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光门在身后无声敛去,属于“万象归藏舟”舾装平台的那份奇异死寂与空间惰性,也随之被熟悉的、属于寂灵之海的浑浊、压抑与驳杂能量气息所取代。
关夏与林晓玥悬停于半空,脚下是翻滚着暗沉铁锈色泽的海水,头顶是亘古低垂的铅灰色厚重云层。
四周空茫,唯有海风呜咽,卷起带着腥咸与淡淡腐朽气味的水汽。
他们出现的位置,依据苍白翎羽令牌的引导,大致位于当初遭遇巡天军厉锋截杀、黑潮之眼本体注视降临的海域偏东方向,距离“永寂归墟带”的边缘,已然不远。
甫一回归,关夏立刻感到体内被“薪火净域”牢牢封锁的黑潮标记,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不虚的悸动,仿佛沉眠的毒蛇被外界同源的气息隐隐唤醒。
四周空气中弥漫的、远比海墟集附近海域更加精纯且活跃的腐朽、吞噬与扭曲意念,如同无形的潮汐,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护体灵光与神魂屏障。
这正是“永寂归墟带”边缘区域特有的环境——黑潮的本源污染在此地尤为浓郁,法则也更为破碎紊乱。
林晓玥亦是秀眉微蹙,腕间水华仙佩自主泛起一层淡蓝光晕,驱散着试图侵染过来的负面气息。
她凝神感应,低声道:“此地空间结构极不稳定,神识探出百丈便感滞涩混乱,灵力运转也需多费三分心神。且……似乎有某种‘声音’在背景中低语,非是实质声响,更像是法则哀鸣与无数逝去时光回响的混杂。”
关夏点头,混沌薪火金丹缓缓运转,白金薪火的净化意志透体而出,在身周形成一层薄而坚韧的透明光膜,将外界污秽侵蚀隔绝大半。
他手中浮现混沌令牌虚影,结合辅碑烙印的海图与星象,以及这两年在“万象归藏舟”上研读的补充资料,仔细辨明方位。
“据此约莫还有十日遁程,便是辅碑所示‘归藏’入口下一次显化的精确坐标海域。”关夏指向东方偏南,“但按照资料记载,越是接近‘永寂归墟带’核心,时空紊乱现象越是频发且剧烈,可能出现时间流速异常、空间折叠断裂、乃至法则冲突形成的‘湮灭奇点’。我们需万分小心,提前规避已知的危险区域,宁可绕行,不可冒进。”
“此外,”他补充道,目光锐利地扫过周围看似空无一物的海面与天空,“此地已是黑潮污染重区,也是‘观星台叛徒’势力可能重点监控之地。我们虽有‘薪火净域’屏蔽标记,但大规模动用薪火之力或混沌令牌,仍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需尽量隐匿行踪,以潜行为主。”
林晓玥颔首,素手掐诀,水华仙佩光芒流转,一层如水波般柔和、能扭曲光线与微弱灵力波动的“星水幻幕”将二人身形笼罩,气息也随之愈发敛入自然,与周遭污浊的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这是她两年潜修结合此地环境改良后的匿踪之法,效果更胜从前。
计议已定,二人不再耽搁,化作两道几乎与铅灰海天同色、不起眼的微弱流光,向着东方偏南,那片被标记为“时空乱流高发区”与“法则湮灭带前哨”的海域,谨慎行去。
起初两日,尚算平静。只是海水的颜色愈发深邃近黑,仿佛沉淀了万古的墨汁,不起波澜时,光滑如镜,倒映着铅云,给人一种莫名的窒息感。
空气中弥漫的负面意念如同沉重的湿布,包裹着身心,需时刻运转功法抵御。神识探出不远,便会“触碰”到一些无形的“褶皱”与“空洞”,那是空间结构不稳的体现,若不小心陷入,轻则方向迷失,重则可能被随机抛到未知区域,甚至卷入空间乱流。
关夏凭借混沌金丹对空间波动的敏锐感知,以及“定空罗盘”残件带来的些许预判之能,总能提前规避那些明显的空间陷阱。
林晓玥的“星水幻幕”则有效降低了二人行进时的能量扰动,避免了惊动可能潜伏在污浊海水之下或破碎空间夹缝中的危险存在。
然而,接近“永寂归墟带”边缘,绝无真正的坦途。
第三日午时,当二人飞掠一片海面异常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的海域上空时,异变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没有空间褶皱,没有能量爆发,甚至没有任何预兆。
关夏只觉飞遁中的身形陡然一轻,仿佛失去了所有着力点,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镜子般,骤然崩裂成无数毫无逻辑关联的碎片!
