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语离去,苍白涟漪消散,这片名为“万象归藏舟舾装平台”的奇异空间,重归它固有的沉凝与寂静。
唯有远处那庞然巨舟残骸以恒定不变的缓慢速度,向着黑暗虚无的深处“航行”,成为这片凝固虚空中唯一动态的、令人心生渺小与苍茫的景致。
关夏手握那枚苍白翎羽令牌,温凉触感中传来的微弱权限波动,让他与此地的联系紧密了一分。
他环顾四周,暗银色的“地面”无边无际,蚀刻的玄奥纹路明灭如呼吸,与头顶那吞噬光线的漆黑穹顶形成诡异对比。空气中弥漫的惰性空间能量,让习惯了天地灵气的身体略感滞涩,却也带来一种别样的、远离尘嚣纷扰的静谧。
“先去看看谭语所说的资料。”关夏对林晓玥道。二人辨明方向——所谓“中央最高的通讯桅杆”并不难找,在这平坦无垠的平台上,任何凸起物都极为显眼。
他们朝着平台深处,那巨舟残骸“船首”方向行去。约莫走了盏茶功夫,前方地面上,一根粗大如小山、高耸入漆黑穹顶的、布满锈蚀与奇异管道的金属巨柱,映入眼帘。
这应该就是谭语所说的“通讯桅杆”,虽已残破不堪,但其基部依然庞大,周围散落着一些半埋入地面的、形状奇特的金属箱体与断裂的线路。
关夏走到巨柱基座旁,那里有一个明显的、与手中令牌形状契合的凹槽。他将苍白翎羽令牌嵌入其中。
嗡……
令牌与凹槽严丝合缝,苍白微光自交接处流淌开来,迅速蔓延至整个基座表面那些看似杂乱、实则蕴含规律的纹路。
紧接着,基座侧面,一块约莫丈许见方的暗银色金属板无声滑开,露出一个向内延伸的、泛着柔和白光的通道入口。
二人对视一眼,迈步而入。通道不长,尽头是一个不算宽敞、但高度惊人的圆柱形空间,四壁皆是由某种光滑如玉的白色材质构成,上面浮动着一行行、一幅幅不断变化流转的奇异文字与立体图像,这些信息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活物般在墙壁上游走、组合、更迭。
空间中央,悬浮着数十个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光球,每个光球内部都封存着更复杂的信息流。
这里,便是谭语所说的“储藏室”,或者说,是“万象归藏舟”残存信息中枢的一个小小接口。
关夏尝试将神念探向那些游走的文字与图像,立刻,大量的信息便如同找到了归宿,主动涌入他的识海。
这些信息并非功法秘籍,也非秘闻野史,而是极其系统、庞杂、甚至有些枯燥的“记录”与“分析”。
有关于寂灵之海各区域地质、水文、能量潮汐、常见生物特性与弱点的详尽描述与数据模型;有关于历史上曾爆发过的、规模不等的黑潮侵蚀事件的记录与分析报告,时间跨度极长,有些记载甚至比关夏所知的上古“门”之崩碎还要久远;有对“永寂归墟带”边缘观测数据的汇总,包括时空紊乱的周期、强度、类型,以及探测到的异常能量波动与疑似人造物信号的分析;甚至还有对“观星台”部分已知外围符文、阵法和制式装备的逆向解析与猜测,以及“拾荒者”内部对一些可疑人物的行为模式侧写与风险评估……
信息量浩瀚如海,且大多直指实用,显然是“拾荒者”组织漫长岁月中积累下来的宝贵情报与研究成果。
虽不涉及最核心的机密,但对即将前往“永寂归墟带”边缘、探寻“归藏”的关夏二人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能让他们对前路的凶险有更具体、更清晰的认知,规避许多未知陷阱。
