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能听见隔壁传来女人的啜泣和指甲刮墙的声音。
物业说隔壁根本没住人,上一任房主七年前就上吊死了。
直到我在阳台晾衣服时,低头看见隔壁阳台站着个穿红睡衣的女人。
她正仰着头,用我的姿势,晾一件和我手里一模一样的红色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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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哭声,又来了。
像一根生锈的针,穿过厚厚的墙壁,一下,又一下,挑着我太阳穴的神经。先是低低的,压在喉咙深处,被什么闷着,然后一点点溢出来,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啜泣。间或夹杂着另一种声音——“咯吱……咯吱……”——长长的,尖利的,是什么硬物在缓慢地刮过水泥墙面,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耐心。
李荔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被对面楼灯光映出的一小片模糊光影。凌晨三点二十七分。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发疼。她僵硬地躺着,耳朵拼命想从这老旧小区夜晚固有的各种杂音——水管偶尔的呜咽,远处马路货车的轰鸣,不知哪家空调外机衰老的震颤——里,把那哭声和刮擦声剔出来,证明不是幻觉。
声音来自左边,隔壁,902。
她攥紧了薄被的边缘,指尖冰凉。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连续五个夜晚,几乎在同一个时刻,这声音准时响起,持续大约半小时,又突兀地消失,留下一片死寂,和她在床上冷汗涔涔地喘气。
白天不是没试过。她贴着902那扇漆皮剥落、露出里面暗沉木色的防盗门仔细听过,一片寂静。敲过门,指关节叩在冷硬的金属上,声音空洞地回荡在楼道里,无人应答。门把手上积着一层明显的灰,不像有人进出。
她去找了物业,一个总是散发着隔夜饭菜和劣质烟味的小办公室。负责这栋楼的王师傅是个面色焦黄的中年男人,正就着搪瓷缸里的浓茶吞咽馒头,听她说完,头都没怎么抬。
“902?那屋没人住。”他含糊地说,腮帮子鼓动着。
“可我晚上真的听见……”
“上一个住那儿的,”王师傅打断她,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点别的东西,让她不太舒服,“是个女的,七年前的事了,在屋里头……自己了断了。上吊。后来这房子就空着,产权有点纠纷,一直没租也没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小姑娘,新搬来的吧?有些声音,这老房子年头久了,水管子、风声,听起来是挺瘆人。别自己吓自己。”
李荔张了张嘴,那句“还有指甲刮墙的声音”最终没说出来。王师傅已经低下头继续吃他的馒头,摆明了不想再谈。走出物业办公室,下午的阳光白晃晃的,她却觉得浑身发冷。七年前。上吊。空置。产权纠纷。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冷的石头,垒在她心口。
一定是听错了。或者,真的是水管?风声?她努力说服自己。这栋九十年代的老楼,隔音确实差得出奇,楼上夫妻半夜吵架都能听清几句,隔壁小孩练琴磕磕绊绊的音符也常飘过来。也许,只是某种巧合的、难以解释的声响组合?
她甚至开始留意隔壁阳台。从她自己阳台的侧面,能看到902阳台的一角。几盆早就枯死、只剩下干硬泥土和歪斜枝桠的盆景,一个废弃的、锈成红褐色的铁丝晾衣架,孤零零地支着。玻璃门紧闭,里面拉着厚厚的、辨不出原本颜色的布帘,纹丝不动,积满了尘埃。一切迹象都表明,那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然而,那声音夜夜如期而至。
今晚似乎格外清晰。啜泣声里仿佛含着无尽的冤屈和痛苦,刮墙声则更加缓慢、用力,好像有什么东西急于突破那层屏障,到她这边来。
李荔再也躺不住。她轻手轻脚地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客厅,耳朵紧紧贴在和902共用的那面墙上。冰冷坚硬的触感传来,那声音似乎更近了,近得就像……隔着一层板。女人的呜咽仿佛能感受到气息,刮擦声每一下都让她后颈的汗毛竖起。
她猛地退开,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不能再这样下去。她需要做点什么,确认点什么,哪怕只是看一眼,证明那阳台后面真的什么都没有。
她走向自己的阳台。夜里空气滞重,带着城市特有的浑浊味道。她没开灯,怕惊动什么。晾衣绳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件她傍晚洗好的红色真丝睡衣,水还没沥干,沉沉地垂着,像一道凝固的血痕。她本该晚上收进来的,却忘了。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去解那睡衣的衣架。冰凉的湿布料蹭过手背。就在这时,一种极其强烈的、被注视的感觉攫住了她。那感觉如此鲜明,如此靠近,几乎带着实体般的重量,压在她的后背上。
她动作僵住,缓缓地,一点一点地,转过头,先是看向自家客厅通往阳台的玻璃门。黑黢黢的,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苍白的影子。没什么异常。
