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省电视电话会议结束的哨音刚落下,会议室的门就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省委办公厅主任,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的文件,脸色凝重得像暴雨前的铅云。他径直走到沈墨面前,把文件往桌上一拍。
“二十七名专家,三个小时前联名向中科院、工程院发公开信。”主任声音压得很低,但会议室前排的人都听见了,“指控你‘借改革之名行清洗之实’,‘破坏科技界团结’,‘外行领导内行’。”
沈墨扫了眼文件。公开信的落款处,密密麻麻的红手印像血印。
“中办刚才来电话询问情况。”主任盯着他,“沈墨,这事闹到北京了。”
会议室里刚松下去的气氛又绷紧了。后排有人开始收拾笔记本,准备撤离这个是非之地。
沈墨却笑了。
他拿起那份公开信,走到还在运行的直播摄像机前——全省的视频信号还没切断。
“正好。”他对着镜头说,“趁大家都在,我正式回应这封公开信。”
所有准备离开的人都僵住了。
“第一,关于‘清洗’。”沈墨举起手中的中央一号文件,“中央白纸黑字要求破除‘四唯’,这些专家却公开反对。请问,到底是谁在对抗中央精神?”
摄像机的红灯亮着,全省直播还在继续。
“第二,关于‘外行领导内行’。”沈墨调出电脑里的数据,“过去三年,这二十七位专家参与的评审项目,成功率只有11。而同期被他们否决的项目中,有八个在省外获得投资后实现盈利,其中三个已经申报科创板。”
大屏幕上滚动着对比数据,触目惊心。
“第三——”沈墨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银行流水复印件,“这是我刚才收到的匿名举报材料。显示这二十七位专家中,有十九人在过去三年,与所评审企业的关联方存在异常资金往来。单笔最大金额,四百七十万。”
会议室里炸了。
直播信号被紧急切断,但已经晚了。
沈墨把材料递给省委办公厅主任:“这些线索,请转交省纪委核查。
主任手都在抖:“沈墨,你知不知道这么做的后果?”
“知道。”沈墨平静地说,“但如果不这么做,永川省的科技创新就永远是一潭死水,国家投下来的钱,永远进不了真正做事的人口袋。”
他拿起已经装订好的《永川省政府引导基金评审改革实施细则(试行)》,在封面上用红笔写下:
“已附中央一号文件依据,请省委常委会审议。建议立即试行,边行边改。”
落款,沈墨。日期,今天。
“报告我现在就送常委会。”他看了眼手表,“下午两点前,必须出决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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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出会议室,手机就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沈墨接起来,对方只说了一句话:“你女儿沈小雨,今天下午三点放学,和平常一样走解放路那条小巷。”
电话挂断。
沈墨站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凉了。
他立刻拨通妻子的电话:“今天我去接小雨,你们学校下午几点放学?”
“三点啊,怎么了?”妻子听出他声音不对。
“没事,我想女儿了。”沈墨尽量让语气轻松,“今天我去接,你早点回家。”
挂断后,他马上打给许半夏:“半夏,我需要你帮个忙。解放路派出所所长你熟吗?”
“熟,我大学同学。”许半夏那边很吵,好像在高铁站,“出什么事了?”
“有人可能要动小雨。”沈墨快速说了情况,“我需要警方从两点半开始,在解放路沿线布控,但要便衣,不能打草惊蛇。”
“我马上联系。”许半夏顿了顿,“沈墨,你自己也小心。我刚在高铁站抓到的人,审讯时撂了一句话——‘沈墨要是再不收手,下次就不是打电话了’。”
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半夏,”沈墨忽然说,“如果今天我出事,改革的事你接着推。实施细则在我电脑d盘,密码是你生日。”
“别说晦气话!”许半夏声音发颤,“你等我,我马上回省里——”
话没说完,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许半夏的惊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电话断了。
“半夏?许半夏!”
沈墨对着手机吼,但只剩忙音。
他冲出省委大楼,一边跑一边拨110:“我是省委改革办沈墨,高铁站有人袭警,受害者是省改革办干部许半夏,请立刻出警!”
拦了辆出租车:“去高铁站,最快速度!”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领导,这会儿堵车啊”
沈墨掏出工作证和两百块钱拍在仪表盘上:“闯红灯算我的,罚款我交,现在立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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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站到达层,一片混乱。
许半夏倒在血泊里,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文件袋。两个民警正在按压她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行凶的人已经跑了。
,!
