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加班后,我走进写字楼的电梯,却发现自己按不了楼层按钮。
电梯门关上后开始急速上升,显示屏上的数字疯狂跳动——
最后停在“-18层”。
门开了,外面是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写字楼大堂,只是所有人都背对着我。
当我终于看到他们的脸时,才发现那些面孔竟和我工牌上的证件照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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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完班,整栋写字楼都像沉进了墨里。李文揉着酸胀的太阳穴,指尖还残留着键盘的塑料触感。空气里漂浮着尘埃和中央空调关闭后,那股子沉闷的、带着电路板味道的凉气。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堂回响,一下,又一下,显得格外突兀。四周的玻璃墙映出他模糊、疲惫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电梯口只剩一部还亮着上行键的微光,其他几部都已熄了灯,黑洞洞的门紧闭着。他按下按钮,电梯门无声滑开,里面惨白的灯光流泻出来,映得金属轿厢壁一片冷硬。走进去,惯常的、细碎的机械嗡鸣没有响起,安静得有些不寻常。他没太在意,只是转过身,准备按下“1”楼。
手指伸出,悬在半空。一楼的按钮,按不亮。
不是失灵的那种毫无反应,指尖分明触碰到了微凸的塑料键,甚至能感觉到表面轻微的磨损,但它就是沉寂着,像一枚嵌在面板上的黑色石子,拒绝透出丝毫应有的暖光。他皱了皱眉,又去按“g”层,然后是“b1”。没有反应。所有楼层的按键,都成了冰冷的装饰。他抬头去看显示屏,那里本该显示当前楼层,此刻却是一片漆黑,连待机的光点都没有。
心口莫名地一跳。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按开门键,想退出去。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到那个带着门形符号的按键时,“叮”的一声脆响,清脆得在这片寂静里甚至有些刺耳。轿厢门猛地合拢了。
合拢的瞬间,轻微的、几乎被忽略的加速感从脚底传来。显示屏猛地亮了,猩红的数字开始跳动。
不是下降,而是上升。3…7…12…数字变换的速度快得离谱,完全没有电梯逐层停靠的规律间歇,只是一味地、疯狂地向上窜。猩红的光芒映在轿厢锃亮的金属壁上,流动着,像某种活物的血液。速度越来越快,数字已模糊成一片红光,耳边却没有应有的风声或缆绳摩擦声,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以及他自己越来越响、几乎擂鼓般的心跳。
他想喊,喉咙却像被那寂静扼住了,发不出声音。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轿厢壁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数字飙升,突破了他认知中这栋写字楼最高的48层,继续向上,60、80、100……
就在他觉得自己要被这疯狂的上升撕裂,或者意识即将被那一片猩红吞没时,“叮”。
又是一声清脆的提示音,疯狂跳动的数字骤然停下。
猩红的数字,凝固在“-18”。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炸开,瞬间窜遍全身。-18?这栋写字楼,地下只有三层停车场。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外面有光,不是地下车库那种昏暗的节能灯光,而是和他刚刚离开的写字楼大堂一模一样的、明亮而冷清的灯光。大理石地砖光可鉴人,巨大的公司logo墙矗立在正对面,绿植摆在熟悉的位置,连休息区的沙发款式都分毫不差。
可这里不是地下三层,更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一层。
他愣在轿厢里,冰冷的金属壁贴着后背。外面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没有保安,没有清洁工,也没有任何加班晚归的同事。视野所及,空无一人。但空气中,似乎又残留着一种“刚刚还有人”的气息。
他试探着,迈出了一只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触感真实。然后,整个人挪出了电梯。身后的轿厢门悄无声息地合拢,猩红的“-18”在门上方的显示屏亮了一下,随即熄灭。电梯,似乎成了这个诡异空间唯一的入口,此刻也封闭了。
他正对着公司logo墙,下意识地往左看去,那是通往消防通道和另一组电梯的方向。
就在那片空旷区域的边缘,靠近一根巨大承重柱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穿着和他公司同款的、深蓝色的制服衬衫,剪着类似的短发,身形和他有些相仿。那人一动不动,面朝着一片空白的墙壁,像是在面壁思过,又像是单纯地站在那里。
李文的心又是一紧。他想开口问“你是谁”,或者“这是什么地方”,但喉咙依然发干,声音没能顺利出来。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右边,那边是前台和访客休息区。
前台后面,也站着一个人。同样背对着他,穿着前台接待的浅灰色套裙,身姿笔直,一动不动。
然后是侧前方,通往内部办公区的玻璃门旁边,又是一个背对的身影。再远处,承重柱的阴影里,似乎还有一个……两个……
