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年拉开车门时，沈墨看清了后座上的另一个人。
不是保镖，不是助手，是个穿着白大褂的老人，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跳动着沈墨的心率、血压、甚至脑电波的实时数据。老人抬头看他，眼镜后的眼睛像实验室里的探针。
“沈墨同志，别紧张。”张永年拍拍身边座位，“上车聊。这位是陈博士，国家生物信息监测中心的。我们只是做个常规测试。”
沈墨没动。
凌晨一点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楼上家里亮着灯，许半夏应该还在等他——说好今晚一起看新房的设计图。
“测试什么？”他问。
“测试你的抗压能力。”张永年笑了，笑容很温和，像长辈看晚辈，“刚才那段1982年的录音，是真的。你父亲签字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但有一点你可能不知道——”
他顿了顿。
“威胁要动你的人，不是我。”
陈博士把平板转过来，上面是声纹分析的分解图。两个声波重叠在一起，几乎完全吻合，但有几处细微的差异被标红。
“原始录音被剪辑过。”陈博士的声音很机械，“威胁部分的声音，来自另一个人的录音样本，通过当年苏联的技术拼接而成。你父亲听到的威胁是真的，但说话的人——被替换了。”
沈墨盯着那几处标红。
“谁替换的？”
“李主任。”张永年说，“当年省计委副主任，现在你应该知道他是谁了——‘园丁长’系统的创始人之一。”
车里的空气突然变冷。
沈墨坐进车里，关上门。车窗自动升起，隔音层启动，街道的声音瞬间消失。
“所以你是哪边的？”他问。
“我哪边都不是。”张永年看着前方，“我是国安局局长，我的职责是确保国家安全。而国家安全，有时需要一些特殊的平衡。”
陈博士递过来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绝密”红章，标题是：《园丁计划——国家产业安全体系建设纲要（1980-2023）》。
沈墨翻开第一页。
里面不是什么阴谋，而是一份庞大的国家战略规划：通过四十年时间，在关键产业领域培养一批忠诚可靠、能力出众的“园丁”，确保这些产业不被境外资本控制，不被内部腐败侵蚀，在关键时刻能为国家所用。
名单很长，分三级。第三级是执行层，他看到了王振华、周正的名字。第二级是管理层，有几位已经退休的省级领导。第一级——
只有三个名字。
其中一个，是张永年。
“你是‘园丁长’？”沈墨抬头。
“我是监督者。”张永年纠正，“园丁计划本身没有错。错的是有人把它变成了牟利工具，变成了排除异己的武器。李主任就是其中一个。他想把整个系统变成自己的私产。”
沈墨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组织结构图。最顶端是三个并列的名字，下面分出两条线：一条标着“净化路线”，负责人是张永年；另一条标着“控制路线”，负责人是李主任。
“所以这是一场内斗？”
“不。”张永年摇头，“这是救赎。四十年了，园丁计划已经偏离初衷太远。我们需要把它拉回来，或者——在它彻底腐烂之前，摧毁它。”
车缓缓启动，驶向夜色深处。
“你父亲沈青山，是第一批被选中的‘园丁’。”张永年看着窗外，“1982年，他发现玉泉水库的建材有问题，拒绝签字，被李主任威胁。但他留了后手——那份真实的调查报告，他藏了一份副本。”
“在哪？”
“在你母亲留下的遗物里。一个铁皮饼干盒，放在老家阁楼的横梁上。”张永年转头看他，“你十五岁那年，你母亲去世前，是不是给过你一把钥匙？”
沈墨记忆里闪过一个画面：病床前，母亲瘦骨嶙峋的手，塞给他一把生锈的钥匙。“墨墨，等你想明白自己是谁的时候，再打开。”
他当时以为母亲病糊涂了。
“那盒子里不止有报告。”张永年说，“还有你父亲记录的名单——当年所有知道真相却选择沉默的人。其中就有姜建国。他不是破坏者，他是目击者。他看到了永昌的劣质钢材被运进工地，他想举报，但李主任用他全家的命威胁他闭嘴。”
车拐进一条僻静的小路，停在一栋不起眼的灰色建筑前。
“姜云帆知道这些吗？”沈墨问。
“他知道一部分。”张永年开门下车，“所以他主动申请调回清河，申请主管产业。他想从他父亲倒下的地方开始，查清真相。这也是为什么我同意他进入‘园丁计划’候选名单——我们需要这样有执念的人。”
建筑的门开了，里面灯火通明。
顾晓梦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文件夹，脸色不太好看。
“沈墨，出事了。”她把文件夹递过来，“省金控为转型基金注资的议案，刚刚在董事会被否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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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翻开文件。反对理由写得冠冕堂皇：“风险过高”“回报周期不确定”“需进一步论证”。但签字栏里，六个反对董事的签名，他认识三个——都是李主任那个派系的人。
