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尔道夫酒店总统套房的空气里,雪茄的甜腻香气和权力的铁锈味混在一起。
沈墨推门进去时,坐在沙发上的不是詹姆斯,而是一个满头银发、穿着中式丝绸唐装的老人。老人背对着门,正在欣赏墙上的一幅水墨画——齐白石的《虾》。
“沈先生,请坐。”老人没回头,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我是罗素·罗斯柴尔德,家族亚洲事务的最终决策者。”
沈墨在对面沙发坐下。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水正沸。
老人终于转过身。他应该有八十岁了,但眼睛亮得像四十岁,看人的时候像手术刀在解剖。
“你比我想象的年轻。”罗素用英语说,旁边的华人翻译立即同步口译,“我孙子詹姆斯说你很难对付,我本来不信。但现在信了——敢单刀赴会的人,要么很蠢,要么很勇敢。你不蠢。”
沈墨没接话,等他说下去。
“永川城投债,今天又跌了两个点。”罗素端起茶杯,“如果明天继续跌,触发机构投资者的止损线,抛售会形成踩踏。到时候,就不只是债券问题了——银行抽贷、企业断流、民众挤兑这些场景,你在教科书里都学过吧?”
“学过。”沈墨说,“但教科书里没教,怎么对付用金融武器搞政治颠覆的人。”
罗素笑了,露出整齐的假牙。
“政治?不,我们只谈生意。”他放下茶杯,“永川省城投平台总负债三千七百亿,其中一千二百亿明年到期。以你们现在的财政收入,拿什么还?”
“那是永川省政府的事。”
“但很快就会变成你的事。”罗素示意翻译递过来一份文件,“中组部的考察谈话记录——当然,是非正式渠道获得的。你被列为正厅级后备干部,拟任省委副秘书长。恭喜。”
沈墨心里一紧。谈话才结束几小时,记录就泄露了。
“这个位置很微妙。”罗素继续说,“副秘书长,既能参与核心决策,又不用负主要责任。是提拔,也是试探——看你能不能从‘改革闯将’变成‘合格官员’。
他顿了顿:“但如果你上任第一个月,就遭遇省级债务危机,你的政治生命,恐怕就到此为止了。”
赤裸裸的威胁。
沈墨的手机在这时震动。是李修远发来的加密信息:“央行一千亿流动性支持已获批,但使用条件苛刻——必须证明是国际资本恶意做空。证据拿到没有?”
沈墨收起手机,看向罗素。
“罗素先生,您刚才说只谈生意。”他说,“那我们就谈生意——你们做空永川城投债,建仓成本平均在面值的95左右。如果现在平仓,亏损大约五个点。但如果继续做空,需要追加保证金,而你们在香港的账户,已经被我们监控了。”
罗素脸上的笑容淡了淡。
“监控?”
“三个小时前,香港金管局应内地监管部门请求,对十三家涉嫌操纵市场的机构账户采取了限制措施。”沈墨调出手机上的通知截图,“其中包括罗斯柴尔德家族通过开曼群岛控制的三个基金账户。现在,你们追加不了保证金了。”
套房里的空气骤然变冷。
罗素盯着沈墨,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鼓掌。
“漂亮。”他说,“用金融规则反制金融攻击。沈先生,你确实不是只会喊口号的官僚。”
“所以我们可以重新谈条件了。”沈墨身体前倾,“你们平仓离场,我们对外宣布永川城投债偿付能力充足,市场信心恢复,你们亏损控制在三个点以内。这是双赢。”
“双赢?”罗素笑了,“年轻人,你太天真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俯瞰北京夜景。
“我们家族两百年历史,经历过战争、革命、经济危机。每一次,我们都活下来了,而且活得更好。”老人转过身,“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墨等他往下说。
“因为我们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罗素说,“做空永川城投债,只是第一个篮子。我们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比如,你。”
他走回沙发,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
“沈墨,男,三十七岁。父亲沈建国,原永川省水利厅副厅长,十五年前因‘玉泉水库溃坝事故’被追责,跳楼自杀。母亲李玉梅,三年后抑郁而终。”
沈墨的手在桌下握紧。父亲的事,是他心里最深的刺。
“官方结论是责任事故。”罗素翻着文件,“但你父亲留下的日记里说,水库设计没问题,是施工方偷工减料,而施工方的背后是当时的一位省领导。”
他抬起头:“那位省领导,后来官至副国级,去年才去世。他的儿子,现在是某央企董事长。他的门生,遍布永川政界。”
沈墨感觉喉咙发干。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父亲是替罪羊。”罗素合上文件,“而你现在,在为他当年没打赢的仗继续战斗。很感人,但也很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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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近沈墨,声音压低:“我们可以帮你翻案。还你父亲清白,让真凶付出代价。作为交换,你只需要在副秘书长任上,对某些事睁只眼闭只眼。”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顾晓梦:“沈墨,省委紧急会议,讨论你的任命问题。反对声很大,赵书记让你马上回来!”