铅灰色的天空碎片映照着漆黑的海水,破碎的云絮与扭曲的光线胡乱交织,他甚至看到了自己残影的倒像、林晓玥一刹那前的侧脸、以及远方一座本不该存在的、燃烧着苍白火焰的山峰虚影……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上下左右、前后过去未来的正常秩序,疯狂地旋转、闪烁、拼贴!
“时空错乱!”关夏心头一凛,立刻意识到遭遇了“永寂归墟带”边缘最典型的危险之一——小范围的、突发性的时空碎片化区域!在这里,时间的线性与空间的连续性被短暂打破,陷入绝对的混沌!
他第一时间催动混沌薪火金丹,浩荡丹元与白金薪火意志勃发,试图稳住自身所在的一小片时空,同时厉声喝道:“晓玥!紧守心神!勿观外象!”
声音传出,却变得断断续续、扭曲怪异,仿佛隔着无数层水面。
林晓玥的反应同样迅捷。在景象破碎的刹那,她已将水华仙佩催发到极致,一层凝实如实质水壁的“碧海净灵泡”瞬间包裹自身,隔绝外界混乱景象与能量对神魂的直接冲击。
同时,她闭目凝神,将全部感知集中于仙佩内部流转的、相对稳定的水行与星磁道韵之上,以此锚定自身的存在认知。
关夏则更进一步。他强忍神识被混乱时空撕扯的不适,将“定空罗盘”残件的道韵催发到极限,结合自身空间源力与初步领悟的“稳定”、“锚定”之意,在周身三尺范围内,强行撑开了一个微型的、相对稳定的“定空域”!
这领域极不稳定,边缘不断被混乱的时空碎片侵蚀、消磨,关夏的丹元如洪水倾泻般消耗。
但他咬牙坚持,白金薪火在领域核心燃烧,净化着侵入的混乱法则余波。他试图以自身为锚点,重新建立秩序。
就在这僵持的、仿佛无限漫长的混乱瞬间,关夏凭借混沌金丹对能量的超常感知,隐约捕捉到这片时空碎片化区域中,几处相对“薄弱”或“规律”的节点。
那是时空乱流中自然形成的、短暂存在的“缝隙”或“涡心”,如同风暴眼中的平静。
“那里!”关夏以神念强行向林晓玥传递出一个模糊的方位感应,同时猛地将“定空域”的力量向那个方向爆发性延展,如同在混沌中劈开一道狭窄的甬道!
林晓玥心领神会,几乎在同一时刻,将“碧海净灵泡”的力量性质转为极致的“流动”与“渗透”,顺着关夏开辟的“甬道”,施展出“星水遁”!
二人的配合妙到毫巅。关夏以强力短暂“定”住混乱,开辟方向;林晓玥则以极致的柔韧与灵动,承载二人之身,循隙而遁!
唰——!
如同穿过一层粘稠冰冷的水膜,周遭疯狂闪烁破碎的景象骤然向后退去,重新变得连续、清晰——虽然依旧是铅灰色的天,墨黑色的海,但至少恢复了正常的时空秩序。
二人出现在数百丈外的空中,身形微晃,气息都有些不稳。
关夏脸色微白,方才强行支撑“定空域”消耗巨大;林晓玥亦是额角见汗,维持“碧海净灵泡”在时空乱流中护住二人神魂,负担不轻。
回头望去,那片海域依旧平静如初,仿佛刚才那恐怖的时空碎片化景象从未发生过。唯有残留的一丝微不可察的空间涟漪与法则余韵,证明着方才的凶险。
“好险……”林晓玥心有余悸,“若非你及时察觉薄弱节点,我们恐怕要被困在其中更久,甚至可能被彻底打散时空感知。”
关夏服下一枚回复丹元的丹药,调息片刻,沉声道:“此地方才的时空紊乱,强度与资料记载的中等规模事件相符。我们需更加小心,类似的陷阱恐怕不止一处。而且……”他目光凝重地望向更深处,“越靠近坐标点,这类现象恐怕会越频繁、越剧烈。”
经此一遭,二人行进更加谨慎,几乎是以探查地雷般的速度,一点一点向前推进。期间又遭遇了数次小规模的时空褶皱、法则冲突引发的短暂能量湮灭潮汐、以及一次诡异的、仿佛能将人拖入无尽悲伤幻境的“历史回响碎片”,皆被他们凭借提升后的实力、默契的配合以及对资料的研究,有惊无险地度过。
同时,他们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归藏”入口坐标所在海域的“不同”。
随着不断靠近,空气中弥漫的不仅仅是黑潮的污秽与时空的紊乱,更开始掺杂一种极其古老、极其沉重、混合着无边悲怆、无悔牺牲以及一丝微弱却顽强不灭的“守护”意志的意念碎片。
这意念与黑潮的腐朽扭曲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更为复杂难明的精神环境。