然后,像是被那股视线牵引着,她的目光极其缓慢地、不受控制地下移,落向侧面,那个她曾观察过多次的、902阳台的角落。
下一秒,李荔的呼吸彻底停了。
902的阳台上,有人。
一个女人。
就站在那枯死的盆景和锈蚀晾衣架的旁边,紧贴着两家阳台之间那堵隔墙。她穿着睡衣。红色的。和李荔手里正在解下的这件,一模一样。一样的款式,一样的颜色,甚至一样湿漉漉地垂坠着,在昏黑里泛着一种粘腻的光。
那女人仰着脸。
李荔的脖子仿佛生了锈,艰难地转动,顺着那女人的视线看去——902阳台的上方,空空如也,根本没有晾衣绳。
那她在看什么?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毒蛇般钻入李荔的脑海。她一点点地、极其僵硬地,重新抬起自己的头。
那女人的脸,恰好对上了李荔低垂下来的视线。
一张模糊的、淹没在黑暗里的脸。看不清五官,只有一个惨白的轮廓。但李荔能感觉到,她在“看”着自己。不,不仅仅是看。那是一种全然的模仿。
李荔手里捏着衣架,捏着自己湿漉的红色睡衣。
902的女人,也抬着手臂,做着同样的动作,虚虚地捏着空气,仿佛那里也有一件看不见的湿睡衣,和一个看不见的衣架。
她在学我。
李荔的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像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血液,冻僵了四肢百骸。她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挪动脚步逃开,双脚却像焊在了地砖上。
就在这死寂的、令人疯狂的凝视与模仿中,902的女人,那模糊的白色脸孔,嘴角的位置,似乎极其缓慢地,向上弯了一下。
一个空洞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笑容”。
“啊——!!”
李荔终于挣破了喉咙的桎梏,一声短促尖利的惊叫冲口而出,又被她自己用手死死捂住。她踉跄着后退,撞在了自家阳台冰冷的金属栏杆上,发出“哐”一声闷响。手里的衣架和湿睡衣掉在地上,她也浑然不觉。
再抬头看去时,902的阳台角落,空了。
只有枯死的盆景,锈蚀的晾衣架,紧闭的玻璃门,厚重的脏窗帘。仿佛刚才那恐怖的一幕,只是她极度恐惧下产生的幻影。
但那感觉太真实了。那红色的睡衣,那仰头的角度,那模仿的姿态,还有最后那个……笑。
李荔连滚爬爬地冲回客厅,“砰”地一声拉上阳台玻璃门,反锁,又拉紧了所有的窗帘。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
不是幻觉。绝对不是。
那个七年前上吊的女人……她还在那里。她在隔壁。她能看到自己。她在学自己。
为什么是红色睡衣?李荔猛地想起自己那件睡衣,是上个月刚买的,因为喜欢那个款式和颜色,还买了两件一模一样的,一件酒红,一件正红。今晚洗的,是正红那件。902的女人穿的,也是正红。
巧合?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联想浮现。那个女人自杀时,穿的是什么?
李荔不敢再想下去。她蜷缩在客厅冰冷的地板上,眼睛死死盯着通往阳台的那扇被窗帘遮住的门,耳朵竖着,捕捉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然而,隔壁再没有传来啜泣和刮墙声。夜,死一般寂静。但这种寂静,此刻比任何声音都更让她恐惧。
她就这么睁着眼,直到窗外天际泛起一层冰冷的鱼肚白。光线艰难地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几道惨白的线。城市苏醒的嘈杂声渐渐响起,送奶车的叮当声,早班公交的刹车声,远远近近的开门关门声。
这些属于活人世界的、日常的声音,第一次让李荔感到一丝虚脱般的安慰。她挣扎着爬起来,腿脚酸麻。走进浴室,她想用冷水洗把脸,让自己清醒一下。
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映出她苍白憔悴、眼窝深陷的脸,头发凌乱。她扯动嘴角,想给自己一个安慰的表情。
镜子里的她,嘴角也向上弯起。
但弧度,和她刻意做出的,不太一样。更僵硬,更刻意,更像……昨晚,902阳台那个女人,最后的样子。
李荔的动作僵住,瞳孔骤然收缩。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镜子里的“她”,也抬起右手,摸了摸脸颊。
动作同步,分毫不差。
李荔放下手。
镜子里的“她”,也放下了手。
李荔死死盯着镜子,镜子里的那张脸也死死盯着她。一样的惊恐,一样的绝望。
她深吸一口气,尝试着,极慢地,眨了一下左眼。
镜子里的“她”,眨了一下右眼。
血液“轰”一声冲上头顶,又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刺骨的冰寒。李荔猛地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瓷砖墙上,痛感让她闷哼一声。
镜子里的“她”,也后退,也做出了撞墙的动作,也……嘴角咧开,露出了一个无声的、充满恶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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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她。镜子里的,不是她的倒影!
