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黑风岭。
地脉节点已经稳定下来，韩老带人在石窟外围布置了简易的防御阵法，又派了十名弟子轮值守卫。
此刻正值晌午，阳光透过岭上稀疏的树木，在泥地上投下斑驳光影。
青玄独自站在石窟入口处。
他没带剑。诛仙剑胚留在青玄峰，由韩老尝试配制压制镜晶的药物。
此刻他腰间只挂了一柄普通的青钢剑，剑是李慕雪早年用过的旧物，剑鞘磨得发白。
脚步声从岭下传来。
炎阳道人也没带随从。
他穿一身赤红劲装，外罩暗红披风，头发用铜冠束起，面容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些，但眼角的细纹和略深的法令纹还是透出沧桑。
他走到青玄面前三丈处停下，拱手。
“林峰主。”
“炎阳掌门。”
两人对视片刻。
炎阳先开口：“玄霜谷之事，我赤霄门是被利用了。死了八十七名弟子，伤者过百。”
“我知道。”
青玄说：“云梦瑶是我的人。”
炎阳眼神微动，但没发作：“那女子，好手段。”
“兵不厌诈。”
青玄看着他：“你今天来，不是为了讨说法吧。”
“自然不是。”
炎阳从怀中取出一卷兽皮地图，展开铺在地上。
那是东华神洲的简图，上面标注着五处地脉节点。
三处已归青玄峰掌控，剩下两处，一处是赤霄门所占的“赤焰山”，一处是玄霜谷所占的“寒冰渊”。
“我赤霄门可以归附。”
炎阳单刀直入：“条件是：赤焰山节点仍由我门镇守，地脉收益七成归你，三成留作我门用度。此外，赤霄门弟子可并入你的作战序列，但需保留独立编制。”
青玄没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寒冰渊：“玄霜谷那边呢？”
“寒松那老顽固，损失比我大，但嘴硬。”
炎阳冷笑：“不过他现在内忧外患，大长老一脉趁机逼宫，说他引狼入室导致宗门损失惨重。最多十天，他要么退位，要么死。”
“你能确定接手的人会合作？”
“不能。”
炎阳坦然：“但我可以帮你杀了他，换一个会合作的人上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晚饭加个菜。
青玄抬头看他：“你为什么选择归附？以赤霄门的实力，就算不敌，也能据守山门僵持数月。到时候管理局的援军说不定就到了。”
炎阳沉默了好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当狗了。
他声音低了些：“天机阁在时，我们是狗，听话才有骨头吃。现在你来了，我们看似有了选择，但其实还是狗，要么当你的狗，要么当管理局的狗。”
他蹲下来，与青玄平视。
“但你知道吗？我十七岁接任掌门时，我父亲临终前跟我说，赤霄门立派八百年，祖训第一条是‘火性烈，宁碎不弯’。这三百年来，我弯了太多次，弯到都快忘了怎么站直。”
他指向赤焰山方向。
“我门中还有三百弟子，其中大半是这三十年间入门的年轻人。
他们没见过赤霄门挺直腰杆的样子，他们以为修行就是为了活命，就是为了那点灵石丹药。
我不想他们以后也这样。”
青玄看着他。
炎阳的眼神很认真，没有虚伪，也没有热血沸腾的激昂，只有一种疲惫的、但又不肯放弃的执拗。
“我信你。”青玄说。
炎阳松了口气。
“但有三个条件。”
青玄站起来：“但是，赤焰山节点我要派驻监察使，不干涉日常事务，只负责地脉安全。
赤霄门所有筑基以上修士，需在三个月内完成‘神魂烙印’，不是控制，是确保不被镜种侵蚀。
最后，我要你们赤霄门的《焚天诀》全本。”
前两个条件炎阳都点头，听到第三个时他眉头一皱：“《焚天诀》是我门立派根本”
“我不白要。”
青玄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这是我改良后的《青岚基础引气法》，可让四灵根修士三年内突破炼气中期。另外，我可以帮你门中三名炼气圆满弟子筑基。”
炎阳接过玉简，神识扫入，脸色逐渐变化。
玉简中的功法并不高深，但结构精巧，对灵气运转路径做了大量优化，尤其适合灵根资质普通的修士。