几乎同时,许半夏也发来信息:“法律援助中心刚才收到匿名恐吓信,里面有一张我父亲的照片——他在监狱里。对方说如果我不劝你妥协,就让我父亲‘意外死亡’。”
沈墨看着手机,又看看面前的罗素。
三重围攻。
金融战、政治战、心理战。
“我给你二十四小时考虑。”罗素重新坐下,恢复了从容,“明天这个时候,要么你接受我们的条件,永川债务危机解除,你父亲平反。要么你会看到什么叫真正的资本力量。”
沈墨站起来。
“不用二十四小时。”他说,“我现在就回答你。”
他走到门口,回头。
“我父亲教过我一句话:有些仗,明知会输也要打。因为不打,就永远赢不了。”
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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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永川省委常委会议室。
烟雾缭绕。十二个常委坐了十个,缺席的两个一个在医院,一个在北京。
赵书记主持会议,脸色铁青。
“沈墨同志的任命,是经过严格考察的。”他敲着桌子,“正厅级后备干部名单,中组部早就定了。现在有人说‘火箭提拔’,是质疑中组部的程序吗?”
常务副省长周为民咳嗽一声:“书记,我不是质疑程序。但沈墨同志才三十七岁,到正厅是不是太快了?而且他一直在改革一线,得罪了不少人,这个位置需要协调各方关系,他”
“他协调不了?”赵书记打断,“清河-临港产业协作带,涉及两地十几个部门,是不是他协调的?创投基金改革,触动那么多利益集团,是不是他推进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我知道你们有些人担心什么。”赵书记环视全场,“担心他太激进,担心他不懂‘规矩’。但我告诉你们——永川现在需要的,恰恰是敢打破规矩的人!”
他调出一组数据。
“过去三个月,因为评审机制改革,永川省新增科技型企业注册数增长48,风险投资流入增长72,技术合同交易额增长55。”赵书记声音提高,“这些数据,是沈墨他们用命拼出来的!现在有人想摘桃子,还想把种树的人赶走,天下有这个道理吗?!”
门突然被推开。
沈墨风尘仆仆地走进来,手里提着公文包。
“对不起,迟到了。”他在列席席位坐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沈墨,”赵书记说,“正好,说说你的想法。省委副秘书长这个位置,你愿不愿意干?”
沈墨站起来。
“感谢组织的信任。”他说,“但我想申请——继续留在改革办,留在现在的位置。”
会议室一片哗然。
“为什么?”周为民皱眉,“这是提拔,多少人求之不得。”
“因为改革还没完成。”沈墨说,“新评审机制刚运行两个月,配套政策还没完善;三家龙头企业的转型正到关键期,需要持续跟踪;还有韩立军案的后续处理、境外资本的虎视眈眈这些事,我放不下。”
他顿了顿:“而且副秘书长需要协调各方,我的性格太直,容易得罪人,可能不适合。”
赵书记盯着他:“你真想好了?错过这次,下次机会可能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想好了。”沈墨点头,“如果组织允许,我想把改革办政策评估处的工作继续做下去。等永川的科技创新真正走上正轨,等那些靠骗补生存的企业真正被市场淘汰,等徐天明这样的实干家不再为资金发愁到那时候,让我去哪个岗位都行。”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周为民突然鼓掌。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所有常委都鼓起掌来。
赵书记眼睛有点湿:“好,好!沈墨,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改革办主任的位置,你得给我挑起来——正厅级待遇不变,把这一摊子事,干到底!”
散会后,沈墨在走廊被周为民叫住。
“小沈,”老书记看着他,“我知道我身体不行,接不了赵书记的班。但今天你让我看到了一件事——这个国家,还有希望。”
他拍拍沈墨的肩:“放手干。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帮你顶一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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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沈墨回到住处。
许半夏还没睡,在客厅等他。桌上摆着那封恐吓信和照片。
“你父亲的事”她轻声问。
“我父亲是清白的。”沈墨看着照片上的父亲,年轻的脸上还带着笑,“但翻案的事,我要自己来。不能用妥协换。”
许半夏握住他的手:“我父亲在监狱十五年,我也没妥协过。我们一起等,等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城市沉睡。
但某些人,注定无眠。
沈墨的手机亮了一下。是罗素发来的最后通牒:
“沈先生,很遗憾你选择了最坏的路。明天上午九点,市场开盘时,你会看到第一份‘礼物’。祝你好运。”
附件是一张永川城投债的实时走势图。
曲线已经跌破警戒线。
大战,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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