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半夏走进会议室时，手里文件袋的封口是撕开的。
她没看沈墨，径直走到赵立春面前的发言席，从文件袋里抽出的不是法律文书，而是一张医院诊断证明的复印件。纸张在她手里微微发颤，但她的声音很稳，稳得像结冰的湖面：
“赵主任，各位领导。我是律师许半夏，也是沈墨的未婚妻。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律师身份，是以举报人身份。”
会议室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在沈墨和许半夏之间来回移动。姜云帆坐在角落，手指在桌下快速打字——沈墨的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三个字：“别说话”。
“我要举报沈墨，”许半夏举起诊断证明，“利用职务之便，强迫我父亲——也就是永川钢铁厂退休工人许大山，签署虚假股权转让协议。协议内容是将许大山持有的永钢技术分红权，无偿转让给沈墨指定的境外公司。”
诊断证明被投影到大屏幕：许大山，阿尔茨海默症晚期，病程三年，无民事行为能力。
“这份协议签署日期是两个月前。”许半夏又抽出一份文件，“而当时我父亲已经连我是谁都认不出来了。签字笔迹经司法鉴定，是伪造的。但协议上有永钢的公章，有沈墨作为‘见证人’的签名。”
沈墨看着大屏幕上的签名。很像，几乎一样，但最后一笔的弧度——他签名时习惯性上扬，这个是平的。
和他父亲那份假报告上的签名，同一个破绽。
“证据来源？”主持会议的常务副省长开口，声音很沉。
“我父亲的主治医生提供的监控录像。”许半夏点开手机，连接投影，“病房走廊的摄像头拍到，两个月前的周二晚上八点，沈墨进入病房，二十分钟后离开。第二天，这份协议就出现在永钢的档案室。”
录像播放。画面里，沈墨确实走进了病房。时间戳：2023年10月17日，20:03。
沈墨记得那天。他去医院看望刘大锤——老工人心脏病复发住院，病房就在许大山隔壁。他在刘大锤床边坐了二十分钟，说了转型的进展，老人握着他的手哭。离开时经过许大山的病房，门开着，老人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进去。
录像被剪辑了。
“这是陷害。”沈墨站起来。
“坐下！”赵立春厉声，“还没轮到你发言！”
许半夏关掉录像，转向沈墨，眼睛里的红血丝像蛛网：“沈墨，我父亲当年是玉泉水库的建设者。1982年事故后，他抑郁了四十年。现在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你为什么还要利用他？就为了那点技术分红？”
这话毒。不仅指控受贿，还戳了玉泉水库的旧伤疤。
会议室里响起窃窃私语。几个原本支持沈墨的官员，眼神开始闪烁。
姜云帆的手机又震，还是三个字：“等反转。”
沈墨坐下，手指在桌下打开另一个加密聊天窗口，给顾晓梦发信息：“查许半夏最近三天的通讯记录。重点查境外号码。”
回复秒到：“正在查。另外，刘大锤儿子刘星在机场被拦下了，国安局的人带走的。他确实从德国带回一份材料，但不是指控你的，是救你的——他导师的实验室检测了永昌提供的‘德国技术’，发现是三十年前的淘汰专利。证据链完整。”
沈墨抬眼，看向赵立春。
这位省发改委副主任正在和身边的邵玉明低声交谈，嘴角有抑制不住的笑意。
“第二个证人。”赵立春抬头，“请进来。”
门开了。
进来的人让沈墨瞳孔一缩——不是刘大锤的儿子，是李文博。那个三天没睡觉恢复数据、晕倒在车间的年轻技术员。
李文博不敢看沈墨，走到发言席前，从背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
“我是永川钢铁厂技术员李文博。”他声音很小，但话筒放大后清晰可闻，“我要举报永钢在转型过程中，数据造假。”
会议室哗然。
“这是永钢新生产线的实时数据监控系统。”李文博连接投影，屏幕上跳出曲线图，“显示产品合格率98，生产效率提升300。但实际上——”
他敲击键盘，调出另一个隐藏界面。
赵立春站起来，走到屏幕前，指着那些曲线：“沈墨，这是你主抓的转型标杆企业。你怎么解释？”
沈墨没说话。山叶屋 冕肺岳毒
他在看李文博的手——年轻技术员放在键盘上的左手，小拇指在微微抽搐。那是他们约好的暗号：如果被迫说谎，就动小拇指。
一下代表“有人在监听”，两下代表“被威胁”，三下代表“证据是假的”。
李文博的小拇指，动了三下。
“解释？”沈墨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解释什么？解释为什么一个三天前还在为恢复数据拼命、晕倒了还惦记备份的技术员，突然成了举报人？解释为什么他所谓的‘真实数据’，时间戳全是今天凌晨生成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站起来，走到李文博身边，指着屏幕：“李工，你告诉大家，永钢新生产线用的国产plc系统，核心控制代码是谁写的？”
李文博脸色惨白。
“是你。”沈墨替他回答，“是你带着五个师弟，熬了七个通宵，一行行代码敲出来的。系统里有个自检程序，每次数据异常都会自动记录操作日志。你现在打开日志，让大家看看，过去一个月，有没有人工修改数据的记录。”
李文博的手指僵在键盘上。
“打开。”沈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赵立春想阻拦：“沈墨，你现在是接受质询，不是审问证人！”
“那就一起看。”沈墨伸手，按下f12键——那是李文博告诉他的系统后门快捷键。
屏幕一闪，跳出黑色背景的命令行界面。光标闪烁，李文博深吸一口气，输入一串代码。
日志文件弹出。
