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邻居们最近都变得有些奇怪。
他们开始佩戴各种奇怪的旧物,说是能带来好运。
直到我在楼下垃圾堆里,看见一个被丢弃的“好运神像”。
神像背后刻着一行小字:“凡取于亡者之物,必以十倍偿于亡者之道。”
第二天,我发现所有佩戴旧物的邻居,身上都开始莫名出现对应的伤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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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道里的灯又坏了。这栋老楼的声控灯总是这样,时亮时灭,像垂死者的呼吸。我跺了跺脚,黑暗依旧稠得化不开,只有尽头那扇窗外漏进来一点惨淡的路灯光,把走廊切成明暗模糊的几段。我摸出手机,屏幕光勉强照亮脚下油腻反光的水磨石地面,还有墙角堆积的、不知道谁家扔出来的破烂纸箱。
最近,这楼里的邻居们,越来越怪了。
怪就怪在他们身上多出来的那些“东西”。
住我对门的张姨,以前最爱收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现在,她稀疏花白的头发上,总别着一把暗沉沉、断了几个齿的旧木梳。木梳颜色深得发黑,嵌着可疑的污垢。她见人还是笑,但那笑容像是画上去的,眼神却直勾勾地越过你,不知落在哪片虚空里。她总用干枯的手指神经质地摩挲那把梳子,嘴里念叨:“好梳子,梳走晦气,带来福气……”
六楼那个总是加班到深夜的程序员小李,以前背个双肩包都嫌沉,现在脖子上却挂着一个巨大的、生满铜绿的旧齿轮,用一根油腻的皮绳拴着。齿轮边缘有些缺口,沉甸甸地坠在他瘦削的胸前,让他走路的姿势都有些歪斜。他面色比以前更苍白,眼下的乌青浓得像墨,但眼神里却有种奇异的亢奋,逢人便压低声音说:“看见没?老机器上的核心轮,转了财运就来了……”
还有楼下收废品的王老头,手腕上套了好几个锈迹斑斑、款式不一的旧表带,没有表盘,只有空空的环。他拖着废品麻袋走过时,那些铁环互相碰撞,发出细碎又刺耳的声响,和他哼着的走调小曲混在一起,让人头皮发麻。
起初只是零星几个人。后来,像某种沉默的瘟疫,佩戴旧物的人越来越多。褪色的铜钱,开裂的玉片,磨损的顶针,断了腿的眼镜,豁了口的瓷娃娃……每个人都把这些破烂当宝贝似的戴在身上,神情混合着诡异的满足与更深的倦怠。他们彼此见面,不再聊天气、菜价,而是互相展示、品评对方的“幸运物”,声音空洞而热烈。
整栋楼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灰尘、铁锈、陈年木头腐败的味道,还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旧衣服捂久了的酸馊气,挥之不去。空气似乎都比别处沉滞。
我加快脚步,只想赶紧躲回自己家。就在我掏出钥匙,即将拧开门锁的刹那,眼角余光瞥见斜对面那扇总是紧闭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一片漆黑。
但我感觉有道视线,粘稠冰冷,从那黑暗中透出来,钉在我背上。
是那个独居的老太太。我搬来三年,没见过她几次,只记得她极其瘦小佝偻,总是穿着深色的旧式衣裳。关于她,楼里有些含糊的传闻,似乎子女都不在身边,脾气也古怪。
我僵在原地,脖颈后的汗毛竖了起来。钥匙串在我手里发出轻微的“咔啦”声。
那门缝,缓缓地、无声地,合拢了。仿佛从未打开过。
我猛地拧开门,闪身进去,反手锁死,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一定是最近太紧张,看花眼了。我安慰自己,却无法驱散那如影随形的寒意。
第二天是周末,我下楼扔垃圾。垃圾投放点在这栋老楼背阴的角落里,常年湿漉漉,堆满各色塑料袋,气味熏人。我屏着呼吸,把手里的袋子扔进绿色大桶,转身欲走。
脚步却停住了。
旁边那个黑色的、装“其他垃圾”的桶边,露出一个东西的一角。
暗红色,木质。
我鬼使神差地,用脚拨开覆盖在上面的几个脏塑料袋。
一个神像。
大约三十厘米高,木质,涂着暗红漆,但漆面剥落得很厉害,露出底下发黑的木头。雕工粗陋,面目模糊不清,非佛非道,穿着古怪的袍服,姿态僵硬地坐着。神像表面蒙着一层黏腻的灰垢,还有几道可疑的深色污渍。
这显然就是最近楼里流传的那种“好运神像”。据说,是从某个拆毁的旧庙“请”回来的,能招财、镇宅、保平安。但我没想到,会有人把它当垃圾扔在这里。
谁扔的?为什么扔了?
