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水葬祖训(1 / 1)

推荐阅读:

奶奶去世时,执意要按祖训“水葬”。

爹在河里撒骨灰时,我听见水下有女人唱戏。

第三天,爹的脊背上浮现出青黑色的手印。

第七天,全村井水倒流,家家水缸里浮起奶奶的头发。

而今天,我照镜子时……看见她在对我笑。

---

奶奶咽气那天,天色黄得吓人,像是谁用陈年的茶水泼透了宣纸,洇出大片不祥的昏沉。她枯枝般的手死死攥着我爹的手腕,指甲掐进了肉里,气息已经游丝一样细弱,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却亮得骇人,直勾勾盯着屋顶的梁,喉咙里嗬嗬作响,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水葬……按祖训……水里去……”

我爹一张脸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想抽手又不敢,只能不住地点头:“娘,放心,按祖训,送您下水。”

“水里去……”奶奶最后吐出一口长长的气,那气带着一股子河底淤泥般的腥味,眼睛却没闭上,就那么斜斜地、定定地瞅着窗户的方向,窗外,隐约能望见村后那条叫“息水”的大河黯淡的水光。

按我们这深山坳里老辈子传下的规矩,祖训确实写着“落土为安,惟我一支,顺水归源”。意思是别家都土葬,唯独我们家,世代都得水葬。可这规矩传到近几代,早就含糊了,爷爷那辈就是悄悄土葬的,也没见出什么事。爹本来也打算瞒着村里人,把奶奶往祖坟里一埋了事。可奶奶临终前那执拗到骇人的模样,还有那眼睛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让我爹心里直发毛。村里几个最老的长辈被请来,围着奶奶的尸身嘀嘀咕咕半晌,最后对着我爹沉重地摇头:“老嫂子这么坚持,怕是……不敢违了祖宗的意啊。息水河,咱们村就指着它活,也指着它……收人。”

没办法,只能照办。没有繁复的仪式,甚至不敢声张。第三天凌晨,天还黑得像墨汁,爹抱着奶奶的骨灰坛,我拎着纸钱香烛,深一脚浅一脚来到息水河边。河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声音黏稠而沉闷,河面宽阔,对岸的树林黑魆魆的,像蹲伏的巨兽。

选的地方是一处老河湾,水势较缓,岸边长满了浓密的芦苇,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响声,听着像无数人在低语。爹跪在潮湿的河滩上,打开坛子,抓起一把骨灰,手抖得厉害。

“娘……儿子送您走了……”他声音干涩,掺着哭腔,更多的却是恐惧。

骨灰簌簌落入水中,没有立刻散开,而是泛着一种不自然的灰白,在水面稍稍停顿了一下,才缓缓沉下。就在第二把骨灰撒下去的时候,我听见了。

从那深深的水底,隐隐约约,袅袅婷婷,飘上来一段戏文。是个女人的声音,尖细,悠长,调子古老得辨不出年头,婉转里透着刺骨的阴寒。唱词含糊不清,但那股子哀怨、凄厉,像冰冷的蛛丝,缠上人的耳朵,直往脑髓里钻。

我浑身汗毛倒竖,猛地看向爹。他也僵住了,撒骨灰的动作停在半空,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珠子瞪得几乎要凸出来,死死盯着漆黑的水面。那唱戏声忽远忽近,时而像在极深的水底,时而又像贴着耳朵根子,伴随着细微的、咕嘟嘟的水泡声。

“爹……你听见没?”我声音发颤,几乎听不见自己的话。

爹没回答,喉咙里咯咯响了两声,突然发狠似的把剩下的骨灰连同坛子一起,狠狠掼进河心!“走!快走!”他哑着嗓子低吼,拽起我就往回跑。离开河岸很远,那凄凉的唱戏声似乎还在脑后萦绕。

回到家,爹一头扎进自己屋里,再没出来。村里一切如常,仿佛那夜的经历只是幻觉。但我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