密密麻麻的记录，但所有“数据修改”条目，操作者都是同一个id：zhaolc。
赵立春的名字缩写。
会议室突然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声。
“这个id”李文博的声音在抖，“是三天前，有人远程登录系统，用最高权限创建的。我查过登录ip，来自省发改委信息中心。”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赵立春。
这位副主任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胡、胡说什么！”他抓起茶杯，“这是诬陷！沈墨，你早就收买了这个技术员，现在反咬一口！”
“那就查。”常务副省长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信息中心的登录记录，省纪委现在就去调。会议暂停半小时。”
会议室里乱起来。
沈墨走到许半夏面前，看着她通红的眼睛：“谁逼你的？”
许半夏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手机震动，顾晓梦发来信息：“查到了。许半夏的母亲昨天收到境外汇款二十万美元，汇款方是李主任儿子控制的离岸公司。同时她接到电话，说如果许半夏不照做，她父亲在医院的呼吸机就会‘意外断电’。”
沈墨闭了闭眼。
“第三个证人。”赵立春突然高声，试图挽回局面，“请顾晓梦主任！”
门再次打开。
顾晓梦走进来，没穿正装，穿着省金控的工服，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她没看沈墨，直接走到常务副省长面前。
“领导，我是省金控副总经理顾晓梦。我要实名举报沈墨，在转型基金运作中，与境外资本勾结，企图转移国有资产。”
她打开平板，调出一份资金流向图。
“这是转型基金二期，计划注入清河试点的十个亿资金。”顾晓梦指着复杂的线条，“表面上是省金控出资，但实际上，资金源头是三家境外对冲基金。沈墨与这些基金的代表秘密会面三次，签署了抽屉协议——基金提供资金，换取未来转型企业30的股权。”
图表做得极其专业，时间、地点、金额、签字样本，一应俱全。
连沈墨自己看了，都差点信了。
“证据确凿。”顾晓梦抬头，看向沈墨，眼神冰冷，“沈墨，你还有什么话说？”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赵立春重新挺直腰板，邵玉明松了松领带，孙伟开始整理面前的文件——猎物终于落网了。
沈墨看着顾晓梦。
看着这个在无数个深夜和他一起推演方案、在危机时刻毫不犹豫支持他、在他说“我要写自己的剧本”时眼睛发亮的女人。
他笑了。
很淡的笑。
“顾主任，”他说，“你平板电脑的型号，是省金控统一配发的华为atepad pro，序列号前六位是，意思是2023年10月采购入库。但你这个平板——”
他走过去，拿起平板，翻转过来，指着背面的镭射标签。
“序列号前六位是。是两个月后的产品。也就是说，这台设备，根本不是省金控的资产。”
顾晓梦的脸色变了。
“而且，”。赵立春主任的公务邮箱。顾主任，你用赵主任的平板，来举报我勾结境外资本？”
他放下平板，看向常务副省长。
“领导，我请求现在连线国家安全部驻永川特派员。因为这件事，已经不仅是诬陷，可能涉及境外势力渗透，企图破坏我省产业转型战略。”
常务副省长盯着他，很久。
然后按下座机的一个按键：“接国安局张永年局长。”
电话接通，免提打开。
张永年的声音传出来，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领导，我就在楼下。另外，第三个证人顾晓梦同志，真实身份是国家安全部经济安全局侦查员，三年前奉命潜入省金控，调查境外资本渗透。她今天的举报，是经过部里批准的反向侦查行动。”
他顿了顿。
“行动代号：‘清道夫’。目标不是沈墨，是通过诬陷沈墨，引出真正的内外勾结者。现在，证据链已经完整。”
电话挂断。
会议室里，赵立春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碎成瓷片。
顾晓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证件，举起来：“国家安全部经济安全局侦查员顾晓梦，警号。赵立春、邵玉明、孙伟，你们三人涉嫌勾结境外资本、破坏国家产业安全，现在请跟我们走一趟。”
她看向沈墨，眼神复杂。
但沈墨知道，那复杂里，有歉意，有无奈，也有“任务完成”的释然。
门被推开，国安局的人走进来。
赵立春被带走时，回头看了沈墨一眼，那眼神像淬毒的刀。
但沈墨没看他。
他在看许半夏——她瘫坐在椅子上，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演戏，是真的崩溃。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很冰。
“没事了。”他说，“你父亲会没事的。”
然后他抬头，看向常务副省长。
“领导，会议还继续吗？”
常务副省长沉默片刻，挥手：“继续。但议题改一下——讨论部分转型企业‘重补贴、轻实效’的问题，以及如何建立有效的监管机制。”
沈墨坐回座位。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会议桌上，照亮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走的“证据”。
一场风暴过去了。
但转型的路，还长。
而那些藏在补贴背后的蛀虫，才刚刚开始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