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家族有个诡异的习俗:女儿年满十六,必须在祠堂地下住一晚。
那下面没有灯,只有一口红棺和一套红嫁衣。
姐姐们出来后都沉默寡言,很快嫁去远方。
轮到我的那晚,我偷带了一面小镜子。
镜子里,我看到红棺的盖子缓缓移开。
一只苍白的手搭上棺沿。
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穿着红嫁衣坐了起来。
她对我微笑,嘴唇无声开合:
“终于等到你了,妹妹。”
第二天,我被发现昏倒在祠堂外。
所有人都说我成功完成了仪式。
只有我知道,每晚梦里,那个女人都会出现。
她说:“该换你进去了。”
而我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穿上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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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林家在这座依山傍水的古镇里,算是个大家族。老宅深阔,祠堂更是建得肃穆威严,黑瓦白墙,飞檐斗拱,门口两尊石兽常年湿漉漉地泛着青苔。林家世代书香,男丁多出秀才举人,女子则以贞静贤淑闻名。只是,这光鲜体面的背后,藏着一个只在本家女子间口耳相传、讳莫如深的规矩。
林家女儿,年满十六岁生辰当晚,必须独自进入祠堂地下,待到次日鸡鸣时分才能出来。
关于祠堂地下有什么,母亲、婶娘们从不说清楚。问急了,她们只眼神飘忽地告诫:“莫问,莫打听,乖乖进去,安生出来,便是你的造化,也是林家的福气。”姐姐们进去前,个个忐忑不安,出来后,却都像换了个人。从前爱说爱笑的,变得沉默寡言;性子活泼跳脱的,陡然沉静似水。她们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像是惊惧沉淀后的麻木,又像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而且,不出半年,她们都会被一顶悄无声息的小轿从侧门抬走,远嫁到听都没听过的偏僻地方,从此音信杳然,连回门都极少。族里人说,这是林家女儿命定的归宿,嫁得远,是去享福了。
可我总觉得不对。那种静,是死寂。那种远嫁,像是一种流放,或者说……抹除。
今年雨水格外多,老宅的墙壁总往外渗着一股阴湿的寒气。我的十六岁生辰在惊蛰后,眼瞅着近了。母亲给我准备新衣的次数越来越少,常常对着窗外发呆,眼圈泛红。父亲则更频繁地出入祠堂,和几位叔公关在里头,一待就是半天,出来时面色凝重。
恐惧像藤蔓,悄悄缠紧了我的心。我知道我逃不掉。我是林家的女儿,下面还有两个妹妹。这规矩,据说传了十几代,从未有人违背,也……从未有进去过的女儿,真正长久地留在镇上。
生辰那天,没有宴席,没有庆贺。傍晚,母亲端来一碗甜得发腻的莲子羹,看着我喝下,手指冰凉,颤抖着摸了摸我的头发,一句话也说不出。父亲在门外重重咳了一声。
我被带到祠堂。天还没黑透,但祠堂里已经点起了白色的灯笼,光线惨淡,映着列祖列宗层层叠叠的牌位,那些描金的名字在昏光里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空气里是浓重的陈年香火和灰尘味道。
几位叔公都在,还有族里两位年长寡言的姑婆。父亲点燃三炷香,递给我,声音干涩:“去,给祖宗磕头,求他们保佑你……平安顺遂。”
我跪下,磕头。冰冷的青砖地透过单薄的裙子,寒意直往骨头里钻。起身时,我看见姑婆手里捧着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最上面是一双鲜红的绣花鞋。那红色,在这种环境里,刺眼得近乎狰狞。
“换上。”姑婆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被领到祠堂侧面的一个小厢房,换上了那套衣服。不是日常款式,是旧式的衣裙,料子细腻却僵硬,颜色是暗沉的绛红,绣着繁复的缠枝并蒂莲,针脚细密,透着一股年代久远的压抑。还有一块红盖头。
“盖上。”姑婆又说。
眼前被一片沉甸甸的红色笼罩。有人牵起我的手,引着我走。脚步的回声在空旷的祠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孤独。走了约莫几十步,停住。我听到沉重的、门轴转动的声音,一股比祠堂内部更阴冷、更潮湿,夹杂着泥土和某种淡淡朽败气味的风,迎面扑来。
“下去吧。记着,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莫出声,莫点灯。天亮,鸡叫,门会开。”父亲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比刚才更哑,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
然后,我被轻轻推了一下。
