏腻冰凉。后台准备的柚子叶水,那点微弱的清冽气息,早就被浓重的油彩味和那股莫名的陈纸土腥气盖过去了。挂着的镜子,映出后台忙乱人影,却似乎总有些角落的光影,不太对劲。

终于,最后一折。包公下令将潘洪打入十八层地狱。锣鼓铙钹齐鸣,达到高潮。二叔扮演的判官,此刻应该有一个威风的亮相,然后引着“鬼魂”下场。

意外就在此时发生。

“咣当”一声巨响,是铙钹用力过猛敲破了?不,是二叔!他竟将手中的象牙笏(道具)猛地掷在了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然后,他完全不顾戏还没彻底结束,甚至没等锣鼓点收住,就像一头发疯的牯牛,直挺挺地、踉跄着冲下了戏台!

“二叔!”我失声喊道,想冲出去拉他,腿却像灌了铅。

台下,那些原本僵硬前倾的“观众”,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了。他们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所有的头颅,仿佛听到了无声的号令,极其缓慢地、齐刷刷地转动着,视线追随着冲下台的那个花花绿绿的判官身影。

二叔冲到了第一排正中间,停在那个最初来包场的、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面前。舞台的光斜斜照过去,勉强勾勒出那男人的侧影,他依旧坐得笔直,脸微微仰着,看着冲到面前的判官。

二叔扮演的判官,脸上的油彩被汗水冲开一些,混合成狰狞的污迹。他猛地俯下身,那张黑脸红唇、獠牙怒目的脸,几乎要贴到那中年男人的脸上。然后,他伸出戴着长长假指甲、颤抖得厉害的手,指向那男人的脖颈。

死寂的戏园子里,他嘶哑、尖利、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恐惧的声音,猛地炸开,撕裂了所有虚假的平静:

“你脖子上……怎么没有红线?!”

“红线?” 那一瞬间,我脑子是木的。什么红线?戏文里?还是……

没等任何人有反应,下一幕景象,让我毕生血液冻结,魂魄出窍。

第一排那个被质问的中年男人,他坐着没动,只是头颅,以一种人类颈椎绝对无法承受的、干脆利落到令人牙酸的角度,“咔”地一声,向左猛地一折!整张脸瞬间扭向了完全违背生理解剖的方向,直勾勾地“看”向了侧方,脖颈处呈现出一种可怕的、扁平的断裂姿态。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仿佛那颗头颅的扭动是一个信号。

“咔!”“咔!”“咔!”“咔!”

第二排,第三排,第四排……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又像是一片被无形狂风席卷过的、诡异的麦浪。戏园子里所有坐着的“观众”,无论男女老少,穿着何种衣物,在同一时刻,整齐划一地,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动作——猛地扭断了自己的脖子!

没有惨叫,没有惊呼,只有那密集的、令人头皮炸裂的颈椎折断声,噼啪作响,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他们的身体还直挺挺地坐在椅子上,保持着看戏的姿势,可所有的头颅,都以各种诡异的角度耷拉、歪斜、扭转着。脸上的表情在昏暗光线下模糊不清,但那种整体一致的、非人的僵硬感,比任何狰狞面目都更恐怖万倍。

戏台上,扮演包公和潘洪的演员瘫软在地,乐师手里的家伙什掉了一地,哐当作响。后台传来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二叔还站在第一排那个脖子扭曲的中年男人面前。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骤然风化的彩塑。然后,我看见他判官戏服那宽大的袖子,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

“嗬……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声音,慢慢地、极其僵硬地,试图直起腰,转回头,看向戏台,看向我所在的方向。

他的脸,依旧画着判官的黑脸红唇,獠牙怒目。可那双嵌在油彩里的眼睛,里面属于我二叔何庆的神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涣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空洞的、仿佛在审视着什么死物的目光。那目光缓缓移动,扫过台上瘫倒的演员,扫过掉落的乐器,最后,定格在侧幕条后,浑身冰凉僵硬、无法动弹的我身上。

他的嘴角,那用油彩画出的、向上夸张咧开的嘴角,似乎……在极其缓慢地,继续向上拉扯。

形成一个完全不属于二叔,也不完全属于戏里判官的……

难以形容的,

诡异的,

“笑”。

戏园子里死寂一片。

只有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陈年纸张受潮的土腥味,混合着一种陌生的、冰冷的铁锈般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开来,浸透了每一寸空气。

幕,还悬在那里,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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