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阵的光芒亮到极致时,青玄感觉到怀里的钥匙像块烙铁一样烫。
不是错觉,是图景里的那条红色虚线真的在燃烧。
从断口处开始,黑色的火焰顺着虚线蔓延,所过之处,图景扭曲碎裂。
火焰中伸出无数细小的黑色触手,疯狂舞动。
“停!”青玄吼。
但晚了。
传送阵已经启动,白光吞没了两百人的身影。
空间被撕裂又重组,熟悉的失重感和眩晕感袭来。
青玄在最后一刻抓住云梦瑶的手,另一只手死死握着诛仙剑。
他们落地,眼前是一片荒野。
天是暗红色的,地是焦黑的,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血腥的味道。
四周是扭曲的怪石,石头表面长满眼睛一样的斑纹,那些斑纹还在缓缓转动,盯着这群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
“这里”韩老环顾四周,脸色难看:
“不是中天圣土。至少不是正常的中天圣土。”
青玄松开云梦瑶,举起诛仙剑。
剑身暗金光芒流转,照亮周围十丈。
光芒所及之处,那些石头的“眼睛”纷纷闭上,石头表面渗出黑色的黏液。
“欢迎来到我的猎场。”
辰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分不清方向,像整个空间在说话。
“青玄,我等你很久了。”
青玄没回话,他快速扫视周围。
两百人,一个不少,都还站着。
很多人脸色发白,被刚才的空间乱流震伤了。
传送阵把他们扔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很可能是陷阱的中心。
“辰。”青玄开口,“出来。”
“出来?”辰笑了:
“我为什么要出来?这里是‘镜渊’,镜殿最深处的禁地,也是我的领域。在这里,我就是神。”
话音未落,地面震动。
焦黑的土地裂开无数道缝隙,缝隙里涌出粘稠的黑泥。
黑泥蠕动,凝聚,化作一只只人形的怪物。
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嘴,四肢细长,关节反曲,像被拉长又捏碎的虫子。
“第一波。”辰的声音轻快得像在介绍菜品,“试试味道如何?”
怪物扑了上来。
没有章法,没有战术,就是扑、咬、撕扯。
但数量太多了,源源不断从地缝里涌出,转眼就黑压压一片,把两百人围在中间。
“结阵!”炎阳怒吼。
赤霄门的五十人反应最快,立刻结成火行战阵,火焰冲天而起,烧穿了第一排怪物。
青玄峰的弟子也纷纷拔剑,剑光如林,绞杀靠近的怪物。
但怪物杀不完。
死了一只,地缝里涌出两只。
死了两只,涌出四只。
而且它们不怕死,甚至没有“死”的概念。
被斩断的肢体还在蠕动,被烧焦的残骸还在爬行。
“这样下去不行!”韩老一边扔爆炎丹一边吼:
“得找到辰的本体!他在操控这些玩意儿!”
青玄知道。
但他找不到。
这片空间太诡异了,神识散出去就像泥牛入海,连十丈外都探不清楚。
诛仙剑的光芒也只能照亮十丈,十丈外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云梦瑶忽然拉了他一下。
“那边。”她指着左前方,“有镜子的反光。”
青玄眯眼看。
果然,在怪物涌出的地缝深处,隐约有一面镜子的轮廓。
镜子很大,嵌在焦黑的岩壁上,镜面映出他们的倒影。
倒影是扭曲的,每个人的倒影眼睛里都闪着暗红色的光。
母镜投影。
“我去毁了它。”青玄提剑就要冲。
“等等!”云梦瑶拉住他:
“那是诱饵。真正的母镜不在这里,这面镜子只是投影,毁了也没用。而且你看。”
她指向镜子周围。
那些焦黑的岩石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是血红色的,像用血写上去的,还在缓缓流动。
“那是‘缚灵阵’。”云梦瑶声音发紧:
“一旦靠近,阵法就会激活,把闯入者的神魂抽出来,封进镜子里。辰是想活捉你。”
青玄盯着那些符文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那就让他抽。”
“什么?”
