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时,沈墨邻座的金发男人终于开口了。
“沈先生,久仰。”他说的是标准普通话,只是略带英伦腔调,“我是詹姆斯·罗斯柴尔德,家族亚太区首席代表。很荣幸与您同机。”
他递来的名片是钛金属材质,边缘雕刻着家族徽章——五指握箭的图案。沈墨接过,没有看,直接放在小桌板上。
“巧合?”沈墨问。
“当然不是。”詹姆斯微笑,“我特意改了航班。有些话,在空中说比较安全。”
空乘开始发放餐食。詹姆斯点了红酒,给沈墨也倒了一杯:“敬永川省优秀的改革者。”
沈墨没碰酒杯:“直接说吧,你们想干什么?”
詹姆斯放下酒杯,打开平板电脑。
“永川省城投债券,总规模三千七百亿人民币。。”他调出数据图,“但从上周开始,国际评级机构穆迪、标普、惠誉同时发布报告,将永川城投债的展望从‘稳定’下调至‘负面’。”
屏幕上的三条曲线同时跳水。
“理由是什么?”沈墨盯着图表。
“理由很充分。”詹姆斯放大报告摘要,“第一,永川省土地出让金收入连续六个季度下滑;第二,城投平台隐性债务规模不透明;第三,也是最重要的——省委即将换届,政策连续性存疑。”
他看向沈墨:“投资者最怕不确定性。而永川现在最大的不确定性,就是下一任省委书记会是谁。”
飞机遇到气流,轻微颠簸。
“你们在做空。”沈墨说。
“我们只是根据市场信息做出判断。”詹姆斯耸肩,“如果新书记是改革派,继续推进你的政策,城投债信用会增强。但如果是保守派呢?”
他调出一份名单,上面有三个名字。
“这是考察的三位候选人。”詹姆斯指着第一个,“王建国,现任邻省省长,五十七岁,以‘稳’着称,任内从未推动过激进改革。”
第二个:“刘振华,常务副部长,五十九岁,是韩立军的党校同学。韩立军被抓后,他在多个场合表示‘要保护干部工作积极性’。
第三个:“周为民,现任永川省委副书记,六十岁,明年到龄。他是赵书记推荐的接班人,但据说身体不太好。”
沈墨盯着第三个名字。周为民他熟悉,这两年确实多次住院,常委会都常请假。
“你认为谁会当选?”詹姆斯问。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但你能影响。”詹姆斯身体前倾,“沈先生,你现在是改革标杆。如果你在考察谈话中明确支持某位候选人,中组部会重视你的意见。而作为交换——”
他调出一份协议草案。
“罗斯柴尔德家族可以立即撤回对永川城投债的负面评级,并联合其他国际投资者买入至少五百亿债券,稳定市场。”詹姆斯微笑,“你支持的人上位,我们稳定你的金融市场。双赢。”
沈墨看着那份草案。条款很诱人:国际资本支持,债务危机解除,改革可以继续推进。
代价只有一个:他的原则。
“如果我不选呢?”沈墨问。
“那我们就继续做空。”詹姆斯收起平板,“根据模型测算,如果三家评级机构同时将永川城投债降级到‘垃圾级’,一个月内会有至少八百亿债券被抛售。到时候,永川省可能需要中央紧急救助——而那会影响中央对永川领导班子的评价,间接决定谁能当书记。”
他顿了顿:“沈先生,这不是威胁,是现实。金融市场只看利益,不看情怀。”
飞机开始下降,北京的快到了。
“给我时间考虑。”沈墨说。
“你有一天时间。”詹姆斯递来一张房卡,“明晚八点,北京华尔道夫酒店总统套房。我等你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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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组部谈话室在中央党校一栋老楼里,红木地板踩上去吱呀作响。
谈话组组长是位七十多岁的老同志,姓陈,参加过解放战争,退休前是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他泡了杯浓茶,示意沈墨坐下。
“小沈同志,放松点。”陈老声音温和,“今天就是聊聊,了解情况,不记录,不外传。”
沈墨点头。
“第一个问题:你对永川省现任领导班子怎么看?”
“赵书记政治坚定,敢于担当,在推动改革上给了我们很大支持。”沈墨如实说,“班子整体团结,但也有不同声音,这是正常的民主集中制体现。”
陈老笑了:“很官方的回答。那说点不官方的——如果赵书记退休,谁接任最合适?”
沈墨沉默。
“大胆说。这里的话,出不了这间屋。”
“我认为应该选一个懂经济、敢改革、有基层经验的干部。”沈墨谨慎措辞,“永川正处在转型关键期,需要连续性。”
“具体人选呢?周为民同志怎么样?”
沈墨心里一紧。周为民是赵书记推荐的,但身体确实堪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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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书记经验丰富,但”他顿了顿,“我听说他最近身体不太好。省委书记工作强度大,需要充沛的精力。”
陈老点点头,喝了口茶。
“第二个问题:有人反映,你在改革中‘独断专行’,‘听不进不同意见’。你怎么看?”
