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红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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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世代开纸扎铺,奶奶临终前死死抓住我的手:“记住,夜里千万不能给纸人点睛,尤其是……穿红衣服的。”

我守夜那晚,蜡烛忽明忽灭。

我分明记得,所有纸人都是白脸。

可烛光再亮起时,那个红衣纸人的脸上……多了两点漆黑的瞳仁。

它正对着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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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铺子,在这条老街的尽头,开了不知多少代。白事生意,不兴张扬,一块老旧的“陈氏纸扎”木匾,被岁月磨得字迹都有些模糊。铺子里常年弥漫着竹篾的清气、棉纸的脆响,还有那种特别的、微甜的浆糊味道。白天,这里是我和爹忙碌的地方,扎轿马,糊金山银山,剪裁那些花花绿绿的寿衣;入了夜,铺子便沉寂下来,只有那些未完工的纸人纸马,静静地站在阴影里,空洞的眼眶望着虚空。

奶奶是三天前走的。老人家八十四,算是喜丧,可走得并不安详。最后那几天,她总是迷迷糊糊,嘴里嘀嘀咕咕,说什么“红的不妥”、“眼睛不能亮”。临终前那一刻,她回光返照般清醒过来,枯瘦如鸡爪的手,铁钳似的攥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她浑浊的眼珠死死钉在我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寒气:

“四儿……记牢了……夜里,千万不能给纸人点睛……任谁求都不行!尤其是……穿红衣服的……记死了!记死了啊!”

她的手猛地一紧,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然后骤然松脱,头一歪,没了气息。那双眼睛,却没能合上,就那么半睁着,残留着无尽的恐惧和告诫。

爹红着眼圈,沉默地用手掌覆上奶奶的眼皮,慢慢往下捋,捋了好几次,眼皮才勉强合拢。奶奶的警告,像一枚冰钉,楔进了我的心底。我们家做这行,有些禁忌我是知道的,比如纸人不能画全五官,尤其是眼睛,得等出殡前最后一刻,由主家亲自或我们当家的来点。但奶奶如此强调“红衣”和“夜里”,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是我从未见过的。

丧事办得简单。奶奶的棺材停在铺子后头的堂屋里,按规矩,得有人守夜。爹年纪大了,连日的悲伤和劳累让他撑不住,头一晚是我守的。娘陪着爹在后院歇息。

夜深了。

白蜡烛立在棺材头前的供桌上,火苗原本很稳,投下昏黄的光,将奶奶的棺材、那些飘摇的白幔,以及前头铺子里隐约可见的纸扎轮廓,都拉出幢幢晃动的影子。纸钱灰烬的味道,混合着香烛气息,在凝滞的空气里浮动。

我跪在蒲团上,守着长明灯,心里反复想着奶奶的话。铺子与堂屋只隔着一道布帘,此刻帘子放着,但没完全合拢,露出一条窄缝,能瞥见外面铺子里一片深浓的黑暗。那些纸人,就立在黑暗里。

不知过了多久,蜡烛的火苗忽然跳动了一下。

不是风。门窗都关着,守夜最忌有风。那火苗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吹拂,猛地缩成一点豆大的幽蓝,随即又蹿高,拉长,忽明忽暗,光影在墙壁和棺材上疯狂乱舞。供桌上奶奶的遗像,在跳跃的光线里,面容似乎也扭曲起来。

我心里一阵发毛,赶紧伸手想去护住烛火。

就在烛光骤然暗下去、几乎熄灭的刹那,我的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那条通往铺子的布帘缝隙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晃了一下。鲜红的颜色。

是那个红衣纸人!