李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呜咽,连滚爬爬地冲出浴室,冲进卧室,抓起手机和随身小包,不顾一切地拉开门,冲进了晨光熹微的楼道。她不敢回头,不敢停留,疯了一样跑下九层楼梯,冲出单元门,直到置身于小区早起遛狗、买菜的人群中,才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阳光照在身上,没有温度。周围鲜活的人声,车声,此刻听来都隔着一层厚厚的膜,模糊而遥远。她脑子里只剩下两个画面交替闪现:902阳台那个穿着红睡衣、模仿她晾衣的女人;浴室镜子里那个对着她诡笑、动作左右颠倒的倒影。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小区门口,保安亭里还是那个王师傅,正打着哈欠。看到李荔失魂落魄、面色惨白的样子,他愣了一下,走出保安亭。
“姑娘,你……没事吧?”
李荔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冰凉,力道大得让王师傅皱了皱眉。“镜子……镜子里的不是我!”她语无伦次,声音嘶哑,“还有隔壁!昨晚我真的看见了!红睡衣,她在学我!她在镜子里……”
王师傅的脸色变了变,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复杂的东西,像是怜悯,又像是更深的不安。他用力掰开李荔的手,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语速很快:“你别嚷嚷!听着,902那房子,邪性!不是一般的死过人的问题。以前住过几任租客,都没住长,都说……都说镜子不对劲。”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讲述禁忌的紧张:“那女的,七年前上吊的那个,听说……就特别喜欢照镜子。出事前那阵子,邻居说她老自言自语,对着镜子说话,好像里头有另一个人似的。后来……后来清理房间的人说,那屋里的镜子,都特别沉,照出来的人影,总觉得……有点歪。”
李荔如遭雷击,呆呆地站着。镜子……特别沉……人影有点歪……
“没人说得清怎么回事。”王师傅叹了口气,“产权乱,也没人愿意花钱做法事什么的,就这么一直空着。姑娘,你要是实在害怕,就……就换个地方租吧。这栋楼,好些老住户都知道点,晚上都不太往那边走。”
换地方?李荔脑子里一团乱麻。租约,押金,刚刚勉强稳定的工作,骤然搬家的麻烦和成本……而且,如果那东西真的盯上了自己,搬家,有用吗?那个倒影,已经出现在自家的镜子里了!
她失魂落魄地离开小区,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阳光越来越亮,街市越来越喧嚣,但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昨晚的恐惧非但没有随着天亮消散,反而因为王师傅那番话,变得更加具体,更加无孔不入。
她不敢回那个“家”。白天不敢,晚上更不敢。她在快餐店坐了很久,直到午餐时间人潮涌来,嘈杂淹没她。下午,她去了图书馆,试图在人群里寻找一丝安全感,但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傍晚,她走进一家商场,在明亮的灯光和嘈杂的音乐中徘徊。
但无处不在的镜子,成了新的噩梦。商场的试衣镜,电梯里的镜面墙,甚至光滑的大理石柱反射出的模糊人影,都让她心惊肉跳,总疑心那影子会突然自己动起来,对她露出那个诡异的笑。
夜幕,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降临了。
李荔站在小区楼下,仰头望着九楼那个属于她的窗口。一片漆黑。旁边的902窗户,同样漆黑。整栋楼只有零星几盏灯火。夜风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什么在哭。
她必须回去。至少,要拿一些必要的证件,几件换洗衣服。她不能永远流落在外。
鼓起残存的勇气,她走进单元门。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身后是吞噬一切的黑暗。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显得格外孤单、响亮。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跟着这脚步声,一层层往上。
终于到了九楼。声控灯大概坏了,只有楼梯转角处一扇小窗透进隔壁楼的一点微弱光线,勉强勾勒出902那扇漆黑防盗门的轮廓,以及她自家那扇门。
她屏住呼吸,用最快的速度掏出钥匙。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转动,咔哒。她闪身进屋,反手就要关门。
就在门即将合拢的那一刹那,透过最后那道缝隙,她眼角的余光瞥见——
902的门,无声无息地,开了一道缝。
没有光从里面透出。只有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
而在那黑暗的门缝里,隐约可见,一抹刺眼的红色衣角,静静地垂着。
“砰!”