“改革必然触动利益,有不同意见是正常的。”沈墨说,“但我始终坚持民主集中制,所有重大决策都经过集体讨论。如果有人说我独断,请提供具体事例,我愿意接受核查。”
“比如韩立军案,你跳过正常程序”
“当时情况紧急,韩立军妻子已购机票准备外逃,相关资金随时可能转移境外。”沈墨拿出手机,调出当时的请示记录,“我向赵书记做了电话汇报,有录音为证。事后也补交了书面报告。”
他把手机推到陈老面前。
陈老看了录音时间戳,点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老人放下茶杯,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如果有机会到更重要岗位,你愿意离开永川吗?”
沈墨愣住了。
“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现在想想。”陈老说,“比如,到中央部委,或者去其他省。你才三十七岁,前途无量。”
沈墨脑海里闪过许半夏的脸,闪过法律援助中心那些求助的百姓,闪过徐天明实验室里忙碌的研究员。
“陈老,如果可以选择,我想留在永川。”他认真地说,“那里的改革刚起步,很多事还没做完。就像种树,不能刚栽下就离开。”
陈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老人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
“好。”他说,“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谈话结束。沈墨走出老楼时,夕阳正红。
手机震动,是顾晓梦的紧急电话。
“沈墨,出大事了!永川城投债券在银行间市场遭遇大规模抛售!半小时内跌了三个百分点!”
“原因?”
“一个财经大v发长文,说永川省某城投公司一笔五十亿的信托融资明天到期,可能违约。文章阅读量已经破千万!”顾晓梦声音发颤,“更可怕的是,这篇文章的素材来源——竟然是我们省财政厅的内部报告!”
内鬼。
又是内鬼。
沈墨站在党校的老槐树下,看着北京傍晚的车流。
詹姆斯给的一天时间,现在只剩十八小时。
而他面对的,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金融政变——用债务危机倒逼省委换届结果,用换届结果决定改革生死。
手机又震。
这次是许半夏。
“沈墨,”她的声音很平静,“刚才有个外国人来法律援助中心找我,说是罗斯柴尔德家族的法律顾问。他给了我一份协议。”
“什么协议?”
“如果我劝你接受他们的条件,他们会捐赠五千万给法律援助基金,并在全球二十个城市帮我们设立分中心。”许半夏顿了顿,“我拒绝了。”
“他说什么?”
“他说”许半夏声音冷下来,“‘许律师,你上次中的毒,我们还有更高级的变体。下次,可能就没解药了。’”
沈墨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半夏,你马上搬去省委招待所,我让王处长派人保护你。”
“我不去。”许半夏说,“我就在法律援助中心。我要让他们知道,有些东西,用钱买不到,用毒也吓不倒。”
电话挂断后,沈墨站在暮色里,做了决定。
他拨通詹姆斯的电话。
“明晚八点,我会去酒店。”他说,“但我有个条件。”
“请讲。”
“我要见你们家族在中国的最高决策人。”沈墨一字一句,“不是代表,是能真正拍板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会安排。”詹姆斯说,“但沈先生,你确定要见吗?见过之后,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从来就没想过回头。”
沈墨挂断电话,叫了辆车。
目的地不是宾馆,是中纪委。
他要见李修远老师。
有些仗,必须打。
有些人,必须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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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中纪委招待所房间。
李修远听完沈墨的讲述,在房间里踱了三圈。
“罗斯柴尔德家族”老人喃喃,“他们这次的手,伸得太长了。”
“老师,我需要中央支持。”沈墨说,“如果明天他们真的发动全面做空,永川的金融体系可能崩溃。”
“你想要什么支持?”
“两件事。”沈墨竖起手指,“第一,央行紧急流动性支持,至少一千亿额度,但先不宣布,作为威慑。第二,证监会、银保监会联合调查,查那篇引爆市场的文章的幕后操纵者。”
李修远停下脚步。
“第一件我可以协调。但第二件”他皱眉,“需要确凿证据证明是市场操纵,否则会引发国际资本反弹。”
“我有证据。”沈墨调出手机数据,“那篇文章发布的ip地址,经过三次跳转,最终定位在香港中环的一座写字楼。那座楼里,有罗斯柴尔德家族亚太办事处的办公室。”
他把定位图放大。
“更重要的是,文章发布前十五分钟,该办公室的网络流量激增300——他们在上传文件。”沈墨抬头,“老师,这不是市场行为,这是有预谋的攻击。”
李修远盯着屏幕,眼神越来越冷。
“明天上午九点,我带你见一个人。”他说,“这件事,需要更高层级的决策。”
“谁?”
“中央金融委的负责同志。”李修远看着沈墨,“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开战,就是中国地方政府与国际资本的正面交锋。胜负难料。”
沈墨想起岳川的话:真正的砥柱,是引导洪流。
也想起程老的话: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老师,”他说,“如果这一仗必须打,我愿做先锋。”
窗外,北京夜色深沉。
但某些地方,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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