沈墨冲过去时,许半夏还有意识。
“文件”她艰难地抬起手,文件袋上全是血,“王振华的审讯笔录他交代了周正明在香港的账户”
沈墨接过文件袋,手在抖。
“半夏,撑住,救护车马上到。”
“沈墨”许半夏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他们下一个目标是你女儿我在审讯室听见他们打电话说今天必须必须让你分心”
她咳出一口血。
“还有玉泉县三年前你签过一份河道清淤的资金审批表那张表有问题”
沈墨脑子嗡的一声。
三年前,玉泉县,他刚当上发改局副局长时,确实签过一批河道治理项目的资金审批。当时常务副县长催得急,说是汛期前必须完工。
他记得那份表格——五百万清淤资金,施工单位是县水利工程公司。他核查过资质,程序也合规。
但许半夏现在说,有问题。
“什么问题?”沈墨急问。
许半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医护人员冲了进来。
她被抬上担架时,用尽最后力气说了三个字:
“合同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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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省委常委会会议室。
沈墨坐在列席席位上,面前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沾着血渍的审讯笔录复印件,一份是《实施细则》。
他西装外套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许半夏的血。
省委赵书记走进会议室时,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会议开始。
第一个议题就是创投基金改革。
沈墨站起身,准备汇报。
但坐在对面的刘伟——他团队中的副手,突然举手:“书记,我有紧急情况要反映。”
所有人的目光转过去。
刘伟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泛黄的档案袋。
“关于沈墨同志三年前在玉泉县任职期间,违规审批河道清淤资金的问题。”刘伟声音洪亮,“经查,该项目施工单位‘玉泉县水利工程公司’并无相关资质,所用公章系伪造。而沈墨同志作为审批人,未尽审核义务,涉嫌玩忽职守。”
他把材料分发给每位常委。
沈墨看着那份自己亲笔签字的审批表复印件,突然全明白了。
三年前,那个催他赶紧签字的常务副县长,那个笑容满面的水利公司经理,那个“汛期紧急”的理由——全是圈套。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刘伟继续:“更严重的是,该项目实际施工方为周正明亲属控制的空壳公司,五百万资金到账后三天内全部转移。而沈墨同志在事发后,从未主动向组织说明情况。”
会议室里死寂。
赵书记看向沈墨:“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沈墨缓缓站起来。
他先拿出沾血的审讯笔录:“这是今天上午,在高铁站袭击许半夏同志的凶手要抢夺的材料。里面详细记录了周正明如何通过亲属公司,套取全省十二个项目的专项资金,总额二点三亿。”
他把笔录推到桌子中央。
“至于三年前玉泉县那个项目——”沈墨打开手机,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这是我任职玉泉县发改局副局长期间,所有工作记录的云端备份。包括每一份文件的扫描件、每一次会议的录音、每一笔资金的追踪记录。”
他找到2019年5月17日的记录。
那是审批表签字的第二天。
录音里传出沈墨的声音:“王局长,昨天那个清淤项目的施工方资质,你们水利局复核过了吗?”
对方回答:“复核过了,没问题。”
“我要看复核记录。”
“这个沈局长,资料在档案室,调阅需要时间”
“那就等调出来再开工。”沈墨的声音很冷,“钱在我这里批了,但施工必须等你们把全套合规材料摆在我桌上。”
录音到此为止。
沈墨抬头:“各位领导听到了。我批了资金,但明确要求必须材料齐全才能开工。事实上,当天下午我就发现资质有问题,立刻冻结了资金拨付流程。”
他调出银行流水:“这五百万,最终只拨付了五十万的前期勘测费。而且我在发现问题的第一时间,就向当时的县委书记秦衡同志做了口头汇报,有会议纪要可以查证。”
刘伟脸色变了。
“那你为什么不书面报告?”一位常委问。
“因为秦衡书记说——”沈墨一字一句,“县里正在争取省级水利示范县,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丑闻。他让我暂时压下来,由县委秘密调查。”
他看向刘伟:“刘副处长,这些情况,秦衡书记的秘书可以作证。需要我现在打电话吗?”
刘伟额头冒汗。
赵书记敲了敲桌子:“这件事会后由纪委专门核查。现在继续讨论改革实施细则。”
沈墨却抬手:“书记,我还有最后一份材料要提交。”
他从文件袋里,掏出那份沾血的中央一号文件原件。
许半夏的血,在红头文件的标题上,晕开成暗红色的花。
“许半夏同志为了保护这份材料,在高铁站被人捅了两刀,现在还在手术室。”沈墨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她倒下前最后一句话是——‘文件不能丢,改革必须推下去’。”
他把文件轻轻放在会议桌正中央。
“现在,请常委会审议《实施细则》。”
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两点四十分。
距离沈小雨放学,还有二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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