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盒打开的瞬间,沈墨闻到了四十二年前的墨香。
那份名单的纸张已经泛黄变脆,但父亲的字迹依然清晰有力——那是他从小临摹过无数次的笔迹,每个顿挫转折都刻在记忆里。
名单第一页,七个名字:
1 许建国(代号“石匠”),永川省建筑商会原会长,已故。
2 李卫民(代号“园丁”),北京某部委原副部长,退休。
3 周振国(代号“矿工”),永川科技创新基金创始人,已故。
4 赵德昌父亲(代号“会计”),永川省原国资委副主任,已故。
5 刘文山(代号“文书”),永川省发改委党组副书记,在押。
6 李建国(代号“影子”),江东省发改委副主任,自杀。
7 王振华(代号“园丁继任者”被黑墨水涂改)
沈墨的手指停在第一个名字上,很久很久。
许建国。
许半夏的父亲,那个在他最艰难时借给他学费、在他和半夏结婚时笑得最开心的老人,那个破产后郁郁而终、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照顾好我女儿”的岳父。
代号“石匠”。
手机震动,是许半夏发来的消息:“墨,孩子们退烧了,妈的精神也好多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墨盯着屏幕,眼眶发热。他打了很多字,又全部删除,最终只回了三个字:“今晚回。”
然后他拨通了林定邦的电话:“林书记,名单找到了。但有一个名字我需要您批准,暂时不对他进行调查。”
“谁?”
“许建国,我岳父,已经去世七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沈墨,你知道这违反原则。”
“我知道。”沈墨的声音很轻,“但我需要先确认一件事——名单上的代号‘石匠’,具体负责什么?如果我岳父真的是‘七人委员会’成员,他为什么会在破产后自杀?这说不通。
林定邦叹了口气:“我让专案组调取许建国的全部档案。但你记住——如果证据确凿,你必须公事公办。”
“我明白。”
挂断电话,沈墨看着墓碑上父亲的名字。天已经蒙蒙亮,晨雾笼罩着墓园。
“爸,”他轻声说,“如果您在天有灵,告诉我该怎么做。一边是您留下的名单,一边是半夏的父亲我该怎么选?”
风吹过松林,沙沙作响。
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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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东省发改委的会议室里,气氛比墓园还冷。
三省产业协作座谈会进行到第三天,卡在了最关键的问题上:市场准入。
江东省的代表,一位姓孙的副厅长,把文件往桌上一扔:“沈主任,你们永川的企业想来江东投资,我们欢迎。但必须符合我们的标准——员工本地化率不低于70,采购本地原材料比例不低于60,税收留在江东不低于80。”
沈墨看着这三个“不低于”,笑了:“孙厅长,按这个标准,我们永川的企业来了也是死。要裁员;采购本地原材料60,意味着要换供应商;税收留在江东80,意味着我们永川的财政颗粒无收。那我们还协作什么?不如各干各的。”
孙厅长老脸一红:“这是为了保护本地产业”
“保护本地产业,不是搞地方保护主义。”沈墨调出数据,“过去五年,三省之间因为地方保护主义造成的重复建设,浪费了至少八百亿。比如新能源汽车充电桩——三省各建各的,标准不统一,接口不兼容,结果是谁都用不好。”
他点击屏幕,展示照片:“这是三省交界处的‘充电桩坟场’,三千多个桩子,因为标准不同全成了废铁。八百亿啊,够建多少学校、医院?”
会议室里有人低下头。
“所以我提议,”沈墨站起来,“三省共同制定统一的产业标准、市场准入规则、税收分成机制。具体方案我已经拟好了——”
他分发文件:“第一,设立‘三省产业协同发展理事会’,由三省发改委主任轮流担任主席,所有重大事项投票决定。第二,建立‘三省企业信用共享平台’,一家失信,三省受限。第三,实行‘税收五五分成’——企业在哪里产生税收,就由哪里和注册地各分50。”
孙厅长皱眉:“这太理想化了”
“不理想化,怎么打破四十年的壁垒?”沈墨看着他,“孙厅长,我知道您有难处。您昨天私下跟我说,江东省委有些领导不同意放开市场。但您也说了——再不放,江东的企业就要被外省、外国的企业挤死了。”
孙厅长的脸色变了——那是昨天两人私下谈话的内容,沈墨居然当众说了出来。
“我不是在为难您。”沈墨缓和语气,“我是在帮您。您想想,如果三省真能形成产业联盟,我们的企业就能抱团出海,跟长三角、珠三角竞争。否则,我们永远只是内斗的井底之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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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江东省省长秘书匆匆走进来,在孙厅长耳边低语几句。
孙厅长的表情从震惊到愤怒,最后变成绝望。
秘书离开后,孙厅长看向沈墨,苦笑:“沈主任,您赢了。刚接到通知——江东省委书记被中央纪委带走了。罪名是涉嫌与境外势力勾结,阻挠区域协调发展。”
全场哗然。
沈墨的手机震动,林定邦发来信息:“江东的‘钉子’拔掉了。趁热打铁,把协议签了。”
沈墨收起手机,看向孙厅长:“现在,可以签字了吗?”