这批货是镇东头李家定的,给他家难产早夭的闺女配阴婚用的。除了童男童女、轿马楼房,主家特意要求一个“喜庆些”的女纸人,点名要穿红嫁衣。爹拗不过,用上好的红纸裁了衣裳,但脸依旧是惨白的,没有画五官。下午完工后,那红衣纸人就立在铺子最靠里的角落,和其他白事的素色纸扎格格不入。我记得分明,它的脸是空白一片。

烛火挣扎着重新亮起,光线稳定下来。

我僵硬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看向那道布帘缝隙。

缝隙后面,铺子里的黑暗似乎淡了一些,被稳定的烛光微微驱散。我能看清那个角落了。

红衣纸人还在那里,站着。

可是……

它的脸上,那片原本空白惨白的地方,正对着我的方向。

多了两点。

两点圆溜溜、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瞳仁。

没有眼白,就是两个纯粹的、吸收一切光线的黑点。

而且,那张白纸剪成的、平板的嘴巴两侧,纸面被什么力量微微扯动,向上弯起一个清晰的、僵硬的、鲜红的弧度。

它在笑。

对着我笑。

嗡的一声,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四肢冰凉麻木。我想移开视线,想尖叫,想逃跑,可脖子像生了锈,眼球像被那两点漆黑的瞳仁死死吸住,动弹不得。时间和思维都凝固了,只有那双黑眼睛和那个红笑容,在我视网膜上灼烧、放大。

蜡烛的火苗,不知何时又恢复了平稳,甚至比之前更亮了些,清清楚楚地照着那个红衣纸人诡异的笑脸。它不是被画上去的,颜料不是那种光泽。那眼睛和嘴巴,更像是……从纸面内部透出来的颜色,或者说,是纸本身活了,长出了五官。

不知僵持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后院传来爹一声模糊的咳嗽,像是梦呓。这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我周身的冰封。

我猛地一颤,连滚爬爬地后退,撞翻了旁边的水盆,哐当一声巨响,水洒了一地。我顾不上收拾,手脚并用地向后院逃去,冲进爹娘的房间,反手死死抵住房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撞得胸膛生疼,冷汗已经把里衣浸透。

“咋了?四儿?”爹被惊醒了,支起身子,声音沙哑疲惫。

“纸……纸人……红衣的……眼睛……笑了……”我语无伦次,牙齿咯咯打颤。

爹的脸色在昏暗的油灯光下,瞬间变得比纸还白。他没问我是不是看花眼,也没斥责我胡言乱语,只是猛地掀开被子下床,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他摸到墙边,拿起平时扎纸用的、一根光滑坚硬的竹尺,紧紧攥在手里。

“你待在这儿!别出来!”爹压低声音,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和紧绷。他轻轻拉开房门,侧身闪了出去,反手又把门带上了。

我和娘在屋里,大气不敢出。娘紧紧搂着我,她的手也在抖。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外面死一般寂静。没有脚步声,没有爹的呵斥,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们母子压抑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仿佛过了很久,房门被轻轻推开。爹回来了,手里的竹尺不见了。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似乎强行镇定下来了。他看了看我们,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疲惫地挥挥手:“没事了。眼花了,守夜累的。睡吧,明天……明天再说。”

可他握过竹尺的手,指节处一片青白,还在微微颤抖。他的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我对视。

那一夜,我再没合眼。爹也睁着眼,望着漆黑的房梁。娘小声啜泣着。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爹就起来了。他让我和娘待在屋里,自己去了前头铺子。过了一会儿,他回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说:“李家的货,我检查了,没事。许是烛光晃的,看岔了。”

但我注意到,他换了一身深色的旧衣服,袖口似乎沾了点不起眼的灰烬,像是烧过什么东西。而且,他一整天都心神不宁,时不时侧耳倾听铺子里的动静,做活儿也老是出错,竹篾扎破了手指好几次。

奶奶下葬后,那种笼罩在家里的诡异气氛并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沉重。爹变得更加沉默寡言,常常一个人对着奶奶的遗像发呆,或者望着铺子里那些纸扎出神,尤其是那个角落——红衣纸人已经不在了,爹说李家上午来人取走了。

可我不信。

我清楚地记得那两点漆黑的瞳仁和那个僵硬的笑容。那不是幻觉。而且,从那天起,我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梦里总是那个红衣纸人,它不再静止,而是轻飘飘地移动,红色的纸衣窸窣作响,它用那双没有眼白的黑眼睛“看”着我,纸做的嘴巴一开一合,却没有声音。有时,它还会伸出手——依旧是扁平的纸手,来碰我的脸,触感冰凉滑腻。