他缓缓转动僵硬的脖子,环视这个本该空无一人的、明亮的大堂。那些人,不知何时“出现”的,也许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只是被柱子和阴影半掩着。他们分布在各个角落,全都背对着他,面朝着墙壁、柱子、或者干脆就是一片虚空。每个人都静止着,像商场橱窗里摆放不当的模特,姿态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凝滞和……统一。
没有交谈,没有走动,甚至听不到呼吸声。只有他一个人站在空旷的中央,被无数静止的、蓝色的、灰色的背影包围。灯光惨白,照得一切了无生气。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沿着脊椎慢慢缠绕上来。他想退回电梯,猛地转身去按墙上的上行键。没有反应。无论他怎么用力拍打,那排按键都沉默着,旁边的显示屏也一片漆黑。电梯,似乎彻底抛弃了这个楼层。
他必须离开这里。无论如何,必须找到出口,或者弄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记得消防通道的方向,就在左边那些背影聚集的区域附近。他贴着墙,尽量放轻脚步,朝着那边挪动。
经过第一个背对他的“人”时,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不敢侧头去看。他能用眼角的余光瞥见那深蓝色的衬衫肩线,纹丝不动。空气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尘混合着旧纸的味道。
一步,两步……他逐渐靠近那个通往消防通道的拐角。只要绕过前面那根柱子,就能看到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了。
就在他即将拐过去的时候,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右手边不远处,一个面朝墙壁的背影,肩膀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极其细微,像是肌肉无意识的抽搐,又像是……准备转过身来前,最初始的那个预兆。
李文的血液几乎冻住。他猛地停住脚步,心脏狂跳着撞向胸腔。他不敢动,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几秒钟过去了,什么也没发生。那个背影依旧凝固在那里,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他过度紧张下的幻觉。
他不敢再停留,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过了拐角。
绿色的“安全出口”标识就在前方不远处,散发着幽幽的、令人心安的光芒。他几乎是扑过去,用力推开通往楼梯间的厚重防火门。
门后,不是预想中阴暗、带着水泥气息的楼梯间。
依旧是那个灯火通明、宽敞整洁的写字楼大堂。
一模一样的大理石地面,一模一样的公司logo墙,一模一样的休息区沙发。连盆栽植物叶片倾斜的角度,都似乎分毫不差。
唯一的不同是,这个“新”大堂里,那些静止的、背对的身影,似乎更多了。他们密密麻麻地站在各处,填满了更多的角落和空隙,但依旧保持着那种诡异的、面向墙壁或虚空的姿态。
李文踉跄着退后半步,背撞在刚刚关上的防火门上,发出一声闷响。这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巨大,他吓得一哆嗦,立刻捂住嘴。
但已经迟了。
靠近他的几个背影,几乎是同时,肩膀齐齐地、微不可查地耸动了一下。不是他之前以为的幻觉,这次他看得清清楚楚。那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种非人的协调感。
然后,离他最近的一个,穿着蓝色衬衫的背影,开始缓缓地、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匀速,转动身体。
先是肩膀,然后是躯干,接着是脖子……
李文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钉在原地。眼睛瞪得极大,恐惧攫住了他全部的感官。
那张脸,终于完全转了过来。
平整的,像一张没有充分展开的纸张。五官的轮廓是有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但所有的细节都模糊不清,像是低像素的复制品,或者被水浸泡后褪色的照片。然而,就在这张模糊一片的脸上,李文看到了一样东西。
左胸口袋上方,别着一张工牌。工牌上的塑料夹子反着光,而工牌照片的位置……
那里贴着的,是一张清晰无比的、他自己的证件照。是他入职时拍摄的,穿着白衬衫,系着领带,带着一丝紧张和刻板笑容的脸。照片的色彩、细节,甚至眼角那颗小小的痣,都无比真实,与承载它的那张模糊面孔形成了恐怖到极点的对比。
他的呼吸彻底停了。
仿佛一个无声的信号传递开来。
大堂里,所有静止的背影,同时开始转动。成百上千个穿着蓝色衬衫或灰色套裙的身体,以完全一致的、缓慢而均匀的速度转了过来。密密麻麻,如同被统一操控的木偶。
无数张模糊的、五官不清的脸,从各个方向对准了他。每一张脸的左胸口袋上方,都别着一张清晰的工牌。每一张工牌上,都贴着他李文的脸。微笑的、严肃的、侧脸的、正脸的……全都是他,只有他。那些清晰的照片,镶嵌在一片模糊的肉色背景上,像无数只一模一样的眼睛,从四面八方,沉默地注视着他。
死寂。绝对的死寂。
然后,所有模糊的嘴唇,开始同步翕动。没有声音发出,但他“听”到了,那声音直接在他脑颅深处响起,冰冷,平板,如同坏掉的复读机在重叠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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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该……回……到……工……位……上……了……”
“你……该……回……到……工……位……上……了……”
“你……该……回……到……”
