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送别的琴歌余韵,仿佛还萦绕在耳畔心间,李烬的脚步却已踏破那片素白,将轮回宗所在的山脉腹地,远远甩在了身后。
他没有御空,亦未施展任何缩地成寸的神通,只是以最原始的步行,丈量着这片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土地。深灰色的粗布衣衫沾染了雪水泥渍,显得愈发朴素不起眼,唯有那双偶尔流转真实眸光时才会显露深邃的眼睛,在掩饰之下,平静地观察着一切。
他选择了穿越云罗山脉腹地最为高耸、人迹罕至的路线。并非为了挑战,而是为了避开可能存在的眼线,也更符合一个“低阶散修”艰难跋涉的人设。
越往高处,风雪愈狂。凛冽的罡风如同无形的刀子,切割着裸露的岩石与稀疏的耐寒植被,卷起千堆雪沫,将天地搅得一片混沌。呼吸间,带着冰碴的寒气直灌肺腑,寻常筑基修士在此恐也难持久。但李烬只是微微调整了体内轮回之力的流转,便将那刺骨寒意隔绝在外,步履依旧沉稳,一步步踩在深及膝盖的积雪中,留下旋即被抹去的浅痕。
山势险峻,奇峰怪石嶙峋。他时而需徒手攀越光滑如镜的冰壁,时而要侧身穿过仅容一人的狭窄裂缝。积雪之下,暗藏着深不见底的冰裂隙,稍有不慎便会坠落。但他灵觉敏锐远超修为,总能提前感知,轻巧避开。
数日跋涉,昼夜更迭。他见过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厚重云层,将连绵雪峰染成瑰丽的金红色,美得惊心动魄;也经历过深夜暴风雪骤临,天地一片漆黑,唯有狂风怒号,仿佛要将一切生灵吞噬的恐怖。饿了,便寻些耐寒的野果或捕获雪兔炙烤;渴了,便掬一捧干净的冰雪含化。他将自己完全沉浸在这片原始的、严酷的自然之中,仿佛一个真正的苦行者。
这一日,风雪暂歇,天空露出难得一见的湛蓝。李烬攀上一处背风的隘口,眼前豁然开朗,下方是一处相对平缓、被厚厚积雪覆盖的山谷。山谷一侧,一块巨大的、形似卧牛的黝黑岩石,半掩在雪中,显得格外突兀。
看到这块巨石,李烬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尘封的记忆,如同被触碰的开关,瞬间涌上心头。
是这里。
当年,他不过元婴期修士,身陷皇室泥潭,不得已和赵若行合作,以至于让二皇子赵若己起了杀心。赵若己遂通知魔道,魔道闻风而动,派出精锐追杀他一众小队。便是在这片区域,遭遇了三位化神期魔修的围堵。
彼时,他们只得依仗着云罗山脉边缘尚存的“修为禁断”效果对高阶修士的部分压制,以及《轮回魔典》初成的诡异与强悍,且战且退,利用地形与对方的大意,以伤换命,硬生生拼掉了其中两人。那一战,打得山河变色,他自己也几近油尽灯枯,浑身浴血,肋骨断了数根,丹田气海动荡不休。
最后那名化神后期的魔修,见同伴惨死,又惊又怒,不惜自损修为,施展秘术暂时挣脱了部分禁断压制,爆发出接近全盛的实力,全力逃脱。李烬已是强弩之末,轮回之力消耗殆尽,眼看便要纵虎归山。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越如凤鸣、迅疾如闪电的天蓝色剑光,不知从何处而来,仿佛穿越了空间,精准无比地划破长空,带着一股纯净凛冽、却又隐含一丝寂灭意味的剑意,不偏不倚,正好斩入了那即将成型的血光核心之处!
“噗嗤!”