“诛仙剑斩的不只是物质,还有规则。”
青玄说:“缚灵阵再厉害,也是‘阵’。只要是阵,就有阵眼,就有破绽。”
他转头看向韩老:“韩老,给我三息时间。”
韩老咬牙:“行!老子拼了这条老命,也给你撑三息!”
他掏出一把阵旗,往地上一插。
阵旗迎风就长,化作九根三丈高的光柱,光柱相连,构成一个临时的防御阵。
怪物撞在光幕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一时冲不破。
“所有人,退到阵里!”炎阳指挥。
两百人快速收缩,退入防御阵。
怪物在外围疯狂冲击,光幕剧烈摇晃,但勉强撑住了。
青玄没退。
他站在阵外,面对潮水般的怪物,缓缓举起诛仙剑。
剑身五道血槽全部亮起,龙魂苏醒,在剑身上盘绕咆哮。
他没有斩向怪物,也没有斩向那面镜子。
他斩向了地面。
绝天九剑第六式,绝地。
这一剑,斩的不是敌人,是“大地”这个概念。
剑光落下,没有声音,但整个空间都在震颤。
焦黑的土地以剑尖为圆心,裂开一道百丈长的裂缝。
裂缝深处不是泥土,是涌动的黑暗和旋转的镜面碎片。
地缝里涌出的怪物,像被掐住喉咙一样僵住,然后纷纷坠入裂缝,被黑暗吞噬。
三息。
裂缝蔓延到那面镜子前。
镜子表面的符文疯狂闪烁,试图抵挡。
但剑光所过之处,符文快速融化,消散。
镜子“咔嚓”一声,镜面浮现无数裂痕,然后炸开。
炸开的瞬间,辰的闷哼声从虚空中传来。
“你竟然”
“我竟然能斩断你的阵眼?”
青玄收剑,抬头看天:“辰,你这猎场,也不怎么样。”
黑暗开始退散。
暗红色的天空裂开一道口子,阳光从口子里漏下来,照在焦黑的土地上。
土地迅速褪色,干裂,风化,最后化作飞灰消散。
四周景象变幻。
他们还在传送阵里,根本没离开过青玄峰。
只是阵法被辰用镜术扭曲,让他们产生了被传送到陌生空间的幻觉。
现在幻觉破了。
青玄峰后山的景象重新清晰,韩老插的阵旗还在原地,两百人还站在传送阵中央,只是很多人脸色苍白,像大病一场。
而传送阵的阵眼处,插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镜子已经碎了,但碎片里还残留着辰的气息。
青玄走过去,一脚踩碎最后几片碎片。
“这只是开胃菜。”他对着虚空说,“辰,下次见面,我会斩了你本体。”
没有回应。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那股笼罩在青玄峰上的阴冷窥视感,消失了。
辰暂时退走了。
“他娘的”
炎阳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吓死老子了,还以为真要死在那鬼地方”
韩老拔起阵旗,检查了一下,脸色还是很难看:“镜术能扭曲传送阵,说明辰对空间法则的掌控比我们想的深。下次他再出手,可能就不是幻觉了。”
青玄点头。
他看向云梦瑶。
云梦瑶脸色比刚才更白了,额头上全是冷汗。
她靠着一块石头,手按着胸口,呼吸急促。
“母种又开始了”
她咬着牙说:“刚才辰的镜术,刺激了它”
青玄走过去,伸手搭在她手腕上。
灵力探入,他心中一沉。
感受母种确实在躁动,而且比之前更凶。
云梦瑶体内,那些金色的剑印细线正在被暗红色的光芒侵蚀,一根一根断裂。
“还能撑多久?”他问。
“最多三个时辰。”
云梦瑶声音发颤:“三个时辰后,剑印全碎,我就”
她没说完,所有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三个时辰,连中天圣土的边都摸不到。
青玄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苏婉从山下飞奔上来,手里拿着一封染血的传讯。
“公子!青岚宗急报!”
