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蓝屏的光映在沈墨脸上,像一道冰冷的刀痕。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盯着那一片死蓝。刘伟瘫在椅子上,却突然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那是绝望之人最后的疯狂。
“数据没了?”赵书记站起身,眉头紧锁。
沈墨没有回答。他的手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输入一串又一串命令行。屏幕闪烁,跳出错误提示:“系统文件损坏,无法修复。”
“沈墨同志,”一位常委沉声道,“如果没有完整数据支撑,你的改革方案缺乏说服力。”
手机在这时震动。省公安厅发来简报:“绑匪供述,指使者使用变声电话,但提到‘数据已经处理干净’。”
处理干净。
沈墨盯着这四个字,突然笑了。他松开键盘,靠向椅背。
“数据确实没了。”他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但我三个月前,做过一件事。”
他掏出自己的私人手机——不是工作机,是一部老款智能手机,屏幕都有裂痕。
“这部手机,是我大学时用的。”沈墨解锁屏幕,“三个月前我开始这次调研时,我妻子说,你每天半夜回来,手机里存那么多数据,万一丢了怎么办?”
他点开一个图标简陋的app。
“我女儿那时刚学会用平板电脑画画。她说,爸爸,我把我画的画都传到‘云’上了,这样就不会丢。”沈墨抬起头,“所以我也建了个私人的‘云’。”
大屏幕上,通过投屏,出现了一个朴素得近乎寒酸的界面。
“这是我大学室友开发的个人网盘系统,没商用,就我们几个同学在用。”沈墨登录账号,“所有调研数据,我每天凌晨三点上传一次。加密方式是”
他顿了顿:“是我女儿名字的拼音,加上她生日。”
文件夹展开。
217个子文件夹,整整齐齐。每个都标注着企业名称、调研日期、数据类别。
沈墨点开第一个。
“永川精密仪器,2023年4月17日调研。”他调出录音文件,点击播放。
扬声器里传出清晰的对话:
沈墨:“你们去年申请的创投基金,为什么被拒?”
企业负责人:“评审专家说我们专利数量不够,虽然产品已经卖到德国,但他们只看论文”
沈墨:“你们有多少项专利?”
负责人:“11项,全部是发明专利,9项已经产业化。
沈墨:“评审专家是谁?”
负责人:“王振华教授。他说我们的专利‘技术含量不足’可我们的产品,德国博世都在用啊!”
录音结束。
沈墨点开第二个文件夹。
“新源生物科技,2023年5月3日。”这次是视频,拍摄于企业实验室。
镜头扫过一排排仪器,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正在操作。企业创始人对着镜头苦笑:“我们研发的靶向药,临床试验效果很好,但评审专家李振华说我们的团队没有长江学者,所以‘学术底蕴不够’。”
视频下方,是这份靶向药刚刚获得的美国fda孤儿药资格认证文件。
一个接一个。
48家被刘伟拿来攻击沈墨“数据不全”的企业,全部有独立文件夹。每个文件夹里,都有访谈录音、现场照片、专利证书、市场订单、甚至还有企业与评审专家的邮件往来截图。
最致命的一份,是永川高科孵化器与王振华的合同扫描件——约定每通过一个项目,支付“咨询费”30万元。
“这些数据,”沈墨看向刘伟,“够全面了吗?”
刘伟的脸从惨白变成死灰。
但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急促敲响。
省纪委副书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色比刚才更凝重。
“沈墨同志,”他直接走到沈墨面前,“接到实名举报,你在清河市工作期间,曾违规接受企业宴请。这是举报材料。”
他把一叠照片甩在桌上。
照片很清晰:清河市某高端酒店包厢,沈墨与几位企业负责人同桌用餐。桌上摆着茅台酒和海鲜。时间戳是2022年8月15日。
“照片里的企业,是清河重工的关联公司。”副书记盯着沈墨,“而当时,你正在推动s线市域铁路项目,清河重工是参建方之一。
会议室里的气氛再次降至冰点。
刚解决数据危机,又来了廉政问题。
沈墨拿起照片,仔细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拍得不错。”他说,“但我记得那天,是清河市遭遇特大暴雨的第二天。”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这次是工作机,点开日程软件。
“2022年8月14日,清河市24小时降雨量突破历史极值,全市启动防汛一级响应。”沈墨调出那天的工作日志,“我作为市发改委主任,在防汛指挥部连续值班36小时。”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大家。
日志上密密麻麻:凌晨三点检查水库水位,五点协调抢险物资,上午九点陪同市长视察灾情,下午两点召开灾后重建会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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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5日晚上七点,”沈墨继续往下翻,“我在指挥部吃盒饭时,接到清河重工董事长电话,说他们有一支抢险队和三十台抽水机,可以支援受灾最重的三个乡镇。”