这种功法若流传出去，足以在东华引发震动。
“你，真舍得？”炎阳抬头。
“功法是工具，不是枷锁。”
青玄说：“东华需要更多修士站起来，而不是被少数人垄断上升之路。”
炎阳握紧玉简，深吸一口气。
“成交。”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赤红令牌，咬破指尖，滴血其上，然后递给青玄：
“赤霄掌门令，持此令可号令我门所有弟子。若我违背今日之约，你可凭此令废我修为，逐出宗门。”
这是极重的誓约。
青玄接过令牌，入手温热，令牌深处有一缕炎阳的精血气息。
“十天后，我会派人去赤霄门布设神魂烙印阵法。”
他说：“另外，寒冰渊那边，你先别动。等我消息。”
“你要亲自处理？”
青玄望向北方：“有些事，需要当面说清楚。”
两人又商定了些细节，炎阳告辞下山。
青玄站在岭上，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那点赤红消失在林木深处，才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忽然心有所感，猛地侧身。
一道漆黑箭矢擦着他肩头射过，钉入身后石壁，箭尾震颤。
箭是从岭下射来的，距离至少两百丈，却无声无息，直到近身才有破风声。
青玄拔剑，神识全开。
岭下林木寂静，没有任何气息波动。
他走到石壁前，拔出箭矢。箭身非金非木，入手冰凉，箭头上刻着一个细小的符文。
那是天机阁的标记，但纹路有些不同，更古老。
箭杆上绑着一小卷纸条。
青玄展开。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婉蓉未死”
没有落款。
他握紧纸条，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林木依旧寂静，仿佛刚才那一箭是幻觉。
但纸条上的字迹清晰，墨迹未干。
青玄峰，主殿。
“箭给我看看。”
韩老接过箭矢，仔细端详箭头的符文：
“这是天机阁‘暗部’的标记，但暗部百年前就解散了。会用这种箭的，要么是老人，要么是故意伪装。”
“纸条呢？”云梦瑶急切地问。
她伤势未愈，脸色苍白，但听到母亲的消息，整个人都绷紧了。
青玄把纸条递给她。
云梦瑶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微微发抖。
李慕雪冷静分析：“可能是陷阱。对方知道你和青玄的关系，用你母亲做饵，引你们上钩。”
云梦瑶低声说：“我知道。但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我母亲真的还活着，在某个地方受苦”
她没说完，但殿内几人都明白。
青玄看向韩老：“暗部解散后，那些老人去哪了？”
“死的死，隐的隐。”
韩老放下箭矢：“不过有个人可能知道，陈玄宗主。他当年和暗部打过交道，据说还救过暗部一个统领的命。”
陈玄宗主还被软禁在青岚宗内山，由刘震的残余势力看守。
虽然刘震已死，但他留下的禁制阵法还在，强攻会伤及宗主。
“得救他出来。”青玄说。
“现在？”
李慕雪皱眉：“赤霄门刚归附，玄霜谷不稳，青玄峰人手紧张。这时候分兵去救宗主，风险太大。”
青玄看向云梦瑶：“所以不能分兵。你伤势如何？”
“还能打。”
“给你二十人，五天后，佯攻内山正门，吸引注意力。”
青玄又看向李慕雪：“师姐，你带三十精锐，从后山密道潜入，找到宗主后立刻撤离，不要恋战。”
“密道？”
李慕雪一愣：“内山后山有密道？”
“有。”说话的是苏婉。
她从殿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泛黄的图纸：“我这两天整理库房旧物时发现的。这是百年前青岚宗改建时的工程图，上面标了三条密道，其中一条通往后山禁地，就在宗主被囚的‘思过崖’附近。”
她铺开图纸，指给众人看。
“密道入口在‘藏经阁’地下三层，需要掌门令或宗主亲传弟子令才能开启。”
苏婉看向青玄：“峰主，你有宗主给的剑遁符，符上有宗主气息，或许能当钥匙。”