如同沸汤泼雪,那狂暴的血光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溃散!化身后期魔修血遁秘术被强行打断,遭受严重反噬,身形一个踉跄,速度骤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烬四人也是一愣。
只见不远处一块突兀的雪白岩石上,一袭如雪白衣,纤尘不染,身姿窈窕,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简单的冰蓝玉簪挽起少许,其余随意披散在肩头,随风轻扬。她的面容清丽绝伦,仿佛集天地灵秀于一身,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冰冷与疏离,宛如雪山之巅独自绽放的冰莲。
她手中握着一柄通体剔透、宛如寒冰雕琢而成的长剑,正是乔雨薇。
那块卧牛石,见证了那场死里逃生的血战,也见证了他们重逢时,那份无声却沉重的关切与情意。
如今,巨石依旧,沉默地卧在皑皑白雪之中。石身上,或许还残留着当年激烈战斗留下的、早已被风雪磨平的细微痕迹。
李烬站在隘口,静静地望着那块巨石,许久。寒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感慨?怀念?亦或是一丝对时光流逝、物是人非的怅然?
过往种种,生死危机,温情刹那,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现。最终,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消散在凛冽的山风里。
他不再停留,转身,继续向着山脉之外的方向走去。步伐似乎比之前更加沉稳,也更加坚定。
接下来的路程,他依旧步行。速度不疾不徐,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漫无目的、游历四方的低阶散修。他走过被冰封的溪流,穿过死寂的枯木林,翻越一座又一座积雪的山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昼夜交替,日月轮转。他计算着时日,大约走了近二十日。沿途的景致逐渐变化,雪线开始降低,植被渐渐增多,空气中稀薄的灵气也似乎浓郁了一丝。这意味着,他正在接近云罗山脉的边缘,接近那“修为禁断”区域的边界。
这一日午后,当李烬拨开最后一片挡路的、挂满冰凌的灌木丛时,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不再是连绵的雪山与深谷,而是一片相对平缓、铺着枯黄草甸的丘陵地带。一条被车马碾出深深车辙印的官道,蜿蜒向前,通向远方一座巍峨城池的轮廓。
空气中,属于“修为禁断”的那种无形压制感,已然微乎其微。久违的、相对充沛的天地灵气,丝丝缕缕地浸润着身体。
李烬知道,他走出了云罗山脉,真正踏入了京者大陆的腹地范围。
远处那座城池,灰黑色的城墙高大厚重,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肃杀。城门口依稀可见行人车马往来,但比起记忆中的繁华,似乎冷清了许多。
岁咸城。
云罗山脉边缘最大的修士与凡人混居的城池,也是东南之地通往京者大陆腹地的门户之一。
李烬整理了一下身上沾满尘土草屑的粗布衣衫,拍了拍落在上面的枯叶,让自己的形象更符合一个风尘仆仆的旅人。然后,他迈步踏上了那条官道,混入稀疏的人流,朝着岁咸城走去。
越靠近城池,那股萧条与紧张的气氛便越是明显。官道两旁,原本应该有的零星茶棚、货摊大多不见踪影,只余下几间破败的茅屋。往来行人神色匆匆,大多面带忧色,警惕地打量着四周,彼此之间很少交谈。偶尔有骑着异兽、气息不弱的修士队伍快速驰过,扬起一片尘土,更添几分肃杀。
来到城门口。城门高大,包着厚重的铁皮,上方嵌着“岁咸”两个古拙大字。两排身着制式皮甲、手持长戟的城卫兵分立两侧,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入城者。城头上,依稀可见更多披甲持弩的士兵巡逻,气氛森严。
排队入城的人不多,很快便轮到了李烬。
“站住!”一名满脸横肉、眼神倨傲的卫兵上前一步,长戟一横,拦住了李烬的去路。声音粗嘎,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李烬停下脚步,微微低头,做出顺从的姿态。
卫兵上下打量着他这一身寒酸打扮,尤其是那沾满尘土的粗布衣和看似平平无奇的气质,眉头皱得更紧:“看你面生的很!报上名讳!哪里人士?来岁咸城作甚?”
态度恶劣,但李烬不愿在此时多生事端,遂用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声音平淡地回答:“在下赵离,一介散修,自东边山村而来,欲进城购置些修炼物资,并打探些消息。”
“赵离?”卫兵疑惑地重复了一声,眼中警惕之色更浓,“你姓赵?和皇室什么关系?”