第三天头上,出事了。

早上娘去给爹送饭,屋里传来一声尖叫。我冲进去,只见爹趴在床上,上衣褪到腰间,娘捂着嘴,指着他的背,抖得说不出话。

爹的脊背上,从肩胛骨到腰眼,赫然印着几个青黑色的手印!那手印极小,像是女人的,指头细长,印子边缘模糊,深深嵌进皮肉里,透着淤血般的黑青,仿佛不是印在表面,而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阴寒。爹自己看不见,只是一个劲儿喊冷,说背上像压了冰块,又重又寒。

村里懂点门道的老人被悄悄请来,看了之后,倒抽一口凉气,连连摆手,什么也不肯说,只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临走时低声念叨:“怨气缠身……这是不肯走啊……怕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从水里跟上来了。”

爹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说听见水响,听见女人哭,哭里还夹着唱。背上那手印颜色越来越深,范围似乎也在慢慢扩大。家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第七天,更大的恐怖笼罩了全村。

先是村东头的老井,打上来的水浑浊不堪,泛着铁锈似的红褐色,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甜味。接着,家家户户的水缸,无论盖得多严实,第二天早上水面都会无缘无故浮起一团团缠绕的、花白的头发。那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细看,发质干枯中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柔韧,像极了奶奶生前那稀疏的白发。

恐慌像瘟疫一样炸开。人们不敢再喝井水,跑到更远的山溪挑水。可没用的,就算你不用水缸,用铁桶,用陶罐,只要容器里放过夜的水,第二天必定浮着那该死的头发。村里流言四起,都说是我家坏了规矩,惹怒了息水河里的“东西”,给全村招了祸。往日和善的乡邻,眼神里都带上了躲闪和怨愤。我家院子外,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痕迹,像是水渍,又像是什么湿漉漉的东西爬行过留下的,从息水河的方向,一直蜿蜒到我家门口。

爹的精神彻底垮了,蜷缩在床上,背上那青黑手印已经蔓延到脖颈和腰侧,皮肤冰凉,像死人。他总在喃喃自语,说些胡话:“娘……别拉我……水里冷……好多头发……缠脚……”

家里唯一一面完整的旧镜子,挂在堂屋墙壁上,蒙着灰。我已经很多天不敢照镜子了,甚至不敢看任何能反光的东西。心里那种莫名的恐惧越来越重,总觉得镜子后面,或者水缸的倒影里,藏着什么东西。

今天,不知道是第几天了。日子在恐惧里过得混沌。娘去外村找可能懂行的神婆了,家里就剩我和奄奄一息的爹。下午,天色又一次昏黄起来,和奶奶去世那天一模一样。屋里死寂,只有爹时断时续的、痛苦的呻吟。

我必须去打点水,给爹擦擦身子。从水缸里舀水时,我死死低着头,绝对不去看水面。端着水盆经过堂屋,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那面蒙尘的镜子里,有什么东西飞快地动了一下。

我的心跳骤停。

鬼使神差地,或者说,是那种积压到极致的恐惧催生出的、自毁般的好奇,我停下了脚步。我慢慢转过身,面对着那面镜子。

镜子很旧了,水银剥落了不少,映出的人影模糊而扭曲。我看到了自己苍白憔悴的脸,眼窝深陷,里面盛满了惊惶。

然后,我看到了。

在我的影像身后,那模糊的、昏暗的镜面深处,缓缓地,浮现出另一张脸。花白的头发贴在头皮上,还在滴着水,一滴,一滴,顺着镜面内部往下淌,留下蜿蜒的水渍。那张脸枯瘦干瘪,正是奶奶!可她的眼睛,却不是临终前那种浑浊,而是黑沉沉的,没有一点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水潭,直勾勾地“看”着镜子外的我。

最让我血液冻结的是,她的嘴角,正一点一点,向上翘起。那不是一个慈祥的笑容,僵硬,诡异,带着浓重的、湿漉漉的恶意,仿佛沉积了无数岁月的怨毒,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在对我笑。

镜子里,我的影像动弹不得,只有眼珠因极度恐惧而剧烈颤抖。奶奶那湿漉漉的、挂着水草和泥沙的脸,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几乎要贴到镜子内侧。她张开了嘴,黑洞洞的,没有声音传出,但我却仿佛听到了那夜河底飘来的、凄婉阴森的戏文,直接在我脑子里尖啸!