李荔用尽全力撞上了自家房门,反锁,又哆哆嗦嗦地把防盗链挂上。背靠着门板,她剧烈地喘息,心脏跳得像是要裂开。那抹红色衣角,深深地烙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房间里一片死寂。黑暗浓郁。她没有开灯,不敢。月光勉强透过窗帘,给家具轮廓蒙上一层惨淡的灰蓝。所有的一切都静默着,但这静默里,仿佛有无数的眼睛在睁开,有无数的窃窃私语在墙角滋生。
她靠在门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时间流逝变得模糊不清。也许过去了十分钟,也许过去了一小时。
“咚。”
一声轻响,从卧室方向传来。
李荔浑身一颤。
“咚……咚……”
很有规律,不紧不慢,像是……什么东西,在用指节,轻轻叩击着木板。
是卧室衣柜的门?还是……
她想起卧室里,那张带有一面巨大试衣镜的梳妆台。
“咚……咚……咚……”
敲击声持续着,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仿佛在模仿心跳,又仿佛在呼唤什么。
李荔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她不想过去,一步都不想。但那声音固执地响着,钻进她的耳朵,钻进她的大脑。
鬼使神差地,她挪动了脚步。极轻,极慢,像猫一样,贴着墙壁,向卧室方向移动。每靠近一步,那敲击声似乎就清晰一分。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那“咚……咚……”的声音,就是从门缝后面传出来的。
她停在门口,手指颤抖着,触到冰凉的门板。缓缓地,推开一道缝隙。
月光从卧室窗户斜射进来,正好落在梳妆台那面巨大的长方形镜子上。镜子反射着清冷的光,成为房间里最亮的物体。
镜子里,映出卧室的一部分:床尾,衣柜的一角,以及……镜子前那片空地。
空地上,没有人。
但是,那“咚……咚……”的敲击声,却清晰无比地从镜子的方向传来。
李荔的目光,死死盯住镜面。
镜子里映出的景象,和她眼睛看到的真实卧室,似乎一样,又似乎有哪里……不同。
她的视线,缓缓移到镜子中央。
在那里,镜子映出的那片空地上,月光照不到的边缘阴影里,似乎……有极其淡薄的一点颜色。
暗红色。
像是一件衣服的布料,从镜子映出的、现实里并不存在的一个角落,微微露出了一角。
“咚。”
敲击声又响了一下。这一次,李荔看得分明。
镜子里,那片暗红色衣角的旁边,一只苍白的手,从镜子内部的“阴影”中伸出了一点点,食指的指尖,正轻轻点在镜子内部的“镜面”上。
好像在敲打着镜子内部的“世界”,想要出来。
又好像,是在邀请外面的人……进去。
李荔的呼吸停止了。她看着镜子里那只敲击的手,看着那抹暗红的衣角。一个荒谬绝伦、却带着致命寒意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出脑海——
七年前那个女人,是不是也这样,在某天夜里,看到了镜子里的什么?听到了某种呼唤?然后,她走了进去?
或者,镜子里的东西……走了出来,取代了她?
所以,那个上吊的,真的是原来的房主吗?
镜子里的手,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敲击的动作停了。
然后,那只苍白的、属于女人的手,在镜子内部,对着李荔,极其缓慢地,勾了勾食指。
过来。
李荔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猛地后退,却被身后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重重摔倒在地。后脑磕在冰冷的地板上,一阵剧痛和晕眩。
在意识被黑暗吞没的前一秒,她最后的视野里,是卧室门口的方向。
她自家的那面穿衣镜,就立在门边的墙上。
镜子里,映出她摔倒的身影。
也映出,她的身后,卧室的黑暗中,一个穿着暗红色睡衣的、模糊的女人轮廓,正静静地站着,低着头,长长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然后,那镜子里的女人轮廓,抬起了头。
头发向两边滑开。
镜子里,那张脸……
和李荔一模一样。
只是,嘴角正向上弯起,咧开一个越来越大、越来越扭曲的、无声的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