脚下是向下延伸的石阶,很陡,很滑,布满湿腻的青苔。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身后的门,“轰隆”一声合上了,隔绝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线和人气。
绝对的黑暗。浓稠得像墨汁,伸手不见五指。寂静。并非全然无声,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压抑的呼吸,还有……极深处,似乎有极其细微的、水流滴落的“嗒……嗒……”声,空洞地回响。
我僵立在石阶上,不敢动。那套红嫁衣硬邦邦地裹在身上,红盖头蒙着脸,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窒息的束缚感。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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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有一个时辰。我终于试探着,往下挪了一步。石阶冰冷刺骨。
我缓慢地,一级一级往下走。数到大概四五十级时,脚下踩到了平地。地面似乎是泥土,有些凹凸不平。
黑暗和死寂是最残忍的折磨,它们会无限放大内心的恐惧。各种关于祠堂地下的可怕想象争先恐后地涌出。我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用微弱的刺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点灯,规矩说不能点灯。
但……如果只是看看呢?看看这困住一代代林家女儿的“归宿”,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强烈的、几乎是不顾一切的冲动攫住了我。我想起前几日偷偷藏起的一面小铜镜,只有巴掌大,边缘有些锈蚀,是我从杂物间翻出来的旧物。我把它塞在了贴身的内袋里。当时只是鬼使神差,现在却成了我唯一的依仗。
我颤抖着手,摸进怀里,取出那面冰凉的小铜镜。我不敢掀开盖头,只把镜子悄悄举到盖头下方,镜面对着前方。
镜子太小,能照到的范围有限。我先对着地面,看到的是潮湿的泥地和自己的裙角。然后,慢慢抬高。
镜子忠实地映出前方的景象。似乎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地穴,四壁是粗糙的夯土。正对着我的方向,模模糊糊有一片更大的暗影。
我将镜子微微偏转角度。
呼吸骤然停止。
镜子中央,映出了一口棺材。颜色是褪了色的暗红,但在绝对的黑暗中,那红色依然透着一种不祥的妖异感。棺材很大,静静停放在地穴正中。
而在棺材旁边,一个木头架子上,竟然整齐地挂着一套……红嫁衣。和我身上这套款式极其相似,但似乎更鲜艳一些,在镜中昏暗的光线下,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嫁衣旁,还摆着一双同样鲜红的绣花鞋。
祠堂地下……只有一口红棺,和一套红嫁衣。
这是什么仪式?祭奠?还是……陪葬?
无边的寒意瞬间冻僵了我的四肢百骸。我想尖叫,想扔掉镜子转身就跑,可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动弹不得。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小小的镜面。
就在这时,我看见镜子里,那口红棺,似乎……动了一下。
不,不是整个棺材动。是棺盖。
那沉重、颜色暗红的棺盖,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几乎难以察觉的速度,向旁边移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种移动的“事实”,比任何声音都更恐怖。
缝隙越来越大,露出棺材内部更深的黑暗。
然后,一只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指甲却涂着鲜红蔻丹的手,从棺材里伸了出来,轻轻地,搭在了棺沿上。
手指纤长,骨节分明,那种白,在暗红棺木的映衬下,触目惊心。
我的血液凝固了,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镜子里的画面疯狂灼烧着我的视网膜。
那只手搭稳后,棺盖移开的速度似乎快了一点点。一个身影,缓缓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乌黑的长发披散着,遮住了部分脸颊。身上穿着……正是木架上那套鲜艳欲滴的红嫁衣。
她坐直了身体,然后,极其缓慢地,朝着我所在的方向,转过了脸。
铜镜太小,照不清全貌,但那张脸转向镜面时,我看到了——
眉毛,眼睛,鼻梁,嘴唇……
每一个细节,每一处轮廓。
那是我自己的脸!
