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玄坐在主殿里,那支漆黑箭矢横在桌上。
箭身冰凉,触手像摸着冬天的铁。
他手指抚过箭杆上那个细小的符文,纹路比头发丝还细,但每一笔都刻得极深。
这种工艺不是东华的手笔,东华的炼器师讲究流畅自然,这符文却刻得生硬尖锐,像是用某种机器压出来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婉端着一碗药汤进来,放在桌角:“公子,韩老让我送来的。说是固本培元,压制镜晶的药力过后喝。”
青玄没动药碗,拿起箭矢:“你看这箭头。”
苏婉凑近看了看,摇头:“我不懂炼器。但箭杆这木头,我好像在库房旧账本里见过类似的记载。”
“什么记载?”
“三十年前,青岚宗从南荒进过一批‘阴魂木’,说是布阵用的,能隔绝神识探查。”
苏婉回忆着:“当时经手的是刘震长老。账本上记着进了五十根,但后来实际用掉的只有三十根,剩下二十根不知去向。”
青玄眼神一凝。
刘震已经死了,但这线索没断。二十根阴魂木,足够造几百支这样的箭。
“账本还在吗?”
“在库房暗格里,我下午去翻出来。”
苏婉顿了顿:“公子,五天后救宗主的行动,我想去。”
青玄抬头看她。
苏婉站得笔直,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我知道我修为低,帮不上大忙。但密道入口在藏经阁地下,藏经阁的守卫轮值表、钥匙存放处、每日巡查路线,这些我都熟。我,我能带路。”
她说这话时声音有点抖,但眼神没躲。
青玄看了她三息,点头:“行。你跟着李师姐那一队。”
苏婉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点笑意,又赶紧压下去:“那我先去整理账本。
她转身要走,青玄叫住她。
“苏婉。”
“公子?”
青玄说:“小心点。别死。”
苏婉眼眶一热,重重点头,快步出了大殿。
青玄端起药碗,药汤已经温了,一股苦味直冲鼻子。
他一口喝完,苦得皱了皱眉,从怀里摸出块糖含进嘴里,是上次赵元吉给苏婉,苏婉又塞给他的。
糖很甜,压住了苦味。
他重新看向那支箭。
纸条上的字迹很工整,甚至可以说太工整了,每个字的大小、间距都一模一样,像是用尺子量着写的。
这种写法不像正常人,倒像是
“像印出来的。”
云梦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扶着门框,脸色还是白,但已经能自己走路了。
青玄把纸条递给她。
云梦瑶接过,只看了一眼就确定:“是‘镜文’。管理局内部传递机密信息用的特殊字体,每个笔画都标准化,防止笔迹辨认。”
“你能看懂镜文?”
“我母亲教过我。”
云梦瑶走进来,在对面坐下:“她当年在暗部待过三年,后来因为不肯参与某个灭口任务,被调去后勤。暗部解散前,她把能教的都教给我了。”
她手指摩挲着纸条边缘:“这纸也不是普通纸,是‘镜面笺’。对着光看,纸面会反射出极细的纹路,像镜子一样。这种纸只有中天圣土的天机阁总阁能造,东华分部都没有。”
青玄拿起纸条对着窗外光线。
果然,纸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银色细纹,纹路构成一个复杂的图案,九面镜子环绕着一只眼睛。
“管理局的徽记。
云梦瑶低声说:“送信的人,要么是管理局内部的叛逆者,要么是”
“故意冒充管理局的人,引我们上钩。”青玄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
都有可能,也都危险。
“你怎么想?”云梦瑶问。
“先救宗主。”
青玄把箭矢和纸条收进怀里:“中天圣土的事,等东华稳定了再说。步子迈太大,容易摔。”
云梦瑶笑了:“你倒是稳。”
“死过一次的人,都稳。”
青玄起身:“你伤怎么样?”
“还能动剑。”
云梦瑶也站起来:“五天后佯攻正门,我带二十人够吗?内山正门的防御阵法我见过,全开的话能挡金丹初期半柱香。”
“不用破阵,拖住就行。”
青玄走到殿外,看向内山方向:“刘震死了,守内山的现在是他徒弟刘猛。这人修为筑基中期,脾气暴,没脑子。你带人在阵外叫骂,骂得难听点,他忍不住就会带人冲出来。”
“然后呢?”