白天在铺子里干活,我也总觉得脊背发凉,好像有视线粘着我。一回头,只有那些白脸的纸人静静地立着。可它们空白的面孔,似乎总朝着我的方向。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爹出门去送一批货。娘在后院洗衣。铺子里就我一个人,在给一个童男纸人糊最后一件纸衣。阳光从门板的缝隙斜射进来,光柱里灰尘飞舞。

我低着头,专心涂抹浆糊。

忽然,一阵极轻微的“沙沙”声响起,像是纸张摩擦。

我动作一顿,缓缓抬起头。

铺子里没有风。

但那个我刚刚糊了一半的童男纸人,它身上那件还没粘牢的纸衣下摆,却在极其缓慢地、一下一下地,飘动着。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飘扬,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它后面……轻轻吹气。

我屏住呼吸,视线顺着那飘动的纸衣下摆,移向童男纸人的脸。

惨白的纸脸上,依旧空空如也。

可就在我目光聚焦的瞬间,那张空白的脸上,靠近眼睛的位置,似乎极其快速地、隐约地,浮现出两个极淡的黑点轮廓,一闪即逝,快得像是我眼花。

与此同时,我清晰地听到耳边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却直钻脑髓的叹息。

“嗬……”

冰凉的气流拂过我的耳廓。

“啊!”我惊叫一声,猛地向后跳开,打翻了手边的浆糊碗,黏糊糊的浆糊泼了一地。

那“沙沙”声和叹息瞬间消失了。童男纸人静立不动,纸衣下摆也垂落下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我的错觉。

但我后背的冷汗,已经湿透了衣衫。那声叹息的阴冷,还残留在我耳畔。

爹回来时,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和打翻的浆糊,什么也没问,只是脸色更加阴沉。晚上吃饭时,他破天荒地倒了半杯烈酒,一口闷下,然后盯着桌上跳跃的油灯火苗,哑着嗓子开口:“四儿,有些事……是该告诉你了。”

娘的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爹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咱们家这纸扎手艺,传女不传男,你奶奶才是真正的传人。你太姑奶奶,也就是你奶奶的姑姑,当年是十里八乡最有名的扎纸娘娘。她手艺神了,扎出的纸人纸马,据说真的能通阴阳,驮着亡魂上路。”

他顿了顿,眼神晦暗:“可她后来接了一单活,给一个横死的富家小姐配阴婚,扎的就是一套顶红的嫁妆,一个穿大红嫁衣的纸人。那家要求高,非要纸人‘有神’,许了重金。你太姑奶奶……她可能一时贪心,或者拗不过主家,在夜里,给那红衣纸人点了睛。”

我浑身一冷,想起了奶奶的警告。

“后来呢?”我的声音干涩。

“后来……”爹又灌了一口酒,眼中恐惧弥漫,“出殡那天,抬棺的人都说棺材重得邪乎。埋下去之后,那富商家就开始闹邪,夜夜听到女人哭,看到红衣影子飘。不出半年,家破人亡。而你太姑奶奶,从那天起就变得痴痴傻傻,总说红衣纸人在她床边站着,对她笑。没多久,她也……投了井。捞上来时,手里紧紧攥着一小片没烧完的红纸。”

“你奶奶接手铺子后,立下了死规矩:一不许接红衣点睛的活,二不许夜间在铺子里做任何与‘点睛’有关的事。她说,有些东西,点了睛,就真的活了,会认人,会找替身,尤其是横死之人的怨气附在上头时……”爹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守夜那晚……我怕你是冲撞了。那李家的闺女,就是难产横死的……我今早把那个纸人……处理了。可看你这几天样子,怕是……还没完。”

“爹,你是说……那东西,盯上我了?”我的声音发抖。

爹没直接回答,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皱纹深得像刀刻:“从明天起,你别往前头铺子去了。我……我再想想办法。”

可是,“办法”还没想出来,更邪门的事情发生了。

第二天,娘在收拾奶奶旧物时,从她炕席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件老旧的银首饰,还有一小捆红丝线。红丝线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黄裱纸。

娘把黄裱纸拿给我和爹看。纸很脆,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些歪歪扭扭、笔画奇怪的符号,不像字,更像某种道符。而在符咒的中间,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点了两个黑点,下面一道弯曲的红线——像极了一张有着黑眼睛和红嘴巴的、简笔的笑脸!

