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静静的听着,一言不发。
她走过的地方越多,听到的越多,心中的震动就越大。
这里的一切,都和她曾经认知里的世界截然不同。
她曾以为,下位者对上位者的尊敬,必然源于恐惧;秩序的创建,必然依靠严酷的律法和血腥的镇压。可是在这里,她看到的是发自内心的拥戴和自觉的遵守。
她曾以为,人与人之间,尤其是乱世之中,充满了猜忌、自私和背叛。为了活下去,人们会无所不用其极。
可是,她想起了将她从河边救回来的洛大和那些士兵,想起了尽心尽力为她诊治的王医师,想起了那个给她讲神仙粮的憨厚老农,更想起了眼前这个待她如亲姐妹的林娴。
这些人的身上,都有一种她久违了的人情味。
这些天,她一直在回想自己逃亡路上的经历。
那些曾经对她信誓旦旦赌咒发誓效忠的臣子,在危难关头,为了自保,毫不尤豫的将屠刀挥向了她的亲卫。
那些她曾施以恩惠视若心腹的侍女,为了荣华富贵,转头就出卖了她的行踪。
血腥的背叛,冰冷的人心,几乎摧毁了她所有的信念。她不再相信任何人,就象一只受了重伤的刺猬,用满身的尖刺来保护自己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可是在叶家堡,在这片小小的天地里,她那些坚硬冰冷的伪装,似乎正在被一点点的融化。
这天午后,林娴正在院子里晾晒刚刚清洗过的草药,阿九在一旁默默的帮她分拣。
“二郎!嫂子!”活泼的叶花花象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还抱着一个什么东西。
“花花,你慢点,又这么冒冒失失的。”林娴无奈的笑道。
“嫂子,你看我做了什么!”叶花花献宝似的将怀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那是一件用柔软的兔毛缝制的手捂,做工虽然有些粗糙,但看的出很是用了心思。
“天气越来越冷了,我昨天看到阿九姐姐的手总是冰凉的,就用前几天打到的兔子皮,给她做了个手捂!”叶花花看着阿九,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期待和讨好。
阿九愣住了。
她看着那个雪白柔软的手捂,又看了看叶花花那张天真烂漫的脸。
一股温热的暖流,毫无征兆的从心底深处涌了上来,瞬间冲上了眼框。
她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她还是这么大的时候,也有一个和叶花花差不多大的妹妹,会在冬天的时候,将她冰冷的手揣进自己怀里焐热。
只是后来,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场血腥的宫变中化为了泡影……
阿九伸出手,接过了那个还带着少女体温的手捂,触感温暖而柔软。
“谢谢。”
她轻轻的说出了这两个字,声音依旧清冷,却不再那么沙哑,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温度。
这是她来到叶家堡之后,第一次对除了林娴之外的人,表达善意。
林娴和叶花花都愣了一下,随即相视一笑。
随后林娴欣慰的看着阿九,轻声说道:“花花有心了,阿九妹妹你就收下吧,这孩子的手巧着呢。”
闻言阿九将手捂紧紧的攥在手里,点了点头。
自己那颗早已冰封的心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
而从那缝隙中透进来的,是叶家堡这片土地上名为温暖的阳光。
就在阿九的心境悄然发生变化时。
当天夜里,叶飞正在书房内研究西云镇周边的地形图,思考着如何进一步加强防御。
突然怀中那沉寂了许久的青铜罗盘毫无征兆的剧烈震动起来!
嗡!嗡!
那震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似是要从他怀中挣脱而出!
而罗盘的表面,更是散发出一股冰冷的寒意,通过衣衫直刺骨髓!
瞬间叶飞脸色大变,一把掏出罗盘。
只见罗盘中央的铜针正疯狂的旋转着,快得几乎成了一片虚影!
而在铜针的下方,两个朱砂红的古篆大字!
大凶!
而在大凶二字的旁边,还有四个稍小一些的字迹同样是血色淋漓!
鹰犬追至!
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瞬间笼罩了叶飞的全身!
鹰犬!
能被罗盘用这两个字来形容的绝非寻常匪寇必然是朝廷的爪牙!
是冲着阿九来的!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划过叶飞的脑海。
除了她叶飞想不出任何其他人会招来如此可怕的敌人。
他原以为将阿九救回叶家堡风暴便会随之而来。
却没想到,这风暴在蕴酿了这么久之后,会以如此凶恶的方式降临!
“来人!”叶飞对着门外沉声喝道。
一名黑风军亲卫立刻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堡主!”
“传我命令!”叶飞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声音冰冷如铁,“命洛大、石猛,即刻起,封锁叶家堡及西云镇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
“黑风军所有斥候全部散出,以三人为一组,将北方和东方的侦查范围再扩大三十里,彻查所有可疑人员,一旦发现行踪诡秘的外地人,格杀勿论!”
“格杀勿论?”亲卫闻言心头一凛。堡主虽然治军严厉,但很少下达如此决绝的命令。
“对,格杀勿论!”叶飞的声音不容置疑,“对方是穷凶极恶之辈,任何尤豫都会让我们的弟兄白白送命!”
“通知所有巡逻队,加强戒备,将巡逻频率增加一倍,尤其是堡内各处要地!快去!”
“是!”亲卫感受到那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领命而去。
命令如同雪片般飞出,整个叶家堡这部精密的战争机器,在沉寂了片刻之后,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无数火把在黑夜中亮起,一队队身披甲胄的黑风军士兵奔赴各个岗位。原本宁静的西云镇,刹那间被一股肃杀之气笼罩。
百姓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醒,但看到是黑风军在行动,他们虽然紧张,却并没有慌乱,只是纷纷关紧了门窗,熄灭了灯火。长久以来创建的信任,让他们相信叶家堡能够应对一切危机。
然而,敌人的行动比叶飞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