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七点五十分,我提前十分钟抵达华润大楼四层。
站在门外,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灰色中山装的衣领。手中的文件夹里,不仅装着那份便利店计划书,还有我连夜补充的详细市场数据、财务测算和风险评估。
八点整,办公室门准时打开,赵主任站在门口:“韩浩同志,丁总请你进去。”
丁老的办公室比平日更显肃穆。他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窗外的晨光斜照进来,在他花白的鬓角镀上一层金边。桌上除了茶杯和文件,还摆着那份我提交的报告——边角已经微微卷起,页眉处用红铅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丁老早。”我立正问候。
“坐。”丁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目光锐利如鹰,“报告我看了三遍。小韩,你胆子不小。”
我端正坐下,将文件夹放在膝上:“丁老,我只是根据市场观察提出建议。”
“建议?”丁老拿起报告,翻到第三页,“你说香港零售业‘分散、低效、抗风险能力弱’。依据是什么?”
“依据是过去一个半月的实地调研。”我打开文件夹,取出第一份附表,“我走访了港岛、九龙总计四十七家士多店、十二个街市、八家百货公司。数据显示,1964年香港零售总额约八亿港币,但前五大零售商市场份额不足15,其余由超过两万家小型店铺分摊。这种极度分散的格局导致采购成本高、管理粗放、服务标准不一。”
丁老戴上老花镜,仔细看数据:“继续说。”
“今年银行危机后,小型零售店倒闭率环比上升23。市民购买力下降,但基本生活需求仍在。这正是整合的好时机。”我递上第二份表格,“这是对三百户普通家庭的抽样调查——72的受访者希望有价格更稳定、商品更齐全、营业时间更长的购物场所。”
丁老放下表格,身体微微前倾:“第一个问题:华润是国家外贸窗口,去开小店卖油盐酱醋,跟香港小市民争利,传出去像什么话?别的兄弟单位会怎么看我们?”
这个问题在我预料之中。我沉稳回答:“丁老,这不是争利,是‘疏利’。当前香港零售市场混乱,中间商层层加价,最终是市民吃亏。华润如果介入,可以凭借大宗采购优势,压低进货价,让利市民。这恰恰体现社会主义企业为人民服务的宗旨。”
“让利?”丁老手指敲着桌面,“赔本赚吆喝?”
“不会赔本。”我翻开财务测算部分,“以一间一百五十尺(约14平方米)的店面为例,月租金约五百港币,两名店员月薪共六百,水电杂费一百。只要日均营业额达到三百港币,毛利率保持25,就能实现盈利。而根据调研,当前同类地段士多的日均营业额在二百至四百港币之间。”
丁老盯着数字看了半晌:“第二个问题:你计划卖什么?全卖大陆商品?”
“以大陆商品为主,辅以本地适销品。”我早有准备,“大陆的罐头食品、饼干、糖果、调味品,质量不输进口货,但价格低30以上。比如山西老陈醋,在香港茶餐厅已经打开市场,完全可以进入零售渠道。”
“但是——”丁老加重语气,“很多大陆食品包装简陋,品牌意识弱,市民未必认。”
“这正是关键。”我眼睛发亮,“丁老,零售店不仅是销售终端,更是品牌展示窗口。我们可以要求内地食品企业改进包装、统一标准、打造品牌。每卖出一件商品,都是在为‘中国制造’做广告。”
丁老陷入沉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趁热打铁:“而且,这能形成良性循环——香港市场反馈需求,我们指导内地工厂升级;工厂生产出好产品,通过华润渠道卖到香港;销量增加,工厂扩大生产,带动就业和税收;最终,更多优质中国商品走向世界。”
“听起来不错。”丁老放下茶杯,“但内地工厂设备陈旧,技术水平低,怎么升级?”
“由香港公司来协助。”我说出构思已久的方案,“我们可以在香港成立一家实业公司,专门从事食品设备进口和技术引进。内地工厂需要什么设备,我们帮忙采购;需要什么技术,我们帮忙联络。费用不需要他们立即支付,可以用未来生产的产品抵扣。”
丁老眼睛一亮:“以货易货?”
“对。比如山西一家醋厂需要不锈钢发酵罐,我们垫资从日本进口,醋厂在三年内用等值的精装老陈醋偿还。这样,工厂得到了设备升级,我们得到了稳定货源,国家节省了外汇支出。”
办公室安静下来。丁老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我凝视维多利亚港。晨光中的海面波光粼粼,渡轮穿梭。
“小韩,”他缓缓开口,“你这些想法,不是一天两天能想出来的。”
“在山西搞星火工业园时,我就一直在思考如何让农产品增值,如何让农民得实惠。”我如实说,“到了香港,看到这边先进的商业运作,更觉得两边可以互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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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老转过身,目光如炬:“最后一个问题——政治风险。华润直接开店,太显眼。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说成‘红色资本入侵’,会很被动。”
终于问到最核心的问题。我站起身,走到墙上的香港地图前:“所以,我建议实施‘百团大战’计划。”
“百团大战?”丁老皱眉,“什么意思?”