“嗬……嗬……”我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想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股冰冷的、带着河底淤泥腥臭的气息,似乎穿透镜面,喷在我的后颈上。

我猛地闭上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向后踉跄退去,撞翻了旁边的凳子,水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污水横流。我连滚爬爬逃出堂屋,瘫在院子里,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衣衫。

堂屋里,爹的呻吟声不知何时停了。一片死寂。

但我知道,那不是结束。镜中的笑,像一把冰冷的钩子,已经扎进了我的魂魄。我瘫在冰冷的泥地上,堂屋洞开的门内,一片沉滞的黑暗,仿佛藏着能将人连皮带骨吞没的深渊。奶奶那张湿漉漉的、笑着的脸,死死烙在我眼皮后面,无论睁眼闭眼,都清晰无比。那黑洞洞的、没有眼白的双目,就那么“望”着我,隔着现实与虚幻的界限,隔着生与死的鸿沟。

爹屋里没了声响,这比任何呻吟都更可怕。我想爬过去看看,手脚却像不是自己的,软得撑不起身子。喉咙紧得发疼,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带着浓重的铁锈味和……水腥气。不知是不是错觉,院子里那摊打翻的水渍,正无声地、缓慢地,向我的方向蔓延,颜色深褐,像稀释的血。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有几个时辰,天色在昏黄与沉黑之间挣扎。我终于积聚起一丝力气,连滚带爬,不是冲向爹的屋子,而是逃向院子角落那口废弃的柴房。柴房木门歪斜,我挤进去,反身用背死死抵住门板,仿佛这样就能挡住外面无形的恐怖。黑暗中,只有我自己粗重破碎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

柴房潮湿阴冷,弥漫着腐朽木料和灰尘的味道。可我依然能闻到,那股淡淡的、却执着萦绕的河泥腥气,还有……头发泡久了的那种特有的、微咸的腻味。我缩在柴堆角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唤醒理智。但没用,镜中那诡异的笑,水缸里浮起的白发,爹背上青黑的手印,河底飘来的戏文……所有碎片在我脑子里疯狂旋转、碰撞,拼凑出一个让我骨髓发寒的猜测:我们家的水葬,根本不是归源,而是……献祭?或者,是某种镇压?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奶奶不是自愿要水葬,她是被“要求”的?被谁?息水河里那个“东西”?那历代水葬的先人,他们……

我不敢再想下去。黑暗成了唯一的屏障,却也成了滋生更多想象恐惧的温床。每一丝风声,每一片叶子摩擦的轻响,都像是湿漉的脚步,或是水下拖拽的呜咽。

“咔嗒。”

一声轻微的、清晰的声响,从门板外传来。像是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轻轻搭在了木门上。

我呼吸骤停,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那东西停了一下,然后,开始缓慢地、一下下地,刮擦着门板。声音涩哑,带着水液的黏腻感,不是指甲,更像是……泡胀了的手指,或者,缠绕着水草的发缕。

刮擦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靠近门缝。同时,一股冰冷的、带着河底气息的细微气流,从门板的缝隙里丝丝缕缕渗进来,缠绕上我的脚踝,像无形的水蛇。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惊叫憋回喉咙,变成痛苦的闷哼。眼睛瞪大到极致,徒劳地适应着黑暗,盯着那扇薄薄的、颤动的门板。它会进来吗?它能进来吗?

