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意识被镜光拖入黑暗,第一感受就是冰冷。
不是温度的冷,是空洞、虚无、仿佛被抛入绝对寂静深渊的冷。
然后,他“看见”了光。
无数面镜子悬浮在无边黑暗中,镜面里映照着不同的画面:
东华神洲的山川、玄霜谷的混战、青玄峰库房、甚至还有他记忆中西山矿洞的那个清晨
所有画面都在实时变动,像无数只眼睛在同时窥视。
辰的身影出现在最大那面镜子前。
他依旧是那副年轻俊美的灵体模样,银发垂肩,金银异瞳,但在这里,他的身形凝实了许多,不再是幽冥渊时那缕淡薄的神念。
“欢迎来到我的‘镜域’。”
辰微笑:“三百年来,你是第一个主动连接进来的人。”
青玄的意识体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他能感觉到,这里不是真实世界,也不是纯粹的识海,而是辰以镜阵为核心构筑的意识空间。
在这个空间里,辰是主宰。
“赵元吉体内的镜种,是你种的?”青玄直接问。
“是,也不是。”
辰抬手,一面镜子飞到面前,镜中浮现赵元吉在雷泽昏迷的画面:
“我三年前就在他体内埋下了种子,但一直沉睡。直到你在黑风岭斩出那一剑,剑胚里的镜晶被激活,种子才随之苏醒。”
他顿了顿:“所以,是你自己唤醒了他。”
青玄沉默。
辰说得没错。如果他不让剑吞雷电,不激发镜晶,赵元吉可能还是那个忠诚的弟子。
“不必自责。”
辰像是看穿他的想法:“镜奴计划三百年前就开始了。东华神洲每一个有潜力突破金丹的修士,体内都被埋了种子。区别只是早醒晚醒而已。”
“包括墨凌霄?”
“他是特例。”
辰语气多了几分感慨:“他是唯一一个发现种子,并试图对抗的人。我欣赏他的勇气,所以给了他更‘隆重’的待遇,把他整个人改造成了镜奴,让他永远活在自己的噩梦里。”
镜面变化,映出墨凌霄在幽冥渊塔中枯坐三百年的画面。
青玄握紧拳头。
“愤怒吗?”
辰轻笑:“那就对了。愤怒、仇恨、不甘这些情绪会让人做出错误决定。就像你现在,明明知道镜域是我的主场,还主动闯进来。”
青玄抬头:“我来找你。不是来送死。”
“哦?”
“你刚才说,墨凌霄试图对抗种子。”
青玄盯着辰:“他失败,是因为势单力薄。但如果加上我呢?”
辰的笑容淡了淡。
“你以为,凭你那不完整的诛仙剑胚,就能在我的镜域里翻盘?”
“不。”
青玄摇头:“我凭的是你不敢让我死。”
镜域忽然寂静。
辰的金银异瞳微微眯起。
青玄继续说:“你在幽冥渊时说,棋子已落满盘。但下棋的人不会轻易毁掉关键棋子。你要的不是我的命,是诛仙剑,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剑胚里的东西。”
他抬起手,意识体的掌心浮现出剑胚的虚影,剑脊那道暗红血线深处,镜晶的光芒格外刺眼。
“这东西,不只是为了控制我,对吧?”
辰沉默良久。
“聪明。”
他最终开口:“墨凌霄以为镜晶是控制后门,其实它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旧日通道’的钥匙。”
“旧日通道是什么?”
“一个被管理局封印的,通往更古老纪元遗迹的入口。”
辰走近几步:“你知道为什么管理局要收割文明吗?不是因为贪婪,是因为恐惧。恐惧那些被遗忘的旧日存在会归来,恐惧现在的秩序会被颠覆。”
他挥手,所有镜子同时映出同一幅画面:
一片无边无际的废墟,废墟中矗立着巨大的、非人所能理解的建筑残骸,天空中悬浮着破碎的星辰。
“那是第七纪元末期的景象。管理局付出了三位化神、十二位元婴的代价,才将那个纪元彻底埋葬。但通道没有完全关闭,它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重新开启。”
辰看向青玄手中的剑胚虚影。
“诛仙剑,就是钥匙之一。而剑胚里的镜晶,是管理局设置的‘保险’,既能监控钥匙,也能在必要时,强行使用钥匙。”
“你想打开通道?”青玄问。
“我想进去。”
辰眼中闪过狂热:“管理局高层满足于维持现状,但我不满足。我想知道,旧日纪元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能让管理局如此恐惧。我想获得那种力量。”
他伸出手。
“把剑胚给我,我可以让你活。你可以带着你的人离开东华,去其他洲界重新开始。我保证,管理局不会追查。”
青玄看着他伸出的手,忽然笑了。
“你怕了。”
辰的手僵住。
“如果你真有把握强行使用钥匙,早就动手了,何必跟我废话。”
青玄握紧剑胚虚影:“镜晶是保险,但保险有前提,要么我自愿配合,要么你完全控制我。而你现在,两样都做不到。”
镜域开始震动。
辰的脸色彻底冷下来。
“那就让你看看,我能不能做到。”
所有镜子同时转向青玄,镜面射出刺目的血光,汇聚成一道洪流,轰向他。
青玄不躲。
他举起剑胚虚影,对着血光洪流,斩出破镜九式第六式。