他点开通话记录,确实有那通电话。
“我说需要请示市领导。八点,市长批复同意,并要求我亲自去对接,因为涉及特种设备调度。”沈墨抬起头,“所以晚上九点,我去了那家酒店——不是因为宴请,是因为那里是清河重工抢险队的临时集合点。”
他调出手机相册。
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拍摄的另一组照片。
酒店大堂里,上百名穿着抢险服的工人在集结。走廊上堆满了抽水机、发电机、救生艇。包厢里确实有餐桌,但桌上除了矿泉水就是面包,海鲜和茅台根本不存在。
“至于这些‘宴请照片’——”沈墨放大原图,用两根手指在屏幕上缩放,“大家看桌布的边缘。”
有人凑近看。
在照片右下角,桌布纹理有明显的拼接痕迹。海鲜和酒瓶的阴影角度,与现场光线不符。
“这是用ai合成的。”沈墨平静地说,“技术不错,但有个破绽——2022年8月,那家酒店因为疫情原因,根本没有供应海鲜。这是当时市场监管局的巡查记录,可以查证。”
他看向省纪委副书记:“我建议,立刻请网警部门鉴定这些照片。同时,调查举报人的资金来源——合成这种级别的假图,成本不低。”
副书记深吸一口气,收起照片:“我们会彻查。”
危机再次化解。
但沈墨知道,还没结束。
他看了眼手机——姜云帆刚才发来一条消息:“审出来了。刘伟妻弟交代,指使他的人,是通过境外加密软件联系的。但他在慌乱中记下了一个细节:对方的微信头像,是一块‘泰山石敢当’的石头照片。”
泰山石敢当。
沈墨的心猛地一沉。
他记得这个头像。
三年前,在玉泉县,那位千方百计阻挠他、最后被调离的常务副县长,微信头像就是一块泰山石敢当。
但那个人,两年前就因为违纪被双开了。怎么可能还有这么大的能量?
除非
沈墨突然想起岳川曾经说过的一句话:“在官场,有些人倒下了,但他的关系网还活着。那是一条冬眠的蛇,你以为它死了,其实只是在等春天。”
手机又震。
这次是顾晓梦,从省金控集团发来一张资金流向图。
“沈墨,查到那五百万美元的去向。从开曼群岛账户,又分三笔转到三个国内账户。其中一个账户的持有人是——”
她发来一个名字。
沈墨看到那个名字,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现任省委常委、秘书长,赵建民。
而赵建民的办公室墙上,就挂着一幅“泰山石敢当”的书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会议室里,赵书记正在做总结:“既然数据完整,廉政问题也有解释,那么改革方案”
“书记。”沈墨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缓缓站起身,手里拿着那份沾血的中央一号文件。
“在表决之前,我想请各位领导看最后一份材料。”
他从公文包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很旧,边缘都磨毛了。
“这是三年前,我离开玉泉县时,我的老领导岳川同志送给我的。”沈墨拆开信封,取出一张发黄的信纸,“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在省里遇到过不去的坎,就打开它。”
信纸上只有三行毛笔字:
第一,真的假不了。
第二,假的真不了。
第三,让子弹飞一会儿。
沈墨举起信纸。
“岳川同志去年已经退休。但他在退休前,用了整整半年时间,走访了全省每一个县市,访谈了三百多位企业家、基层干部、普通百姓。”
他点开手机里最后一个加密文件。
那是一份手写扫描的调查报告,字迹苍劲。
标题:《永川省科技创新真实生态田野调查(非官方版)》。
“这份报告里,记录了真正在做事的人,是怎么被僵化体制卡死的;记录了国家的钱,是怎么流入少数人口袋的;也记录了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金钱和时间,还有民心,还有一代人的创新热情。”
沈墨翻到最后一页。
岳川的结语:
“我今年六十三岁,这辈子见过太多‘聪明人’。他们精通规则,善于变通,总能找到制度的漏洞。但他们忘了,制度的本质,是要让努力的人有回报,让创新的人有舞台,让老百姓有盼头。”
“沈墨,如果你看到这段话,说明你遇到的那些‘聪明人’,又开始玩老把戏了。记住——改革的枪已经响了,就让子弹飞一会儿。飞得越久,打中的目标,就越多。”
沈墨抬起头,看向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现在,”他说,“子弹已经飞了三年。”
他按下发送键。
岳川的这份非官方调查报告,瞬间群发到全省所有厅级以上干部的邮箱。
几乎同时,省委机要室收到中央深改办急电:“已收到永川省老同志岳川的调研报告,内容触目惊心。请永川省委立即召开专题会议,研究整改。”
赵书记看完急电,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举起手。
“现在表决。”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同意《永川省政府引导基金评审改革实施细则(试行)》立即生效的,请举手。”
会议室里,第一只手举起来。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最后,十一只手臂全部举起。
全票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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