镜子里,那个从红棺中坐起的、穿着红嫁衣的女人,长得和我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脸色是一种死气沉久的青白,嘴唇却红得妖艳,眼神空洞,却又似乎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冰冷的笑意。
她隔着镜子,对着我——或者说,对着镜子外举着镜子的我,微微歪了歪头,然后,唇角向上弯起,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甜美,却毫无温度,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邪异。
接着,她的嘴唇轻轻开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镜子内外的我们,目光仿佛穿透了镜面和黑暗,直接对视着。
我清清楚楚地“读”懂了她的唇形。
她在说:
“终于等到你了,妹妹。”
“妹妹”?!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意识深处。
“啊——!!!”
极致的恐惧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发出一声凄厉短促的尖叫。眼前一黑,手里的小铜镜“当啷”一声脱手落地,滚入黑暗。我最后的意识,是那口红棺,那个穿着红嫁衣的“我”,还有那无声的“妹妹”,在无尽的黑暗中旋转、放大,将我彻底吞噬。
……
我是被脸上冰凉的触感惊醒的。睁开眼,刺目的天光让我立刻又闭上了眼睛。耳边是嘈杂的人声,有人在喊“醒了醒了”,有人在低低啜泣。
我发现自己躺在祠堂外的青石地上,身上盖着一件外衣。父亲、母亲、叔公、姑婆,还有许多族人都围在四周,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近乎虚脱的表情。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母亲扑过来,抱住我,眼泪滴在我脖子上,滚烫。“我儿受苦了,出来了,出来了就没事了。”
父亲也蹲下身,眼神复杂地看着我,长长舒了一口气:“好,好,鸡鸣时门开,你在外面……晕倒了,定是吓着了。无妨,出来便好,仪式完成了。”
完成了?他们说我成功完成了仪式?
可我明明……明明在地穴里,看到了……
我想说话,喉咙却干涩嘶哑,发不出完整的音节。我想告诉他们红棺,红嫁衣,那个和我一样的女人。可目光扫过叔公姑婆们欣慰却不容置疑的脸,看到父母眼中那份深藏的、如出一辙的惊悸后的庆幸,我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他们不会信的。或者说,他们“不能”信。
我被搀扶回房,灌下安神的汤药。所有人都说我只是受惊过度,昏倒在祠堂外,并无大碍。至于地穴里发生了什么,他们不追问,我也无法言说。那面小铜镜,再也没有找到。
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只是,我变得和之前的姐姐们一样,沉默寡言。那晚的经历像一道深深的刻痕,烙在灵魂上,无法磨灭。更可怕的是,我以为逃过一劫,却不知那仅仅是开始。
从那天起,我开始做梦。
每个夜晚,只要闭上眼,就会回到那个漆黑的地穴。红棺,红嫁衣,永不改变。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女人,总会从棺中坐起,对我露出那种冰冷诡异的微笑。她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或者,轻轻摆弄着身上的嫁衣。
起初,梦只是重复那晚的场景。后来,梦开始“发展”。
她不再只是坐在棺中。她会慢慢站起来,走下木架,穿着那双红绣鞋,在漆黑的地穴里无声地走动。有时,她会走到我“梦”中站立的地方,离我很近很近,近到我几乎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混合了泥土和陈旧脂粉的冰冷气息。她伸出苍白的手,似乎想触碰我的脸。
再后来,梦里的她开始“说话”。不是用声音,而是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细碎,模糊,带着回音,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传来。
“时辰快到了……”
“这里好冷,好黑……”
“妹妹,你来陪陪我……”
“该换你进来了……”
“换你进来……”
“进来……”
每晚,这些絮语都在耳边萦绕,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迫。我从梦中惊醒,总是浑身冷汗,心脏狂跳,仿佛真的刚刚从那个地穴逃出。白天也精神恍惚,那红色的嫁衣和棺木,总在不经意间掠过眼前。
而真正让我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在我醒来之后。
起初是些微小的、难以控制的行为。梳头时,我会不自觉地想把头发挽成某种古板的发髻,那不是我常梳的样式。看到鲜艳的红色布料,会莫名地驻足,心里涌起一种既抗拒又隐约渴望的复杂情绪。走路时,步子会下意识地放得很小,很慢,像穿着曳地长裙。
然后,是更明显的。
一天清晨,我醒来,发现自己没有睡在床上,而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我苍白麻木的脸,身上,竟然穿着我自己的寝衣,但外面,工工整整地套着一件我从未见过的、颜色暗红的旧式外衫!那款式,像极了祠堂地下那套红嫁衣的外袍!