青玄取出那枚青色玉符。符身温润，散发淡淡的剑意，确实是陈玄宗主亲手炼制。
“可以试试。”
他收起玉符：“五天后行动。这五天，所有人养精蓄锐，韩老加紧配药，苏婉筹备物资，云梦瑶抓紧疗伤。”
众人领命散去。
殿内只剩青玄和苏婉。
苏婉轻声问：“公子。那支箭的事，要告诉云姑娘更多吗？”
“暂时不用。”
青玄摇头：“对方故意用暗箭传信，就是不想暴露身份。我们查清楚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他顿了顿：“另外，库房里的丹药法器，清点一份出来，五天后行动用。剩下的，藏到后山那个山洞里。”
苏婉一愣：“公子是担心”
“担心有人趁我们外出，偷家。”
青玄看向殿外：“赵元吉的事给我提了醒。镜奴可能不止他一个。”
苏婉神色凝重起来。
“我这就去办。”
她匆匆离开。
青玄走到窗前，看向北方。
寒冰渊，玄霜谷，还有那支不知来历的暗箭。
东华的棋局，越来越复杂了。
深夜，青玄峰后山。
韩老的工坊还亮着灯。
他面前摆着十几样药材，还有一小碗青玄的心头血，这是配药所需。
血在碗中微微发光，那是诛仙剑意和龙血混杂后的特殊气息。
“小子，这药我从没配过，古籍上也只有理论。”
韩老一边研磨药材一边说：“服下后，镜晶会被暂时压制，但你的修为也会被封住三成。而且药效只有十二个时辰，过后镜晶会反扑，比之前更凶。”
“够用了。”
青玄坐在对面：“五天后救宗主，我不能带一把可能失控的剑去。”
“行，那你忍着点。”
韩老将研磨好的药粉倒入血中，又加入几滴碧绿液体。
混合物开始沸腾，冒出刺鼻的白烟。等烟散尽，碗底剩下一小撮灰黑色药膏。
“吞下去，运功化开。”
青玄拿起药膏，一口吞下。
药膏入腹，起初冰凉，随即化作一股灼热洪流，直冲丹田。
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连忙运转功法引导。
药力所过之处，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更难受的是剑胚的反应。
镜晶被药力刺激，疯狂挣扎，暗红血线在剑身上扭曲游走，试图冲破压制。
青玄咬紧牙关，全力催动诛仙剑意，配合药力镇压。
工坊内气息激荡，韩老退到门口，紧张地看着。
一炷香后，青玄吐出一口黑血，气息萎靡，但眼神清明。
“成了。”
他擦去嘴角血迹，感受着体内变化，镜晶的波动被压制到几乎无法察觉，但灵湖水位也下降了近三成，修为暂时跌落到筑基初期门槛。
“十二个时辰。”韩老递过一枚丹药：
“这是补气丹，能稍微缓解虚弱。记住，这期间别动用超过五成的力量，否则药效提前结束，镜晶反扑你扛不住。”
青玄接过服下，盘膝调息。
韩老收拾工具，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苏婉下午送来个东西，说是从库房角落翻出来的。”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巴掌大的青铜碎片，边缘不规则，表面刻着扭曲的纹路。
青玄睁眼，看到碎片的瞬间，瞳孔微缩。
那纹路，和纪元镜碎片上的纹路，有七分相似。
“这哪来的？”他问。
“苏婉说，是当年建青玄峰时，从地基里挖出来的。当时觉得是古物，就收在库房，一直没管。”
韩老拿起碎片：“我看了看，材质很特殊，非金非石，而且”
他注入一丝灵力，碎片毫无反应。
韩老放下碎片：“而且不吸收灵力。就像个死物。”
青玄接过碎片，入手冰凉沉重。他尝试用诛仙剑意触碰，碎片依旧没有反应。
但他能感觉到，碎片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睡。
“先收着。”
他把碎片放回盒子：“等救回宗主，再慢慢研究。”
韩老点头，收起盒子。
青玄继续调息。
工坊外，夜色深沉。
远山深处，一点赤红光芒在黑暗中微微闪烁，像是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