李烬心中微动,面色不变:“并无关系。幻想姬 唔错内容天下姓赵者众多,岂能皆与皇室有关?”他特意将声音放得卑微了些。
卫兵盯着他看了几眼,似乎没看出什么破绽,但并未放松,冷哼一声:“如今魔道猖獗,四处作乱,上面有令,凡入城者,皆需严格盘查,防止魔道奸细混入!”说着,他从腰间掏出一块巴掌大小、温润洁白的玉简,递到李烬面前,“将手放在上面,输入一丝真元!这‘真明玉’自会辨识你功法属性,若有魔气或异常,立斩不赦!”
李烬点点头,依言伸出手掌,虚按在玉简之上。心念微动,体内早已模拟转化好的真元悄然运转。他并未动用轮回之力,而是催动了当年踏入修真之路时,最初修炼的那部基础功法——《踏红尘》。
这部功法中正平和,虽品阶不高,却是最正统不过的道家基础法门,毫无魔道气息。
一丝精纯平和的《踏红尘》真元缓缓注入玉简。
玉简微微一震,随即表面散发出一种柔和、纯净的白色光芒,稳定而明亮。
卫兵见状,眼中的警惕才消散了大半,点了点头,将玉简收回:“嗯,功法倒是纯正。算你过关。”
他顿了顿,伸出手,理所应当地说道:“现在,缴纳入城费,五块下品灵石。”
五块下品灵石?
李烬心中稍显诧异。他记得多年前初次从东南之地来到京者大陆,进入岁咸城时,虽也要缴纳费用,但只是象征性地收取一块下品灵石。如今,竟足足翻了五倍?
但他脸上并未表露任何异样,只是沉默地点点头,伸手探入袖中,实则是从储物袋中摸出五块棱角分明、散发着微光的淡蓝色下品灵石,递了过去。
卫兵一把抓过灵石,掂了掂,随手丢进身旁一个半满的布袋里,里面传来哗啦啦的灵石碰撞声。然后他侧开身,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进去吧!记住,在城里安分点!别惹事!”
李烬不再多言,迈步走入了岁咸城那高大幽深的城门洞。
城内景象,映入眼帘,与记忆中的岁咸城简直天差地别,让李烬平静的心湖,也泛起了些许波澜。
记忆中的岁咸城,虽不算顶级繁华,但也算热闹。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旗帜招展,售卖着从云罗山脉采出的药材、矿石、妖兽材料,以及各种低阶法器符箓。街上行人摩肩接踵,修士与凡人混杂,讨价还价声、吆喝声不绝于耳,充满生气。
而如今
入目所见,一片萧条。
宽阔的主干道上行人稀疏,且大多步履匆匆,神色惶惶,不敢多做停留。街道两旁的店铺,十家有七八家都大门紧闭,门板上落着厚厚的灰尘,有些还贴着泛黄的封条。依旧开门的少数几家,也是门可罗雀,掌柜伙计无精打采地靠在门边,眼神空洞。
建筑明显陈旧了许多,不少房屋的墙皮剥落,瓦片残缺,似乎缺乏修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朽与不安的气息。
但这还不是最让李烬心惊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内侧那高大城墙的墙根处,以及城墙之上。
在城墙根下,原本张贴告示、聚集闲谈的地方,如今空荡荡,只有几片枯叶被寒风卷过。
而在那灰黑色的城墙墙体上,距离地面约三丈高的位置,赫然悬挂着一长排人头!
是的,人头!