关夏体内的混沌令牌,对这股“守护”意志的共鸣也越来越明显,指引着方向。而白金薪火,则对那悲怆中蕴含的纯粹牺牲精神,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敬意与呼应。
第七日,他们终于抵达了辅碑海图所示的核心坐标海域附近。
眼前的景象,让即便早有心理准备的二人,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这里,仿佛是世界终结的序章,又像是亘古伤疤的具现。
海水不再是单纯的墨黑,而呈现出一种近乎虚无的、不断荡漾着暗红与苍白纹路的“混沌色”,仿佛被最本源的对立力量反复浸染、冲刷了无数岁月。
海面并非平静,也无风浪,而是如同沸腾般,不断自发地涌现出大大小小的、由混乱能量构成的“气泡”,这些气泡甫一出现,便或无声湮灭,或爆发出小范围的时空乱流,或将周围海水短暂染成其他诡谲色泽。
天空的铅云在此地变得稀薄破碎,露出其后更加深邃、仿佛永恒黑暗的底色。但在那黑暗之中,却又有点点极其黯淡、排列方式与常规星图迥异的“星辰”虚影,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移动、闪烁,散发着冰冷、古老、与下方海域“守护”意志隐隐呼应的苍凉星光。
而在海域中央,隐约可见一片更加深邃的、仿佛连那混沌色海水与破碎星光都能吞噬的“绝对黑暗”区域。
那区域边缘,空间扭曲到了极致,光线在那里弯折、断裂,形成一圈模糊的光晕。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世界尽头的吸力与排斥力,从那片“绝对黑暗”中交替散发出来,令周遭的混沌海水与破碎能量“气泡”都围绕着它缓慢旋转、起伏。
那里,便是辅碑推算出的、“归藏”入口将在特定星象时刻显化的精确位置!
然而此刻,入口并未显现,只有那片令人心悸的“绝对黑暗”以及其带来的恐怖环境,昭示着此地的非凡与凶险。
关夏与林晓玥在距离那片核心区域尚有数十里的一处相对“稳定”的礁石上落下,隐匿身形,远远观察。
“此地环境之恶劣,远超预期。”林晓玥凝望着那片“绝对黑暗”,感受着空气中交织的悲怆、腐朽、混乱与微弱守护意念,低声道,“星枢归位之时,此地能量恐怕会暴动到难以想象的地步。我们需提前选好观测与切入的位置,并准备好应对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故。”
关夏点头,目光扫过四周:“不仅如此。此地既然是入口显化之处,难保没有其他‘眼睛’在暗中盯着。观星台叛徒、黑潮爪牙,甚至……其他我们不知道的势力。在入口真正开启前,我们需尽量隐匿,避免任何不必要的冲突,保存实力。”
他取出混沌令牌,令牌此刻正散发出柔和的混沌光晕,与远方那片“绝对黑暗”产生着持续的、脉动般的共鸣。他又抬头望天,根据辅碑星象与自身感悟默默推算。
“按照星象运转与令牌共鸣强度推断,‘星枢归位’的精确时刻,大约在……四十九个时辰之后。”关夏沉声道,“这四十九个时辰,我们必须潜藏于此,调整至最佳状态,并摸清这片核心区域能量潮汐的规律,选定最佳切入路径。”
四十九个时辰,不到五日。
最后的倒计时,已然开始。
关夏与林晓玥在这块孤悬于混沌能量海中的“礁石”上,布下数重隐匿、防御与预警的复合禁制,随后便盘膝坐下,开始最后的调息与准备。
混沌薪火金丹缓缓旋转,白金薪火与七色源力交织流淌,不断淬炼着丹元与神魂。怀中“定空罗盘”残件、幽蓝虚空晶体与混沌令牌,皆被取出温养,保持最佳共鸣状态。
林晓玥亦将水华仙佩置于膝上,引动此地稀薄却精纯的水行与星磁之力,洗练灵力,稳固心神。
二人如同蛰伏于暴风眼边缘的磐石,静静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时刻降临。
远处,那片“绝对黑暗”无声涌动,仿佛亘古巨兽沉睡的呼吸。破碎的星光在黑暗天穹上缓缓移位,逐渐向着某个玄奥的轨迹靠拢。
寂灵之海最深的秘密,上古守门一族最后的悲壮归藏,即将在星光的指引与钥匙的共鸣下,向敢于直面它的生灵,揭开神秘的一角。
而关夏与林晓玥,便是那执钥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