好奇心压过了不适。我左右看看,清晨的垃圾点空无一人,只有苍蝇嗡嗡地绕着桶边飞。我犹豫了一下,弯腰,用两个指尖捏住神像的基座,把它从垃圾堆里拎了出来,走到旁边稍亮一点的地方。
神像比看起来还脏,一股混合着霉味、香火味和别的什么难以形容的腐朽气味钻进鼻子。我忍着恶心,想看看它到底有什么特别。
我把它翻转过来。
神像底部也沾满污垢,但在底座中央,刻着一行字。字迹很小,笔画扭曲,像是用钉子之类的东西硬划上去的,深深嵌入木纹。
我凑近了,眯起眼辨认。
那行字是:
凡取于亡者之物,必以十倍偿于亡者之道。
字体歪斜,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取于亡者?亡者之道?
什么意思?从死人那里拿东西,就要用十倍的方式……偿还到“亡者之道”上?“道”是指道路?方式?还是……黄泉路?
一阵阴冷的风毫无预兆地卷过垃圾点,吹得塑料袋哗啦作响,也让我打了个寒颤。手里的神像突然变得烫手起来。
我手一抖,神像“啪”地一声掉回肮脏的地面,滚了两滚,那张模糊的脸似乎正对着我。
我后退两步,头也不回地冲上了楼。直到关上家门,背抵着门板,我才发现自己喘得厉害,手心全是冷汗。
那句话,像冰冷的蠕虫,钻进了我的脑子,盘踞不去。
取于亡者之物……楼里那些人戴的旧物,难道……
不不不,不可能。肯定是我想多了。多半是哪个无聊的人刻上去的恶作剧。
可那字迹的狠厉,那内容的不祥……
一整天,我心神不宁。那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我强迫自己不去想,打开电视,声音调得很大,却什么也听不进去。傍晚,我决定下楼买点东西,顺便透透气,也许看到正常的街景,能驱散这莫名的恐慌。
刚走出楼门,就碰到了张姨。
她正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菜篮子。夕阳余晖给她镀上一层不真实的金边,但她脸上却没有暖意。她看到我,习惯性地想扯出个笑容,但那笑容瞬间僵在脸上,变成了惊愕和痛苦。
她的目光,死死盯在我……不,是我身后的楼道方向?还是别的什么?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收缩,脸上的皱纹深刻得像刀割。
然后,我看到了。
她别在花白头发上的那把旧木梳,不见了。
而她稀疏的头发下,头皮上,赫然出现几道深深的、平行的凹痕!那凹痕微微发红,边缘甚至有些红肿破皮,看上去……就像是被一把粗齿的梳子,用极大的力气,狠狠地、反复地刮过头皮!甚至能隐隐看到皮下泛出的血丝。
“呃……”张姨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手里的菜篮子“哐当”掉在地上,土豆西红柿滚了一地。她猛地抬手,不是去捂头,而是疯狂地在头顶扒拉着,仿佛想拂去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动作凌乱而恐惧。
“梳子……我的梳子呢?谁拿了我的梳子?”她声音尖利,眼神涣散,开始原地转圈,四处张望,“还给我!那是我的!我的好运!不能丢!”