这是他刚才在意识连接中,从墨凌霄遗留的记忆碎片里领悟的,专门针对镜阵的剑式。
剑光无质,却斩断了镜光与镜面的联系。
血光洪流在空中溃散。
辰闷哼一声,身形淡了一分。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他声音带着惊怒。
“刚刚。”青玄踏步向前,第二剑已出。
这一剑斩的不是辰,是周围那些镜子。
剑光如网,覆盖镜域。
镜面相继炸裂。
每碎一面镜子,辰的身形就淡一分。当最后一面主镜破碎时,辰已经淡到几乎透明。
“你杀不了我。”
辰喘息:“这只是我在镜域的意识投影。我的本体在中天圣土,你”
话音未落,青玄的剑尖已抵在他眉心。
“我不杀你。”
青玄说:“但我要你带句话给管理局。”
辰盯着他。
“东华神洲,从今日起,脱离管理局掌控。若你们再敢伸手,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一双,我斩一双。”
剑尖向前半寸。
辰的投影彻底消散。
镜域崩塌。
寒潭石窟。
青玄睁眼,眉心一滴血珠滑落。
云梦瑶正挡在他身前,短刃挥舞,紫光与九名镜奴的镜光对轰,但已左支右绌。她肩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染红半身。
“醒了就帮忙!”她嘶吼。
青玄起身,拔剑。
剑胚在手,龙煞剑气与暗红血线同时亮起,但这次,他刻意压制了镜晶的波动。
一剑横扫。
灰金剑气如潮席卷。
九名镜奴的镜光瞬间破碎,九人倒飞撞在石壁上,胸骨尽碎。
赵元吉站在寒潭边,手中的引爆阵法核心已经亮到极致。他空洞的眼睛看向青玄,举起核心。
“停下。”青玄说。
赵元吉动作一滞。
他瞳孔深处的镜面反光剧烈闪烁,像是在挣扎。
“你体内有镜种,但你的意识还没完全消失。”
青玄走到他面前:“还记得矿洞之战吗?你带着二十人断后,被毒雾围困,所有人劝你撤,你说‘青玄峰弟子,不退’。”
赵元吉的手开始发抖。
“还记得苏婉给你送药时,你说谢谢,还偷偷塞给她一块糖,说女孩子都爱吃甜的。”
镜奴的麻木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
青玄握住他持核心的手:“赵元吉,回来。”
“我,我”
赵元吉眼中流出血泪:“峰主,杀了我,快爆炸”
“我不会杀你。”青玄另一只手按在他胸口,诛仙剑意顺着手掌透入,精准找到那枚深埋心脏的镜种。
剑意刺入。
镜种碎裂。
赵元吉浑身剧颤,软倒在地,引爆核心脱手。
青玄接住核心,剑尖点入,用墨凌霄教的逆解之法,在最后三息拆除了引爆结构。
寒潭恢复平静。
云梦瑶靠着石壁坐下,大口喘息。
青玄检查赵元吉,镜种已碎,但神魂受损严重,昏迷不醒。
“带他回去,韩老可能有办法。”他说。
“韩老?”
云梦瑶虚弱地笑:“他又不是医修”
“他懂的东西,比我们想的多。”
青玄背起赵元吉,扶起云梦瑶,走出石窟。
外面,玄霜谷的厮杀声已经弱了。
青玄峰,工坊。
韩老看着青玄送来的赵元吉,又听了镜种的事,眉头拧成疙瘩。
“镜奴解咒?我倒是知道一个古法,但需要三样东西。”
他翻出一本兽皮古籍,指着上面模糊的字迹:“千年养魂木、净灵泉水、还有一位金丹修士自愿献出的心头血。”
“前两样还好说,第三样”
云梦瑶苦笑:“哪个金丹修士会自愿献心头血?那是损根基的事。”
“所以难。”
韩老合上书:“不过,我可以先用药吊住他的命,稳住神魂。剩下的,你们慢慢找。”
“能吊多久?”
“三个月。”
韩老说:“三个月后,若还找不到解咒材料,他要么变成白痴,要么死。”
青玄点头:“够了。”
他走出工坊,苏婉等在门外。
“峰主,玄霜谷那边传讯,赤霄和玄霜停战了。”
“原因?”
“炎阳和寒松在混战中发现了天机阁的人埋伏在侧,意识到被骗。现在两派伤亡都过半,无力再战,各自退守山门。”
苏婉顿了顿,“还有,炎阳派人送来一封信,说,想谈谈。”
青玄接过信。
信很简单,就一行字:“三日后,黑风岭,你我单独一见。炎阳。”
“回信,说我去。”
“峰主,可能有诈。”
“我知道。”
青玄望向东南方:“但这是整合东华最快的方式。”
他转身回主殿,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苏婉。”
“在。”
“传令全峰,从今日起,戒备等级提到最高。所有外出弟子必须三人以上同行,所有物资进出必须你或韩老亲自核对。”
“是。”
苏婉犹豫:“峰主,是不是要出大事了?”
青玄没回答。
他走进主殿,关上门。
殿内只剩他一人。
他低头看手中的剑胚,剑身灰暗,暗红血线深处,那粒镜晶的光芒已经黯淡,但并未消失。
辰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旧日通道,管理局恐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