“阿……宝……”

极轻极轻的,仿佛贴着我耳膜响起的呼唤。是奶奶的声音!却又不是她平日干涩的嗓音,而是浸透了水,含混、飘忽,带着幽幽的回响,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

“阿宝……冷啊……水里……好冷……”

那声音凄楚哀怨,却能冻裂人的魂魄。

“来……陪奶奶……下来……就不冷了……”

刮擦声变成了轻微的拍打,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可怕的耐心。门板微微震动着,灰尘簌簌落下。

我崩溃了。理智的弦彻底崩断。逃!必须逃出这个院子!逃出这个被诅咒的家,这个被河水怨灵盯上的村子!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我猛地弹起来,不再顾忌声响,疯狂地拉开门栓——门板外空无一物,只有地上留下一滩不规则的水渍,蜿蜒指向息水河的方向。我冲出去,不敢再看堂屋,不敢看爹的房门,踉跄着扑向院门。

院门虚掩着。我拉开门,一头撞进外面的夜色。

村子死一般寂静。往常这个时辰,总有几点灯火,几声犬吠。此刻,却只有无边的黑暗和粘稠的寂静。家家门户紧闭,窗后不见一丝光亮,仿佛整个村子都在恐惧中屏住了呼吸。脚下的路湿滑异常,不是露水,而是那种熟悉的、阴冷的潮气,混合着河泥的腥味。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村外跑,那是通往山外的唯一小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跑过村口的老槐树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那粗大的树干后面,隐约立着一个矮小的、湿漉漉的身影,白发贴在脸上,正静静“望”着我跑远的方向。

我魂飞魄散,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连滚带爬继续往前冲。

不知道跑了多久,肺叶火烧火燎,腿沉得像灌了铅。终于看到了那条出山的路,沿着息水河的一条支流蜿蜒。河水在这里变得狭窄湍急,哗哗的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我喘着粗气,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村子已经隐没在身后的黑暗中,只有模糊的轮廓。稍微松了口气,一种虚脱般的无力感席卷上来。

得找点水喝。我蹲到小溪边,双手捧起一掬水。水很凉,带着山泉的清冽。我刚要把水送入口中——

借着微弱的天光,我看见了。

清澈的溪水里,倒映着星空,倒映着对岸摇晃的树影,也倒映着我的脸。而在我的脸旁,紧贴着我的肩膀,另一张湿漉漉的、惨白的脸,从倒影深处缓缓浮了上来。花白的头发像水草般飘散在水中,黑沉沉的、没有眼白的眸子,隔着晃动的水波,一瞬不瞬地“凝视”着我。

还是那个笑容。僵硬,阴冷,无比清晰。

“啊——!!!”

积压了所有恐惧的惨叫终于冲破喉咙,在寂静的山谷间凄厉回荡。我猛地向后跌坐,双手胡乱拍打,仿佛要驱散那水中的幻影。溪水被我搅乱,倒影碎成一片凌乱的光斑。

但我知道,她还在。她没有离开水面,没有离开我的倒影。她就在那里,在这流淌的每一滴水中,在这无处不在的湿润空气里,在我每一次因恐惧而急促呼吸的气息里。

我瘫在冰冷的溪边石头上,绝望像冰水淹没了头顶。逃不掉了。从奶奶执意水葬那一刻起,或者说,从我们家那个诡异的“祖训”订立那一刻起,这就成了一个挣脱不掉的轮回。水是媒介,是归处,也是牢笼。我们以为将先人送入水中是归宿,却不知是将更大的恐怖从水中唤醒,让它顺着血脉,顺着每一滴沾染了家族气息的水,攀附上来。

爹背上的手印,全村水缸里的头发,井水的倒流……都是征兆,是那“东西”逐渐挣脱束缚,将它的领域从息水河,扩张到整个与水相关的范围的证明。而我,是下一个。奶奶在镜中的笑,不是结束,是标记,是邀请,是通知——该你了。

冰冷的溪水浸透了我的裤脚,那寒意顺着小腿爬上来,缠绕住四肢百骸。我僵硬地转过头,再次看向潺潺的溪流。水面已经平静,重新倒映出夜空和我惨无人色的脸。

这一次,我没有再看到奶奶的脸。

但我知道,不必看了。

因为,在我自己那张因极致恐惧而扭曲的、苍白的脸上,嘴角,正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僵硬,诡异,湿漉漉的。

和奶奶镜中的笑容,一模一样。

溪水哗哗流淌,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渐渐淹没了我的呼吸,淹没了我的心跳,最终,化为那永恒缠绕的、凄婉阴森的水底戏文,在我灵魂深处,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水很冷。

该下来了。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