用粗糙的铁钩穿过下颌或耳洞,整齐地悬挂成一排,足足有数十颗之多!血迹早已干涸发黑,面容扭曲狰狞,显然死前经历了巨大的痛苦与恐惧。发丝凌乱,沾满血污,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如同地狱门前悬挂的果实。
每一颗人头下方,都挂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潦草地写着名字和“魔道某某”之类的字样。
而在这一排令人毛骨悚然的“装饰品”下方,城墙之上,用某种猩红色的、仿佛尚未完全凝固的颜料,刷着一行巨大、狰狞、充满戾气的字:
“魔道宵小,死有余辜!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猩红的字迹在灰暗的城墙衬托下,格外刺眼夺目,散发着浓烈的血腥与肃杀之气,仿佛在无声地咆哮,警告着所有入城者。
李烬的脚步微微一顿,目光从那排人头和血字上缓缓扫过。城墙下偶尔有行人经过,无不低着头,加快脚步,甚至不敢抬眼去看,脸上充满了恐惧与麻木。
他收回目光,心中了然。
看来,竹云子的通告与后续动作已然见效。正魔之间的冲突,已经从高层的博弈与突袭,彻底蔓延到了基层,变得公开化、血腥化、势同水火。岁咸城作为边境门户,首当其冲,已然被这种高压与恐怖所笼罩。
他不再多看,沿着萧条的主干道,缓步向内城走去。神识却悄然弥漫开来,谨慎地收集着周围的信息。
街角巷尾,偶尔能听到压低的议论声,充满了对时局的担忧,对魔道的恐惧,以及对未来生活的迷茫。
“这日子没法过了,税赋又加了三成”
“听说东街老王家的儿子,就是在城外被当成魔道探子给抓了,第二天头就挂上去了”
“少说两句吧!小心隔墙有耳!没看见那些‘血字卫’整天到处转悠吗?”
“血字卫”?李烬记下了这个称呼。
正行走间,前方不远处的一条岔路口,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喊声与粗暴的呵斥声,打破了街道的死寂。
李烬脚步未停,目光平静地望去。
只见一队约莫十人的城卫兵,正粗暴地从一栋低矮破旧的民居中,连拖带拽地拉出五六个衣衫褴褛、面带菜色的平民。这些平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看其身上毫无灵力波动,眼神惶恐绝望,分明是毫无修为的凡人。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刻如沟壑、看起来约莫六七十岁的老汉,踉踉跄跄地扑到为首一名城卫兵小头领模样的汉子脚下,“扑通”一声重重跪下,不顾地上冰冷的尘土,开始拼命地磕头。
“官爷!官爷开恩哪!开恩哪!”老汉的声音嘶哑凄厉,如同受伤的老兽,每一下磕头都结结实实地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额头瞬间血肉模糊,鲜血混着泥土流下,糊了一脸。
他一边磕头,一边哭喊哀求:“我那小儿子那个孽畜!他他当初真的是自小就不听话,跟家里赌气,离家出走!我们找了他好多年啊!后来才听说,他是被天杀的魔道妖人给蛊惑了,走了歪路,入了魔门!可可这跟我们没关系啊官爷!”
老汉泪流满面,声音哽咽:“那孽畜作恶,自有天收!前几日,他不是已经被官爷们抓住,按律处决了吗?他的人头他的人头也已经被挂在了城墙上示众了啊!我们一家老小,从来都是安分守己的良民,从没做过半点坏事啊!为何为何官爷还要苦苦相逼,不肯放过我们这些无辜之人啊!”
那小头领身材壮硕,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镶铁皮甲,腰间挎着刀,一脸横肉,三角眼中闪烁着残忍与贪婪的光芒。他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不停磕头哀求的老汉,嘴角撇着一丝得意的、猫戏老鼠般的冷笑。
“哼!无辜?”小头领嗤笑一声,声音粗嘎,“上面早有明令!凡魔道宵小,一经查实,一律杀无赦!且,与其有牵连的亲眷邻里,连坐同罪!这叫铲除祸根,以防死灰复燃!懂吗?老东西!”
他顿了顿,三角眼滴溜溜一转,目光越过了老汉,落在了他身后被其他士兵控制住、吓得瑟瑟发抖的一名少女身上。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虽然面黄肌瘦,衣衫破旧,但依稀能看出眉眼清秀,此刻正惊恐地睁大眼睛,泪水涟涟。
小头领眼中淫邪之色一闪而过,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故意拉长了声音:“不过嘛老子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他伸手指了指那少女,对老汉说道:“看你这一把年纪,磕头磕得也挺可怜。这样吧,老子我就发发善心。只要你肯将你这个女儿,送给我,做我的第十八房小妾嘿嘿,老子我就法外开恩,饶了你们一家老小这几条狗命!如何?”