孙厅长颤抖着手,在协议上签下名字。
那一刻,沈墨知道——三省协作的大门,终于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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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永川的高铁上,沈墨接到了专案组的电话。
“许建国的档案调出来了。”组长的声音很严肃,“情况很复杂。”
“怎么说?”
“他确实是‘石匠’,但他是被胁迫的。”组长顿了顿,“1998年,他的建筑公司承建省交通厅大楼,因为工程质量问题面临破产。周振国找到他,说可以帮他摆平,条件是加入‘七人委员会’,负责在建筑行业发展成员。”
沈墨握紧手机:“他同意了?”
“同意了。但他留了一手——所有经他发展的成员,他都偷偷保留了证据。这些证据,我们在他去世后的遗物里找到了。”
组长发来一份扫描件。那是许建国的日记,最后一页写着:
“我知道我错了,但我没办法。公司三百多个工人要吃饭,女儿要上学。周振国说,如果我不干,就让我的楼塌了,砸死人,让我坐牢。我妥协了,但我留了证据。如果有一天这些证据能见天日,或许能赎我万分之一的罪。半夏,爸爸对不起你。”
沈墨的眼睛模糊了。
“还有,”组长继续说,“许建国在2008年试图退出,但周振国用半夏的安全威胁他。2015年,他的公司还是破产了,因为他拒绝再为‘委员会’办事。周振国切断了他所有资金链。破产后三个月,他‘自杀’了。但我们重新尸检发现——他是被注射药物致死的。”
沈墨闭上眼睛。
所以岳父不是叛徒,是受害者。是和他父亲一样的,被那张网吞噬的受害者。
“名单上第七个人,王振华,查到了吗?”他问。
“查到了,但”组长的声音有些奇怪,“您最好亲自看档案。”
档案传到手机上。沈墨点开,看到照片的瞬间,全身血液都冷了。
王振华,五十二岁,现任职务:永川省军区副政委。
而照片旁边,是另一张泛黄的老照片——年轻的王振华穿着军装,站在他父亲沈青山身边。背景是玉泉水库建设指挥部。
照片背面是父亲的笔迹:“与振华同志合影留念。他是军区派来保障水库建设的联络员,作风正派,值得信任。”
父亲信任的人。
现在是“七人委员会”的第七人。
代号“园丁继任者”。
高铁穿过隧道,黑暗笼罩车厢。
沈墨坐在黑暗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合影。
父亲笑着,王振华也笑着。
四十年的时光,把信任变成了背叛,把战友变成了敌人。
手机又震,是许半夏:“墨,你到哪了?妈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孩子们也醒了,等你回来。”
沈墨擦掉眼泪,回复:“还有一小时。告诉妈,我饿了。”
发完信息,他拨通林定邦的电话:“林书记,名单上第七个人,是王振华。”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摔碎的声音。
良久,林定邦才开口:“沈墨,这个人动不了。他是军职,而且是高级军官。没有军委的命令,谁也动不了他。”
“如果他有问题呢?”
“那也要军委来查。”林定邦声音沉重,“而且,如果他真是‘园丁继任者’,意味着‘七人委员会’的触手已经伸进了军队。这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沈墨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我有一个想法。”
“说。”
“他不让我们查,我们就逼他自己跳出来。”沈墨眼神冷峻,“三省协作协议一签,下一步就是推动‘军民融合产业示范区’。王振华作为军区副政委,肯定会参与。到时候,看他怎么表演。”
“这很危险。”林定邦警告,“如果他狗急跳墙”
“那我就等着。”沈墨说,“看看是他们的刀快,还是我的命硬。”
挂了电话,高铁开始减速。
永川站到了。
沈墨走下站台时,看到许半夏抱着孩子等在出站口。晨光照在她脸上,温柔而坚定。
他快步走过去,紧紧抱住她和孩子。
“怎么了?”许半夏感觉到他的颤抖。
“没事。”沈墨在她耳边轻声说,“就是很想你们。”
很想在这个充满谎言和背叛的世界里,抓住一点真实的东西。
比如爱。
比如家。
比如——必须守护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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