青玄接过传讯,快速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传讯是李慕雪写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战斗中匆匆写下的:
“青岚宗撤离途中遭伏击,敌方有金丹两人,筑基过百。带队者,疑似我父李岳。我部伤亡惨重,被困于落霞谷,速援。”
落款时间是半个时辰前。
落霞谷在青岚宗和青玄峰之间,距离此地三百里。
半个时辰,足够发生很多事。
青玄把传讯递给韩老和炎阳。
两人看完,都沉默了。
“李岳?”炎阳喉咙发干:“他不是死了二十年了吗?”
“可能没死。”韩老说,“也可能是辰用镜术复制的傀儡。”
青玄看向云梦瑶。
云梦瑶摇头:“母镜确实有复制神魂的能力,但需要完整的记忆碎片。李岳如果真死了二十年,神魂早散了,不可能复制。”
“那如果,他根本没死呢?”青玄说,“如果二十年前,他就是假死,然后被辰带走,改造成了”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了。
镜奴的最高形态,不是被控制的傀儡,是自愿献出忠诚的“镜卫”。
镜卫保留自己的意识和记忆,但灵魂深处被打上了监察院的烙印,永生永世无法背叛。
如果李岳是镜卫,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当年不是被灭口,是假死脱身,加入了监察院。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监察院的军队,来清理“叛徒”。
而他的女儿李慕雪,正带着青岚宗残部,在落霞谷苦苦支撑。
“得去救。”炎阳站起来:
“两百人不够,把我赤霄门剩下的人也带上!他娘的,管他是真李岳还是假李岳,敢动咱们的人,就得死!”
青玄没立刻回答。
他看向云梦瑶。
云梦瑶体内母种的倒计时,只剩下三个时辰。
落霞谷三百里,往返至少要两个时辰。
救人,战斗,再快也要一个时辰。
三个时辰,刚好耗尽。
如果去救李慕雪,云梦瑶就死定了。
如果不去救,李慕雪和青岚宗残部,也死定了。
只能二选一。
“公子。”
苏婉看着他,眼圈红了:“云姑娘她”
云梦瑶忽然笑了。
她撑着石头站起来,走到青玄面前。
“青玄,你去救李慕雪。”
“可是你”
“我跟你一起去。”云梦瑶说:
“三个时辰,够我们从落霞谷杀回来,再去中天圣土。前提是,我们动作得快。”
她顿了顿,眼神很亮:“而且,如果李岳真的还活着,而且成了镜卫,那他一定知道母种的核心在哪。抓住他,问出来,比我们盲目去镜殿乱找要快得多。”
青玄盯着她看了三息。
然后他点头。
“所有人,上飞舟!”
韩老从储物袋里掏出一艘巴掌大的飞舟,往天上一抛。
飞舟迎风就长,化作一艘三十丈长的黑色战船,船身刻满符文,船首像是一头咆哮的黑龙。
“这是老夫压箱底的宝贝,遁空舟。”
韩老说,“全速飞行,三百里,一炷香时间。”
两百人快速登舟。
青玄扶着云梦瑶上了船,自己站在船首。
诛仙剑插在甲板上,剑身光芒笼罩整艘船,形成一个暗金色的护罩。
“开船!”
遁空舟一震,化作一道黑光,破空而去。
一炷香后,落霞谷在望。
从空中看下去,谷地已经被鲜血染红。
青岚宗残部被围在谷底的一片乱石滩上,人数不足两百,个个带伤。
外围是密密麻麻的黑甲修士,至少五百人,正在轮番进攻。
而乱石滩外围的高地上,站着三个人。
两个身穿金边黑袍的老者,气息浑厚,都是金丹初期。
中间那人,穿着一身青岚宗长老的旧袍,面容清癯,眉眼间和李慕雪有七分相似,只是眼神冰冷得像两块铁。
看着确实是李岳。
他背着手,看着谷底的战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遁空舟俯冲而下。
李岳抬头,看向飞舟,看向船首的青玄。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慕雪,二十年不见,你长大了。”
谷底,正挥剑苦战的李慕雪,浑身一僵。
她抬起头,看着高地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