此言一出,那少女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周围被控制的家人也都发出绝望的悲鸣。
老汉浑身剧震,磕头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头,满脸血污,难以置信地看着小头领,又回头看了看自己那惊恐无助的女儿,老眼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挣扎。他颤颤巍巍地,试图做最后的哀求:“官官爷使不得啊!我这丫头她她才刚满十六,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片子,粗手笨脚,不会伺候人让她当您的妾,怕是怕是会脏了您的眼,辱没了您的身份啊求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放屁!”小头领勃然大怒,脸上横肉一抖,猛地一脚踹在老汉肩头,将他踹得翻倒在地,“给脸不要脸的老东西!老子我看上你女儿,是你们家祖坟冒青烟!还敢推三阻四?”
他“噌”地一声抽出腰间的雪亮刚刀,刀锋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寒光。他上前一步,刀尖指向倒在地上的老汉,狞笑道:“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老子就成全你!先宰了你这老狗,再把你女儿带回去慢慢调教!至于你其他家人哼,统统以魔道同党论处,一起挂上城墙!”
说着,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刚刀,眼看就要朝着老汉的脖颈狠狠斩落!
周围的士兵发出嗜血的哄笑,被控制的平民发出绝望的哭嚎,那少女更是尖叫一声,几乎晕厥。
眼看着惨剧就要发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只是无奈感慨的幽幽叹息,随着冬日微寒的风,不偏不倚,恰好飘入了那小头领的耳中。
叹息声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让那小头领高举刚刀的手臂,莫名地僵了一下,动作也为之一滞。
他猛地转头,三角眼凶光四射,朝着叹息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街道中央,一个身着深灰色粗布衣衫、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年轻男子,正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个无意中路过的看客。男子面容普通,眼神平静,正是李烬。
小头领见是个衣着寒酸、气息不显的陌生人,心中那丝因叹息而起的莫名寒意顿时被更大的恼怒所取代。他感觉自己方才的迟疑丢了面子,尤其是在手下面前。
“哪来的不长眼的狗东西?!”小头领收回刀,不再理会地上的老汉,将满腔邪火转向了李烬,狞笑着,声音充满了戾气,“正好,今日爷爷我还没开杀戒,手正痒痒!算你小子倒霉,碍了老子的眼!”
他用刀尖遥遥指着李烬,对身旁的士兵喝道:“小的们!给我把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子抓过来!老子要亲手剁了他,给这老东西一家陪葬!”
“是!头儿!”七八个如狼似虎的城卫兵应声而出,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手持兵器,快步朝着街道中央的李烬围了过来。脚步声杂乱,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李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些逼近的、面目狰狞的士兵,看着那被踹倒在地、奄奄一息的老汉,看着那惊恐绝望的少女与她的家人
一股极其遥远、却又异常清晰的记忆画面,猛地撞入了他的脑海。
同样是人来人往的街道,同样是咄咄逼人的所谓的达官贵人,同样是周围麻木或哄笑的人群
只不过,那时蜷缩在街道中央、瑟瑟发抖、即将承受无妄之灾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瘦骨嶙峋的小乞丐。
只因为挡住了某个富商华丽的马车去路,只因为碍了“贵人”的眼。
那时的他,无力反抗,只能绝望地等待疼痛降临。
与眼前这一幕,何其相似!
冰冷的火焰,一点一点,自李烬眼眸深处燃起。那并非轮回之力的灰白,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本源的、对恃强凌弱、对草菅人命、对这世间不公的冰冷怒焰。
他周身的空气,似乎无形中降低了几度。
那股原本完美内敛、如同普通人的气息,悄然发生了变化。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万物终点的寂灭与冰寒,开始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
杀意,如同苏醒的毒蛇,缓缓抬起了头,锁定了那些围拢过来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