关夏与林晓玥沉浸其中,各自选择感兴趣或急需的领域进行查阅、记忆、分析。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唯有墙壁上流淌的信息与中央光球的明灭,标志着知识的传递与吸收。
不知过了多久,关夏揉了揉略显酸胀的眉心,从信息的海洋中暂时脱离。他主要查阅了关于“永寂归墟带”边缘时空紊乱的具体类型与应对策略,以及历史上几次疑似与“归藏”或类似遗迹相关的能量爆发记录。收获颇丰,心中对那绝地的凶险与可能遇到的状况,勾勒出了更清晰的图景。
林晓玥则侧重于对黑潮各种侵蚀形态,尤其是可能产生“精神污染”与“法则扭曲”的高阶个体的研究,以及水木灵力在寂灵之海特殊环境下的应用与防护优化。她本就聪慧专注,又有水华仙佩辅助理解,进展迅速,眸中不时闪过明悟之色。
“资料虽好,终究是他人所留,且年代不一,需结合我们自身情况。”关夏开口道,声音在静谧的储藏室内显得格外清晰,“此地时空特异,灵气稀薄,却富含空间能量,倒是一处锤炼丹元、体悟空间法则、巩固‘薪火净域’的绝佳所在。距离‘归藏’入口显化尚有近三年,我们当善用此地,将此前所得彻底消化,实力再上层楼,方有把握应对归藏之险。”
林晓玥点头赞同:“不错。尤其你新得‘定空罗盘’残件,又领悟‘薪火净域’与空间叠嶂之法,正需时间融会贯通。我的水华仙佩于此地亦有微妙感应,或可助我更深层次沟通水行与星辰元磁之力。”
计议已定,二人便在“万象归藏舟”的舾装平台上暂居下来。
关夏选择了平台边缘一处相对空旷、能清晰看到远处巨舟残骸“航行”轨迹的区域作为日常修炼之所。
他先取出那枚“定空罗盘”残件,以混沌薪火金丹温养,神念探入其中,仔细感悟那上古空间稳定符文阵列的每一处细节,将其道韵与自身空间源力、星辰定位感悟相互印证、融合。
渐渐地,他对空间之力的掌控不再局限于切割、穿梭、迟滞,开始触摸到一丝“稳定”、“锚定”、“梳理”的玄妙,虽只是皮毛,却让他施展“空间叠嶂”等术法时,少了几分蛮横,多了几分精巧与可持续性。
同时,他反复锤炼“薪火净域”,不仅用于封锁黑潮标记,更尝试将其扩展到体外,形成小范围的“薪火净化领域”,虽范围不过数丈,持续时间也短,但对怨念、污秽、邪祟能量的克制效果极为显着,算是一张新的底牌。他还尝试将新领悟的空间稳定道韵与薪火领域结合,创出雏形的“薪火定空域”,旨在一定范围内同时实现净化与空间稳固,对抗归藏中可能存在的“精神领域”与“时空紊乱”。
修炼间隙,他也会与林晓玥切磋印证。林晓玥得此地特殊环境与水华仙佩之助,对水行与星磁之力的结合运用愈发精妙,“碧海潮生·净灵域”范围与威力均有提升,更领悟了一式“星水遁”,借助微弱星磁扰动空间,结合水行无孔不入之性,遁速诡异莫测,保命能力大增。
枯燥的潜修中,二人修为稳步精进,对法则的领悟日益加深,配合也越发默契。关夏的混沌薪火金丹愈发凝实浑厚,七色源力流转如意,白金薪火煌煌如日。
林晓玥亦触摸到了金丹境的边缘,气息圆融通透,只差一个合适的契机便能尝试凝结金丹。
这期间,谭语再未出现,仿佛真的将他们遗忘在了这处与世隔绝的“避难所”。唯有那枚苍白翎羽令牌,偶尔会传来一丝微弱的波动,似乎在与整个平台空间进行着某种维持性的交互,提醒着他们此地的“所有权”。
平台的死寂与巨舟残骸永恒的“航行”,构成了一幅近乎凝固的时空画卷。关夏有时会立于平台边缘,望着那远去的、伤痕累累的“万象归藏舟”,心中思绪万千。
这艘来自更古老时代的遗骸,承载着怎样的往事?拾荒者们又从何处将它“拖”来?谭语口中的“火塘”与“归一”,究竟涵盖了多么广阔而残酷的真相?