我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把那外衫扯下来,扔得远远的。它像一片干瘪的红色皮肤,蜷缩在墙角。
母亲闻声赶来,看到地上的红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比我还惊恐。她什么都没说,颤抖着手捡起衣服,匆匆拿去烧掉了。但那之后,她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更深的恐惧和一种绝望的哀伤。
类似的事情开始频繁发生。有时是在衣柜深处发现叠放整齐的红绣鞋(我从未买过),有时是发现自己的胭脂水粉被动过,眉毛被描画成一种细长上挑的陌生形状。最可怕的一次,我午夜梦回,迷糊中感觉有人在轻轻抚摸我的头发,一睁眼,铜镜里映出的,是我自己的背影,而“我”身上,正披着那套完整的、鲜艳的红嫁衣,对着镜子,慢慢地将红盖头往头上戴!
“啊——!”
我疯狂地挣扎,撕扯,把那身可怕的嫁衣从身上剥下,赤脚逃出房间,在冰冷的院子里瑟瑟发抖直到天明。
我知道,这不是梦游,不是幻觉。
是“她”。是祠堂地下,红棺里的那个“她”,在试图进入我的生活,我的身体。那些梦里的低语,正在变成现实。“该换你进来了”——不是换我进地穴,而是换“她”出来,换“我”进去!
我的精神日渐萎靡,眼下乌青浓重,身体也迅速消瘦下去。对红色的东西越来越敏感,有时看到夕阳,都会感到一阵心悸和晕眩。我开始害怕睡觉,害怕镜子,害怕独处。
族里的人似乎也察觉到了我的异常。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完成仪式的幸运儿,而是带着一种隐约的戒备和惋惜。叔公们和父亲的密谈更频繁了。
一个雨夜,电闪雷鸣。我被剧烈的头痛折磨得无法入睡,那种被无形之物挤压、侵占的感觉格外强烈。我蜷缩在床角,死死咬着被角,抵抗着一波波袭来的昏沉和那种想要起身、去穿戴上什么的诡异冲动。
窗外惨白的闪电一次次照亮房间。
在某一刹那的雪亮中,我猛地瞥见——梳妆台的铜镜里,映出的不是我的床,也不是房间的摆设。
而是那个幽暗的地穴。
那口红棺棺盖大开。
里面,空空如也。
而木架上,那套鲜艳的红嫁衣,也不见了。
镜中的景象一闪即逝,随着闪电熄灭,重归黑暗。
但我的血液,已经彻底冰凉。
她……出来了?
还是……已经快要“换”成功了?
我颤抖着,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
不知何时,我的双手,正静静地交叠放在膝盖上。姿势娴静,标准,却无比陌生。
而我的十指指甲,在窗外偶尔划过的微弱电光映照下,隐约泛起一层……新鲜涂抹般的、刺目的鲜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