“然后你且战且退,引他们追远点,给李师姐那边创造时间。”
青玄顿了顿:“记住,别真拼命,拖时间就行。半个时辰后,不管李师姐那边成没成,你都带人撤回。”
云梦瑶点头:“明白。”
她转身要走,青玄又叫住她。
“还有事?”
“你母亲的事。”
青玄看着她:“如果,如果她还活着,我会帮你救她。”
云梦瑶愣了下,眼圈有点红,但她很快别过脸:“别说这种话。等真到了中天,说不定你先要杀我。”
“为什么?”
“因为有些真相,你可能受不了。”云梦瑶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青玄站在殿外,山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按了按胸口,镜晶被药力压制着,但那种冰凉的异物感还在。剑胚挂在腰间,沉甸甸的,剑身里的龙魂偶尔会翻个身,震得剑鞘轻颤。
还有三天。
三天后,韩老的第二副药配好,他能恢复七成实力。五天后,救宗主。
然后呢?
然后要面对辰的本体,面对管理局,面对那个所谓的“旧日通道”。
青玄想起前世最后那一战。天道反噬降临的瞬间,他看见虚空深处有无数双眼睛睁开,那些眼睛冰冷无情,像在看虫子。
当时他以为那是天道的具象。
现在想来,会不会就是
“管理局的眼睛?”
他喃喃自语。
“什么眼睛?”李慕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衫,头发重新束过,脸上伤还没好全,但精神看着不错。
青玄收回思绪:“没什么。弟子们整顿得怎么样?”
“能打的还有一百二十人,其中筑基期算上你我共七人。”
李慕雪走到他身侧:“韩老那边又炼出三套‘破甲弩’,弩箭涂了蚀灵散,对付筑基期的护体罡气有用。”
“够用了。”
青玄看向她:“密道那边,你亲自去看过吗?”
“下午和苏婉去了一趟。”
李慕雪说:“入口确实在藏经阁地下三层,但门外加了禁制,是刘震生前布的‘血锁阵’。破阵需要刘震本人的精血,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足够强的外力强行轰开。”
李慕雪皱眉:“但那样会惊动守军。苏婉说,她记得刘震有次酒后提过,血锁阵的阵眼怕雷法。”
青玄想起剑胚里吞噬的那些雷电。
也许能用上。
“还有件事。”
李慕雪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赤霄门那边传讯,炎阳说他们安插在玄霜谷的探子回报,寒松道人重伤闭关,现在玄霜谷主事的是大长老寒石。寒石这人,比寒松更顽固,而且和天机阁关系更深。”
“多深?”
“他儿子寒锋,十年前被送到中天圣土‘进修’,去年回来,已经是筑基后期。”
李慕雪语气凝重:“炎阳怀疑,寒锋可能就是管理局埋在东华的‘镜奴’之一。”
青玄接过玉简,神识扫入。
里面是炎阳亲自写的情报,详细记录了寒锋近期的异常举动:
频繁接触天机阁残部人员,暗中收购大量布阵材料,还在玄霜谷后山开辟了一处禁区,连长老都不让进。
“他想布什么阵?”青玄问。
“不知道。但炎阳说,那些材料里,有‘引魂香’和‘定魄石’。”
李慕雪看向青玄:“这两种东西,一般是用来”
“召唤或者控制魂魄的。”青玄接口。
两人都沉默了。
山风更大了些,吹得远处树林哗哗作响。
良久,青玄开口:“先不管玄霜谷。等救出宗主,整合青岚宗内部,再处理他们。”
“如果寒锋在此期间搞事呢?”
“那就杀。”
青玄说得平淡:“正好拿他试试剑胚的雷法。”
“嗯。杀伐果断,不留后患。”
李慕雪转身往山下走:“这样也好。乱世里,心软的人活不长。”
她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对了,苏婉那丫头,你别老让她待在后头。她天赋不差,就是缺实战。下次有机会,带她出去见见血。”
“知道了。”
李慕雪摆摆手,身影消失在石阶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