但这些宏大的谜团,暂时无法探寻。眼下唯一的目标,便是“归藏”。
随着对资料的研读与自身修炼的深入,关夏对“归藏”之行的凶险预估,不断提升。那不仅是物理层面的绝地与强敌,更是精神与意志的终极试炼。
守门一族举族殉道的悲壮遗念,与腐化恶念的残响交织,形成的“精神领域”,恐怕比任何幻阵心魔都要可怕百倍,直指道心本源。若无坚定纯粹的信念与足够强大的灵魂,顷刻间便会迷失,成为那悲壮史诗中无名的尘埃。
他的薪火,是净化与守护的意志显化,或许正是叩开“归藏”、抵御其中精神侵蚀的关键。但仅仅拥有“钥匙”和“火焰”还不够,他需要更强韧的容器——也就是他自身的神魂、道心与修为。
时间,在专注的修炼与准备中飞速流逝。
这一日,关夏正于平台边缘,面对虚无黑暗,演练新近悟出的一式融合了薪火净化、空间稳定与星辰引力的防御法门“薪辰守御”,忽然心有所感,停下了动作。
他抬头,望向那漆黑穹顶——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冥冥中,来自混沌薪火金丹深处,来自怀中混沌令牌的共鸣,来自识海中那幅辅碑烙印的星象海图,都在传递着一个清晰的讯号:
距离“归藏”入口显化的星象时机——那三年内唯一的“星枢归位”时刻,已经不远了。准确说,只剩下不到半年。
他返身回到储藏室附近,林晓玥也恰好结束一轮修炼,二人目光相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跃跃欲试。
“时候快到了。”关夏沉声道。
“嗯。”林晓玥点头,腕间水华仙佩流转着温润而坚定的蓝光,“我们准备得差不多了。是时候离开此地,前往‘永寂归墟带’边缘,寻找确切入口位置,并做最后的适应性调整与侦察。”
关夏取出那枚苍白翎羽令牌,神念沟通。令牌微光闪烁,传递出离开此地的引导信息。
只需激发令牌中特定的空间坐标,便能打开一条返回寂灵之海的临时通道。
他们没有立即动身。而是在平台上最后整理了一番所得,检查了丹药、符箓、法器等物资,确认状态处于巅峰。
“此番前往归藏,凶吉难料。”关夏看着林晓玥,语气平静却认真,“晓玥,你其实……”
“我与你同去。”林晓玥打断他的话,声音清冷而坚决,没有半分犹豫,“自坠鹰涧流落至此,我们早已是同舟共济。你的道,亦是我想见证、想守护的道。归藏再险,不过一死,但若不能并肩同行,我之道心,此生难安。”
关夏望着她澄澈坚定的眼眸,心中暖流涌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重重的点头:“好。那便,同去。”
不再多言,关夏激发手中令牌。
苍白光芒自令牌涌出,在前方空地上勾勒出一个不断旋转扩大的、边缘带着湮灭光泽的椭圆光门。
光门内部,依稀可见寂灵之海那铅灰色的天空与暗沉的海水景象。
二人最后看了一眼这处给予他们宝贵休整与提升的奇异平台,以及远方那永恒“航行”的巨舟残骸,旋即不再留恋,并肩踏入光门之中。
光芒吞没身影,光门迅速收缩、消散。
舾装平台重归寂静,唯有巨舟残骸,依旧向着黑暗深处,孤独而坚定地“航行”着,仿佛在无声诉说着某个更加宏大、更加遥远的故事。
而关夏与林晓玥,已重返风波诡谲的寂灵之海,带着两年多潜修的成果与坚定的信念,向着那最终的目的地——“永寂归墟带”边缘,也是上古守门一族悲壮归藏之所,疾驰而去。
真正的最终考验,即将拉开帷幕。星枢将归,归藏门开,等待他们的,是湮灭的终结,还是新生的希望?唯有亲历,方可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