纸的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奶奶的笔迹,墨迹深浅不一,写得十分吃力:“红衣点睛,怨魂附灵。缚于纸,亦脱于纸。若见其笑,祸已临门。速找柳埠镇,乔三姑。”

“乔三姑?”爹皱紧眉头,“好像听你奶奶提过一次,说是她早年认识的一个神婆,后来搬去了柳埠镇。多年没联系了。”

“祸已临门……”我看着那行字,尤其是“若见其笑”四个字,那晚红衣纸人诡异的笑容仿佛又浮现在眼前,让我通体生寒。

“去柳埠镇!赶紧去找这个乔三姑!”娘带着哭腔催促。

爹犹豫了一下,看看我苍白的脸,终于下定决心:“我去找。四儿,你和你娘在家,锁好门,谁叫都别开。尤其是天黑之后,千万别进铺子!”

爹匆匆收拾了一下,骑着那辆老旧的自行车出了门。柳埠镇在三十里外,山路难行,爹说要大半天才能打个来回。

爹一走,家里顿时空落下来,那种无形的压力却更加清晰。我和娘把所有门窗都检查了一遍,紧紧闩好。午后,天色不知怎么就阴了下来,乌云堆积,压得很低,一副山雨欲来的样子。

我们待在里屋,娘不停地念着阿弥陀佛,手里捻着一串旧佛珠。我坐立不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窗外窥视,可每次鼓起勇气看过去,只有阴沉的天色和摇曳的树影。

时间慢得像是在胶水里流淌。好不容易熬到傍晚,爹还没回来。天色彻底黑透,雨终于哗啦啦地下了起来,敲打着瓦片和窗棂,声音急促而嘈杂,更添烦乱。

我和娘简单吃了点东西,谁也没胃口。油灯下,我们的影子被拉长投在墙上,随着灯焰晃动而扭曲,看起来竟有几分像是那些纸人的轮廓。

“娘,我……我想去趟茅房。”我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茅房在后院角落,去的话要穿过短短一段檐廊。

娘担忧地看着外面哗哗的大雨和漆黑的夜色:“能忍忍吗?等你爹回来?”

我摇摇头。娘叹了口气,拿起油灯:“我陪你去。”

我们打开里屋门,走到堂屋。堂屋另一头通向后院的门关着。就在娘伸手要去拉门闩的时候——

“咚。”

一声轻微的、闷闷的敲击声,从前头铺子的方向传来。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清晰。

我和娘同时僵住。

“咚……咚……”

又是两声,很有节奏,不紧不慢,像是……有人在用指关节,轻轻地敲击铺子的门板。

“谁?”娘颤声问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显得微弱。

敲门声停了。

我和娘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只有哗哗的雨声。

过了大概十几秒。

“咚、咚、咚、咚、咚!”

敲门声骤然变得急促起来,连续不断,力道也大了不少,带着一种明显的不耐烦和……寒意。

“谁啊?铺子打烊了!有事明天再来!”娘提高了声音,试图壮胆。

急促的敲门声戛然而止。

一切又只剩下雨声。

我和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这么晚了,又是这种天气,谁会来纸扎铺?而且,刚才那敲门声,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回……回屋去。”娘拉着我,慢慢往后退。

就在我们快要退到里屋门口时——

“吱呀——”

一声令人牙酸的门轴转动声,从前头铺子传来。

那声音很慢,很涩,像是很久没有上油的门,被一股不大却执拗的力量,缓缓推开了。

铺子的门……开了?

我和娘的血仿佛一下子冻住了。我们明明闩好了前后所有的门!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伴随着外面雨水的土腥味,从铺子的方向涌了过来,瞬间弥漫了整个堂屋。油灯的火焰猛地矮下去一截,变成幽幽的绿色,剧烈地摇晃起来,将我们的影子扭曲成狂乱的鬼魅。

紧接着,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铺子那边响起,并且越来越近。那声音,像是最薄的棉纸在被反复摩擦,又像是极其轻盈的脚步,拖沓在地面上。

它在往里走。

朝着堂屋走来。

娘手里的油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灯油泼洒出来,火焰闪了几闪,竟然没灭,只是更绿更暗了,在地上映出一小圈诡异的光晕。借着这微弱的光,我看到堂屋通往前铺的那道布帘下方,出现了一双脚。

