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开进一个老旧的家属院时,天刚蒙蒙亮。
院子很安静,只有晨起遛鸟的老人,和赶早市的脚步声。但赵主任带沈墨走进的那栋楼,三层,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影。他们没开灯,就站在黑暗里,看着沈墨。
“四十年了。”赵主任上楼梯,脚步很轻,“这栋楼里住的,都是当年玉泉水库事故遇难者的家属。二十三个人,二十三个家庭。当年李主任用钱封口,用工作安置封口,用子女前途封口——但他们从没忘记。”
楼梯拐角处挂着褪色的光荣榜,玻璃后面是1981年的先进工作者名单。沈青山、姜建国、许大山……还有另外二十个名字,都用黑框框着。
“你父亲的名字在这里挂了四十年。”赵主任停下,“每天,他们的家属上下楼都能看到。每天,都在提醒他们,真相还没来。”
三楼,最里面的房间。
门开着,里面挤了二十多个人。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中年男人女人,还有几个年轻人——应该是遇难者的孙辈。所有人看着沈墨,眼神复杂:有期盼,有怀疑,有愤怒,也有泪光。
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先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你就是沈青山的儿子?”
“我是。”沈墨说。
“你爸当年……”老太太顿了顿,“推了我老头子一把。我老头子本来能跑掉的,但你爸把他推到安全的地方,自己没来得及……”
她说不下去了,旁边一个中年女人扶住她的肩。
“我妈的意思是,”女人替她说,“我们恨了你爸四十年。恨他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他,不是我爹。恨他为什么事后不说出真相。”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但三个月前,”女人继续说,“有个叫岳川的人来找我们。他带来了这个——”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最上面是一封信,沈青山的笔迹,日期是1982年3月16日——他“自杀”前一天。
沈墨接过信。
“亲爱的工友们: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了。对不起,我不能亲口告诉你们真相。因为如果我说了,李主任会杀了我们所有人。他会让你们的家人‘意外’死亡,会让你们的子女‘意外’失踪。所以我选择用我的死,换你们活。”
信很长。
沈青山详细记录了事故当天发生的一切:他如何发现钢材问题,如何上报,如何被李主任威胁,如何在垮塌瞬间拼死救人,又如何被逼着在假报告上签字。
信的最后一句话:“但我留下了证据。总有一天,会有人带着证据回来。到时候,请你们相信他——就像当年相信我一样。”
信在沈墨手里颤抖。
“岳川说,”轮椅上的老太太抹了把眼泪,“你爹把证据分成了三份。一份给了他,一份给了姜建国,一份……给了许大山。说只有这三份凑齐,才能扳倒李主任。”
“但姜建国死了,”一个中年男人说,“许大山傻了,岳川现在也昏迷了。证据链断了。”
沈墨抬起头。
“没断。”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那本《玉泉县志》,翻开夹着图纸的那一页。图纸展开,是一张手绘的玉泉水库结构图,但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二十三个遇难者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一句话:
“王建国,瓦工,救出两人后返回救人,遇难。遗言:‘帮我照顾老娘。’”
“李红军,钢筋工,用身体撑住倒塌的梁,为身后五人争取逃生时间。遗言:‘告诉我儿子,他爹不是孬种。’”
……
二十三条记录。
是沈青山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凭记忆写下的。
他想让这些人被记住,想让他们的牺牲有意义。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沈墨把图纸举起来,“他说,真相不只是谁犯了错,是谁该负责。真相还是——这些人为什么死,他们的死应该换来什么。”
房间里有人开始抽泣。
一个年轻人站出来,二十多岁,穿着快递员的工作服:“我叫王勇,王建国的孙子。我奶奶等了四十年,去年去世了。临终前她说:‘如果有一天真相大白,告诉我,我儿子没白死。’”
他看向沈墨:“现在,你能告诉我吗?我爷爷没白死吗?”
所有人看着沈墨。
窗外的晨光照进来,照亮空气中的尘埃,照亮那些布满皱纹的脸,照亮那些年轻眼睛里压抑的愤怒和悲伤。
沈墨深吸一口气。
“我能。”他说,“因为你们亲人的死,换来了四十年后永川的转型。换来了全省一百家企业重生,几万工人有饭吃。换来了国家开始清理那些藏在暗处的蛀虫。换来了——”
他顿了顿。
“换来了一个承诺: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因为领导的错误,因为贪官的私利,因为不合格的钢材,白白死在工地上。这个国家,正在改变。”
房间里一片死寂。
然后,轮椅上的老太太第一个鼓掌。
很轻,但坚定。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所有人都开始鼓掌。不是欢呼,是一种沉重的、压抑了四十年的释放。
“够了。”老太太说,“有你这句话,够了。”
离开家属院时,天已经大亮。
赵主任站在车边抽烟,看沈墨出来,递过一支烟:“抽吗?”
沈墨接了。
“秦衡那份名单上的签字,”赵主任说,“是许大山在药物控制状态下写的。那种药叫cx-9,cx-7的升级版,能让人在无意识状态下完成简单指令。李主任的人控制许大山二十四年,就是为了关键时刻用他这张牌。”
“现在呢?”