“十个亿的配套资金，下周就要到位。”顾晓梦压低声音，“如果省金控不出钱，清河那边的试点就推不动。姜云帆刚说服市委常委会，如果我们这边掉链子”
“他不会有事。”张永年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递给顾晓梦，“用这个权限，启动国家产业安全应急基金。额度五十个亿，即时到账。”
顾晓梦接过卡片，那是一张黑色金属卡，没有银行标志，只有一串编号和国徽浮雕。
“这”
“别问。”张永年说，“明天上午九点前，资金必须到位。另外——”他看向沈墨，“你需要和姜云帆演一场戏。”
“什么戏？”
“决裂的戏。”张永年走向建筑内部，“李主任那边的人，想看到你和姜云帆合作破裂，想看到清河试点失败。那就演给他们看。明天，在省政府常务会议上，你要公开批评清河方案‘不切实际’。姜云帆要在现场跟你拍桌子。”
沈墨皱眉：“那试点”
“试点照常推进。”张永年在一扇铁门前停下，输入密码，“只是表面上，你们是敌对关系。这样，那些盯着你们的人，才会放松警惕，才会露出马脚。”
铁门开了。
里面是一个指挥中心，大屏幕上显示着全省的地图，几十个红点在闪烁。每个红点代表一家转型企业，旁边的数据框实时更新着生产状态、资金流动、甚至网络安全状况。
“这是‘园丁计划’的监控系统。”张永年走到主控台前，“原本是用来确保产业安全的，但现在，一半的权限被李主任的人控制着。他们能看见你们的一切——资金流向、会议记录、通讯内容。”
他调出一个窗口，上面是沈墨和姜云帆今晚的所有通话记录，甚至包括短信的草稿箱。
“所以我们的所有行动”
“都在他们眼皮底下。”张永年点头，“除了这里。这里是净化路线的安全屋，信号完全屏蔽。你们有十分钟时间，商量明天的戏怎么演。”
顾晓梦已经开始操作电脑，调出明天会议的参会名单、议程安排、甚至每个参会者的背景资料。
“李主任那边有四个人参会。”她快速标注，“省发改委副主任赵立春、省财政厅厅长邵玉明、省工信厅副厅长孙伟，还有——省委副秘书长，你认识的，秦衡的老对头，周明远。”
沈墨看着那些名字。
都是老面孔，都是在不同场合给他使过绊子的人。
“明天的会议，赵立春会第一个发难，质疑清河试点的可行性。”张永年调出一份预测报告，“邵玉明会跟进，说财政压力太大。孙伟会从技术角度挑刺。周明远负责总结，建议暂缓试点。”
“那我们怎么应对？”
“你不需要应对。”张永年说，“你需要同意。”
沈墨愣住。
“同意暂缓试点，同意重新论证，同意所有反对意见。”张永年盯着他的眼睛，“然后，在会议结束前五分钟，你突然翻脸，说这一切都是阴谋，说有人想阻挠改革，然后摔门而出。”
“这”
“这会激怒所有人。”顾晓梦接话，“你会被孤立，甚至可能被暂停职务。但好处是——李主任那边的人会相信，你真的和姜云帆闹翻了，你真的失去了理智。他们会放松警惕，会开始庆祝。”
“然后呢？”
“然后，”张永年调出另一份文件，“顾晓梦会在当天下午，以省金控的名义，绕过董事会，直接动用应急基金，向清河注资。理由是——‘挽救濒临破裂的区域合作’。”
沈墨明白了。
这是一出苦肉计。他演失去理智的改革派，顾晓梦演力挽狂澜的救火队员，姜云帆在清河配合演戏，表现出“被迫接受援助”的屈辱感。
而真正的转型，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继续推进。
“风险呢？”他问。
“风险是，”张永年关掉屏幕，“如果你演得不够真，他们会看出来。如果你演得太真，你可能真的会被撤职。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一旦启动应急基金，李主任那边就会知道，净化路线开始反击了。接下来的斗争，会从暗处转到明处。你们每个人，都可能成为目标。”
指挥中心里安静下来。
大屏幕上的红点还在闪烁，那些企业还在运转，那些工人还在加班，那些数据还在跳动。那是无数人的生计，是无数家庭的希望，是这座城市未来的脉搏。
沈墨看着那些红点。
想起刘大锤在车间里的眼神，想起李文博晕倒前的最后一句话，想起姜云帆说“我想知道真相”时的表情。
“戏怎么演，你们定。”张永年走向另一扇门，“我只有一个要求——别让四十年前的悲剧重演。别让好人蒙冤，别让坏人得逞，别让这个国家最重要的产业，落在蛀虫手里。”
门关上。
顾晓梦看着沈墨：“你确定要这么做？这可能毁掉你的政治前途。”
沈墨没回答。
他走到主控台前，调出永钢的实时监控画面。车间里灯火通明，新改造的生产线正在试运行。刘大锤站在控制台前，一群年轻工人围着他，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正在出料的机器。
第一件产品滑出流水线。
刘大锤拿起来，用卡尺量，用放大镜看，然后转身，对着摄像头——他不知道这里能看到，但就是那么巧——举起产品，咧开缺牙的嘴，笑了。
那笑容，像冲破乌云的光。
沈墨关掉画面。
“明天几点开会？”
“上午九点。”
“好。”他转身，“现在送我回家。许半夏还在等我。”
“那戏”
“戏我会演。”沈墨走向门口，“但告诉张永年，这是我最后一次按别人的剧本走。从明天开始——”
他拉开门，走廊的灯光涌进来。
“我要写自己的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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