她头顶那几道可怖的梳痕,随着她的动作,在黯淡的光线下越发刺眼。
我骇得倒退一步,浑身冰凉。
那句话猛地炸响在耳边:凡取于亡者之物,必以十倍偿于亡者之道!
梳子……梳痕……
十倍偿还?这就是偿还?用身体承受佩戴之物的伤害?
我猛地抬头,看向其他进出楼门的邻居。
那个程序员小李,正低头看着手机走过来。他脖子上的沉重旧齿轮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脖颈侧面,一道深深的、环形闭合的淤紫勒痕!勒痕边缘皮肤破损,微微渗血,形状、大小,几乎和他之前佩戴的那个齿轮一模一样!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沉重的齿轮套在那里,死死勒进了他的皮肉!他每走一步,脖子都不自然地梗着,呼吸带着拉风箱似的杂音,脸上是窒息般的痛苦,但他看着手机屏幕的眼神,却依然有种诡异的专注。
收废品的王老头,蹲在门口整理他的三轮车。他手腕上那些叮当作响的旧表带消失了。而他两只干瘦的手腕上,布满了密密麻麻、深深浅浅的环状瘀伤和磨损痕迹!有些地方皮开肉绽,像是被粗糙的铁箍长时间摩擦、勒紧所致。他整理废品时,手腕颤抖得厉害,却还是无意识地、反复地用另一只手去摩挲那些伤痕,嘴里念念有词,仔细听,是:“时间……时间到了……快到了……”
还有更多。
那个挂着褪色铜钱的男人,胸口衣服下渗出硬币大小的圆形血渍。
戴着开裂玉片的女人,脖子上横着一道可怕的、仿佛被锋利石片割开的伤口。
别着断腿眼镜的孩子,眼眶周围是深紫色的淤青,镜腿形状的压痕清晰可见。
捧着豁口瓷娃娃的老太太,双手布满细碎的割伤,尤其是虎口位置,一道深刻的裂口正在渗血……
每个人都失去了他们的“旧物”。
每个人身上,都出现了与那旧物形状、性质对应的,放大了数倍、十倍的可怖伤口或痕迹!
他们有的在茫然四顾,寻找丢失的“好运”;有的在痛苦呻吟,抓挠着身上的伤处;有的则呆呆站着,脸上是彻底的空洞和麻木,仿佛魂已不在。
寂静。
原本还有些人声的楼前,此刻一片死寂。只有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和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声。空气里,那股灰尘铁锈的腐朽气味中,骤然混入了新鲜血液的甜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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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扼住了我的喉咙。我腿脚发软,几乎站立不住。
这就是“偿还”?以血肉,承受来自“亡者”的索取之债?
那些旧物,果然都来自死人?来自那个……独居的、总是紧闭房门的老太太?还是来自别的、更可怕的源头?
“亡者之道”……“道”在哪里?偿还给了谁?这恐怖的回馈,就是终点吗?
我僵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噩梦般的景象,看着那些曾经熟悉的邻居脸上非人的痛苦与空洞。夕阳沉得更低了,光线迅速被吞没,浓重的阴影从楼体、从树木、从每一个角落蔓延开来,蚕食着所剩无几的光明。黑暗像有生命的活物,悄然包裹了这栋楼,包裹了每一个身上带着诡异伤痕的人。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泣。只有一片越来越浓重、几乎要凝固的死寂,和空气中愈发清晰的血腥与腐朽交织的气味。
楼道里,那盏坏了的声控灯,忽然“滋啦”一声,极其短暂地闪了一下微弱的、惨白的光,随即彻底熄灭。
最后一点光消失了。
无边无际的黑暗,带着冰寒刺骨的恐惧,彻底降临。
而我,站在黑暗的边缘,忽然感觉到,衣袋深处,某个昨天之前绝不属于我的、冰冷坚硬的微小异物,正紧紧贴着我的大腿皮肤。
那是我昨天清晨,在楼门口潮湿的地面上,无意中捡起的一枚泛着幽暗青绿色、边缘有细小磕痕的……
古旧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