“药停了。”赵主任弹了弹烟灰,“许大山正在恢复。但二十四年的药物损伤不可逆,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想见你。”
沈墨掐灭烟:“现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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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病房里,许大山靠坐在床头。
他瘦得脱了形,但眼睛很亮,那种清醒的、锐利的亮。看到沈墨进来,他笑了,笑容很淡:“像,真像你爹。”
许半夏坐在床边,眼睛红肿,但没哭。
“沈墨,”许大山的声音很虚弱,“你爹当年……把最后一份证据,缝在了我的棉袄里。在我的后背上。”
他让许半夏扶他转身,撩起病号服。
后背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缝得很粗糙,像战场上紧急处理的那种。
“事故那天,我后背被钢筋划开,你爹给我包扎时,把东西缝进去了。”许大山喘了口气,“他说:‘大山,这东西比你的命重要。你得活着,把它带出去。’”
“是什么?”沈墨问。
“一份名单。”许大山说,“1958年到1982年,所有用过那批不合格钢材的工程清单。一共一百七十四项,从水库到桥梁到学校。你爹用了四年时间,一个一个查出来的。”
沈墨的手在颤抖。
父亲不仅查了玉泉水库。
他查了整个玉泉县,查了二十四年间的所有工程。
“名单在哪?”他问。
“还在我背上。”许大山说,“用特殊墨水写在油纸上,缝在皮肉下面。需要……需要取出来。”
手术室准备好了。
局部麻醉,医生切开那道旧疤痕时,许大山全程清醒。他看着沈墨:“孩子,你爹当年说,这份名单交出去的那天,就是玉泉县重生的时候。我等着看这一天,等了四十年。”
油纸取出来了。
很小,折叠成指甲盖大小,但展开后是一张a4纸大小,密密麻麻的手写清单。每一个工程后面,都有时间、地点、负责人、使用钢材的批次编号。
最后一行,是沈青山的签名和日期:1982314。
还有一句话:“若此名单公开,请务必确保所有工程重新检测加固。否则,会害更多人。”
医生缝合伤口时,许大山睡着了。
麻药的作用,也是四十年的疲惫终于可以放下了。
许半夏握着父亲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会没事的,”沈墨说,“名单找到了,他可以安心了。”
“不。”许半夏摇头,“他等的不是名单找到,是名单起作用的那天。沈墨,答应我——让这份名单,真的能救一些人。”
沈墨看着那份泛黄的油纸。
一百七十四项工程。
有些可能已经拆了,有些还在用,有些……可能随时会垮。
“我答应。”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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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医院时,手机震动。
是秦衡发来的信息——他被控制期间,用特殊渠道发出来的:
“沈墨,李主任系统的核心不是李主任本人,是他建立的那套‘利益捆绑机制’。四十年来,每个进入这个系统的人,都会被要求做一件违规的事,留下把柄。然后用这些把柄互相控制,形成一张无人能逃脱的网。我现在把网的结构图发给你,但你要小心——这张网上,可能也有你在乎的人。”
附件是一张复杂的网络图。
最中心是李主任,辐射出七条线,每条线又分出无数分支。沈墨看到了熟悉的名字:赵立春(已倒)、邵玉明(已倒)、孙伟(已辞职)、周正(已配合)……
还有三个名字,让他瞳孔收缩:
一个是永川某银行的副行长——顾晓梦的父亲。
一个是省高院的审判员——许半夏的导师。
还有一个……是姜云帆的母亲,十年前去世,但在世时曾接受过李主任控制的基金会的大额“医疗捐赠”。
原来没有人能真正干净。
原来这张网,早就笼罩了所有人。
沈墨关掉手机。
晨光照在脸上,温暖而刺眼。
他想起岳川字条上那句话:“为山河重写‘注释’。”
四十年前,父亲那一代人,用生命为这片山河写下了血色的注释。
现在,轮到他了。
用真相,用责任,用那些还没完成的工程,那些还没救的人,那些还没实现的承诺——
重写。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副总理的秘书。
“沈墨同志,领导看了你提交的永川转型报告。他批示:‘可在全国有条件地区推广,但需注意节奏,避免一刀切。’另外,领导让我问你一句话——”
秘书顿了顿。
“你愿意接手‘新园丁计划’的改组工作吗?把那个系统,变成真正为国家服务的东西。”
沈墨看向远方。
城市正在苏醒,车流开始涌动,人们开始新的一天。
而四十年的债务,等着他去偿还。
“我愿意。”他说。
“但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姜云帆做我的副手。”沈墨说,“还有顾晓梦、许半夏、李文博、刘大锤……所有为这场转型流过血汗的人,都要在这个新系统里,有一席之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请示领导。”
“我等你答复。”
通话结束。
沈墨坐进车里,打开那份油纸名单。
第一项工程:玉泉水库,1958年第一期工程。
最后一项工程:玉泉县第三小学教学楼,1982年建成,现在还在用,有八百个孩子在里面上课。
他拨通了姜云帆的电话。
“云帆,”他说,“有件事,需要我们一起做。”
“什么事?”
“救人。”沈墨看着名单,“救很多很多人。”
车启动,驶向新的一天。
而一场新的、更艰巨的战斗,已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