声音层层叠叠,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他的耳朵,塞满他的大脑。
李文终于发出了一声破碎的、不成调的尖叫。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力气去拉那扇防火门。门把手冰冷刺骨,纹丝不动。
那些顶着“他”的面孔的身影,开始动了。不再是静止,而是迈开了脚步,以同样的节奏,缓慢却坚定地,从四面八方向他围拢过来。步伐整齐,落地无声,只有衣服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汇成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潮音。
他疯狂地拍打着周围其他几扇门,办公室的、设备间的,全都锁死了。他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虫,徒劳地撞击着透明的壁垒。
慌乱中,他瞥见了不远处,另一部电梯。和他来时那部一模一样,轿厢门紧闭,上方的楼层显示屏一片漆黑。
没有退路了。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过去,疯狂地拍打电梯的上行键。
“叮”。
清脆的提示音,在这一刻如同天籁。
轿厢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惨白的灯光一如来时。
他跌跌撞撞扑进去,手指痉挛着,胡乱按向关门键。
门,开始缓缓合拢。
就在缝隙缩小到只剩一条窄线时,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从外面伸了进来,扒住了门缝。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和他自己的手一模一样。
李文发出濒死动物般的呜咽,用肩膀死死抵住一侧轿厢壁,双脚蹬住另一侧,用尽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自己嵌进金属里,同时拼命去按关门键。
电梯门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对抗着那股力量,终于,缓缓地、坚定地,继续合拢。
那只扒住门缝的手,手指在金属门上刮擦出细微却刺耳的声响,一点一点,被挤了出去。
“咔哒。”
门彻底关紧。
轿厢猛地一震,开始运行。这次是下降,速度正常,显示屏上的数字规律跳动:-18,-17,-16……
他瘫软在冰冷的轿厢地面上,汗水浸透了衬衫,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金属门,生怕它再次打开,露出外面那片恐怖的景象。
数字跳到“1”。“叮”。
门开了。外面是熟悉的、夜晚的一楼大堂。保安室亮着灯,一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正背对着电梯方向,低头看着手机。
李文连滚爬爬地冲出电梯,新鲜的、带着室外夜气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一阵眩晕。他不敢回头,跌跌撞撞地冲向旋转玻璃门。
冲出写字楼,深夜的冷风一吹,他打了个剧烈的寒颤。马路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他站在路边,大口大口喘着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膜嗡嗡作响。
过了很久,或许只有几分钟,但那感觉像几个世纪,他才勉强平复了一些。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痛。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他打开打车软件,手指哆嗦得几乎握不住手机。
车很快来了。他拉开车门钻进去,对司机报出家的地址,声音嘶哑干涩。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发动了车子。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李文靠在后座,闭着眼,但那无数张模糊的脸和清晰的工牌照片,却在脑海里不断闪回。他猛地睁开眼,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光影,试图驱散那可怕的画面。
不经意间,他的目光扫过后视镜。
镜子里,映出司机半张侧脸。司机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似乎一切正常。
但李文的呼吸,又一次停滞了。
在司机左胸口的衬衫口袋上方,那里,好像别着一个深色的、长方形的小东西。随着车身的轻微颠簸,它偶尔反出一点微光。
像是一个……工牌夹子。
李文死死盯住那一点反光,眼睛一眨不眨,直到眼眶发酸,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想看得更清楚些,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
司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忽然,极其缓慢地,朝后视镜转过脸来。
路灯的光划过车内,明暗交替。
就在那张脸即将完全转向后视镜的前一刻,李文猛地闭上了眼睛,将额头死死抵在前排座椅冰凉的靠背上,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
他不敢看。
他再也不敢看了。
车厢内,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运转声,和空调风吹出的、单调的嘶嘶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