不是人的脚。

是扁平的、用纸糊成的、穿着鲜艳红色纸鞋的脚。

那双红纸鞋,正一动不动地,立在布帘后面。簌簌的纸响,也停了。

它就在帘子外面,和我们只隔着一层布。

娘已经吓得发不出声音,瘫软在地,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我双腿发软,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想逃,却挪不动半步,眼睛只能死死盯着那双红纸鞋和微微晃动的布帘下摆。

时间仿佛再次凝固。

然后,我看到,布帘下方,那双红纸鞋,极其缓慢地,向前移动了一小步。

布帘被顶得微微凸起。

它要进来了!

极致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我的心脏,几乎要让我窒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后院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大响,像是院门被猛地撞开,紧接着是爹焦急嘶哑的呼喊:“四儿!他娘!”

是爹回来了!

布帘后的红纸鞋,猛地顿住了。

地上的油灯火焰“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堂屋陷入一片漆黑。

“快!快进来!”爹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迅速由远及近,冲进了堂屋。他手里似乎拿着一个什么硬东西,在黑暗里划拉了一下,碰到了我和娘。

“走!去后院!快!”爹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他一手拉起娘,一手拽住我,不由分说就把我们往后院门的方向拖。

慌乱中,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浓墨般的黑暗。布帘静静垂着,似乎什么都没有。但那种被窥视、被粘附的阴冷感觉,如跗骨之蛆,紧紧跟着我。

我们跌跌撞撞冲进后院,爹反手死死关上门,又拖过旁边一个沉重的石臼顶住。雨水瞬间将我们浇透。

“爹!乔三姑……”我哆嗦着问。

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一种奇异的决然:“找到了!三姑给了这个!”他摊开手心,手里握着一枚用红布包裹着的、冰凉坚硬的三角形东西,像是石片或骨片,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她说,那东西已经‘醒’了,认了你的气息。光赶走不行,必须‘送走’或者‘封住’。但她来不及过来了,给了这个,教了我一段口诀,必须在它‘显形最全’的时候用,就在铺子里!”爹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断断续续,“现在,它肯定在铺子里等着……四儿,你得跟我进去!”

“不!不行!”娘哭喊着抓住我。

爹看着我的眼睛,雨水顺着他深刻皱纹流淌:“四儿,怕吗?”

我怕,怕得要死。可我知道,躲不过了。那东西不会放过我。我点点头,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爹把那个三角形的符塞进我手里:“拿好,千万别松手。跟紧我。”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又掏出一把东西,像是香灰和朱砂的混合物,抹在自己和我的额头上,然后又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油腻腻的旧铃铛。

“走!”

爹猛地拉开后门,重新冲进堂屋。堂屋依旧一片漆黑,死寂。只有雨水敲打瓦片的声音。

爹点燃了一小截白色的蜡烛,烛光只能照亮很小一圈。他摇响了手里的铃铛,铃声喑哑刺耳,在黑暗中撕开一道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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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清地明,阴秽速避!陈氏纸扎,送灵归位!”爹大声念诵着,不知是乔三姑教的口诀,还是他自己编的壮胆词,一步步走向通往前铺的布帘。

我紧握着那枚冰冷的三角符,指甲掐进掌心,跟在爹身后,能听到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爹在布帘前停下,铃铛摇得更急。他猛地伸手,一把扯开了布帘!

烛光摇曳着照进铺子。

铺子里,那些白天看起来寻常的纸人纸马,在昏暗跳动的光影下,显得无比阴森扭曲。它们静静地立在原地。

而在铺子最中央,原本摆放工作台的地方,此刻,正站着那个红衣纸人。

它不再是空白着脸。

惨白的纸脸上,两点漆黑的瞳仁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直勾勾地“盯”着我们。纸剪的嘴巴,咧开着一个巨大而僵硬的笑容,鲜红刺目。它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抬起,做出一个微微向前伸出的姿势,扁平的红纸指尖,正对着我。

它就站在那里,无声地笑着,等待着。

“就是现在!”爹暴喝一声,将手里的香灰朱砂混合物猛地朝红衣纸人撒去,同时把铃铛塞给我,自己双手掐了一个奇怪的手诀,口中急速念诵起一段更加拗口、音节古怪的咒文。

香灰朱砂打在纸人身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像是冷水滴进热油。纸人脸上的笑容似乎扭曲了一下,两点黑瞳仁猛地收缩。

我感到手里的三角符骤然变得滚烫,同时,一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气息从纸人身上爆发开来,整个铺子的温度瞬间下降。周围的纸人纸马,无风自动,发出哗啦啦的剧烈响声,像是要活过来一般。

红衣纸人那双平举的红纸手,极其缓慢地,向我所在的方向,移动了一寸。

爹的咒文念得更急,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雨水往下淌。他咬破自己的舌尖,一口血雾喷在手中的诀印上,然后猛地向前一推!

“封!”

仿佛有无形的力量撞击在红衣纸人身上。它剧烈地颤抖起来,身上的红纸哗啦作响,脸上的漆黑瞳仁忽明忽暗,那个僵硬的笑容不断扭曲变幻,似乎在发出无声的尖啸。

我手里的三角符烫得几乎拿不住,铃铛在我无意识的摇晃中发出凌乱的声音。

爹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也开始摇晃,但他的眼神异常坚定,咒文一声高过一声。

红衣纸人颤抖得越来越厉害,它开始向后退,不是脚步移动,而是整个纸糊的身体在向后平移,一点点退向铺子最里端那个专门焚烧瑕疵品和边角料的旧砖炉。

它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充满了怨毒和不甘。那笑容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终于,在爹最后一声几乎破音的暴喝中,红衣纸人猛地向后一飘,如同被无形的线拉扯,倏地贴在了冰冷的砖炉内壁上。

爹掏出一张画满符咒的黄纸,凌空一贴,正好盖在纸人的脸上。然后他迅速抓起旁边早就准备好的一小罐暗红色的液体(后来才知道是混了黑狗血和矿砂的污阳水),泼洒在纸人身上。

“四儿!火!”爹嘶声喊道。

我反应过来,抓起工作台上的火柴(纸扎铺忌用明火,但焚化炉边常年备着),手抖得划了好几次才划燃,将火柴扔向淋湿的纸人。

“轰!”

火焰猛地腾起,不是正常的橙红色,而是夹杂着幽幽的绿光。火光中,那红衣纸人剧烈地扭动、蜷缩,发出尖锐的、仿佛无数纸张同时撕裂的嚎叫(或许只是火焰燃烧空气的声音,但我真切地“听”到了),那张黄符在火焰中迅速焦黑卷曲,下面两点漆黑的瞳仁在火焰里最后闪烁了一下,死死“瞪”着我,然后连同那个鲜红的、扭曲的笑容,一起被火焰吞噬。

火焰燃烧得异常猛烈,也异常迅速。很快,地上只剩下一小堆黑灰,和一些未燃尽的、焦黑的竹篾骨架。

铺子里那种阴冷粘滞的气息,随着火焰的熄灭,开始慢慢消散。那些哗啦作响的纸人纸马,也渐渐安静下来。

爹脱力般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色灰败。我手里的三角符不再滚烫,恢复了冰冷的触感,铃铛也安静下来。

雨不知何时停了。窗外透进一丝灰蒙蒙的天光。

天,快亮了。

后来,爹生了一场大病,卧床半个月才好利索。那枚三角符,乔三姑说留着镇宅,被爹恭恭敬敬供在了奶奶的牌位旁边。铺子照常开着,但爹再也不接任何与“红衣”沾边的活计,夜里更是严格遵守奶奶的遗训,天黑就收工,绝不在铺子里多待。

至于我,手腕上被奶奶临终前抓出的淤青,很久才消退。而那晚红衣纸人最后的凝视和火焰中的扭曲笑容,成了我挥之不去的梦魇。我变得害怕红色,害怕纸制品,尤其是那些空白的脸。

我知道,有些禁忌之所以成为禁忌,是因为黑暗里,真的有东西在等着被唤醒。而一旦点睛,那纸糊的空壳里住进的,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奶奶说得对。

夜里,千万不能给纸人点睛。

尤其是……穿红衣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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