“不是真的打仗。”我指着地图,“而是多路并进、隐蔽布局。第一,华润不出面,由香港本地人注册公司运作;第二,不叫‘华润便利店’,取一个中性名字,比如‘多士’(取‘多样、实惠’之意);第三,初期只在居民区开店,避开繁华商业区;第四,店员全部本地招聘,管理本地化。”
丁老走回座位,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本地公司……华润供货?”
“对。华润作为总供应商,享受批发价差。本地公司负责零售运营,自负盈亏。这样既保证了货源和利润,又规避了政治风险。”我顿了顿,“而且,这只是一个起点。”
“起点?”丁老抬眼。
“丁老,您看这里。”我指着地图上的深圳湾,“香港土地贵、人工贵,但一水之隔的宝安县(今深圳),地价只有香港的百分之一,劳动力成本更低。如果我们能在深圳湾沿岸,建立一个食品加工工业园区……”
丁老猛地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继续说!”
“园区专门生产供应香港市场的食品。”我的手指从深圳湾划向香港,“内地提供土地、原料和劳动力,香港提供设备、技术和管理,华润负责品牌和渠道。生产出来的产品,通过华润的贸易网络,不仅卖到香港,还可以出口东南亚,甚至更远。”
我越说越激动:“这不仅是商业,更是战略!通过这个园区,我们可以系统性地引进国外先进食品加工技术,在内地消化吸收,然后推广到全国。同时,园区可以成为外汇创造基地——每一瓶醋、每一包饼干卖到海外,都是在为国家赚取外汇!”
丁老紧紧盯着地图,呼吸有些急促。良久,他缓缓坐回椅子,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小韩啊小韩……”他喃喃道,“你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我恭敬站立:“丁老,我只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思考。华润成立十七年了,积累了丰富的国际贸易经验。现在国际形势变化,我们应该从单纯‘买进来、卖出去’,升级为‘整合资源、创造价值’。”
丁老重新戴上眼镜,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欣赏,有感慨,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你的计划书里,预计第一家店需要多少启动资金?”他问。
“包括三个月租金押金、装修、首批货款和预备金,大约需要一万五千港币。”
“如果开十家店呢?”
“规模效应下,单店成本可以降到一万二左右,十家店总计十二万港币。”
“园区计划呢?”
“初步估算,第一期五十亩,需要投资约八十万港币。但这可以通过分期建设、滚动发展来解决。”
丁老沉默了足足三分钟。办公室里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终于,他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好,我原则上同意。但有几个条件。”
“您说。”
“第一,零售公司必须完全按照香港法律注册运营,华润不直接持股,但供货合同要签二十年。”
“明白。”
“第二,前三个月是试验期。如果第一家店达不到预期盈利目标,项目立即停止。”
“合理。”
“第三,园区计划暂时保密。等零售业务站稳脚跟,再逐步推进。”
“应该的。”
“第四——”丁老看着我,眼神深邃,“这件事,由你全权负责。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但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成果。”
我心头一热,立正敬礼:“保证完成任务!”
丁老摆摆手:“先别急着保证。明天公司开党委扩大会议,我会提议成立一个新部门——‘特别项目发展部’,由你担任主任,直接对我负责。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把这个‘多士’便利店搞起来。”
“谢谢丁老信任!”
“去吧。”丁老重新拿起那份报告,“我要再好好看看你的‘百团大战’计划。”
走出办公室时,我的手心全是汗。但心里,一团火已经燃起。
第二天上午九点,华润公司党委扩大会议在三楼大会议室召开。
参会的有公司领导班子、各部门负责人、各下属企业一把手,共计四十多人。作为新员工,我本来没有资格参会,但赵主任特意通知我列席。
会议按常规流程进行,各部门汇报工作,讨论业务问题。我坐在后排角落,认真做着记录。
十一点左右,各项议题基本结束。主持会议的王副总看了看丁老:“丁总,您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丁老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同志们,今天借这个机会,我要宣布一项重要决定。”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大家都知道,国家现在外汇紧张,每一美元都要掰成两半花。”丁老声音洪亮,“我们华润作为国家外贸战线的主力军,除了完成既定的进出口任务,还要想办法开源,为国家创造更多外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为此,经公司党委研究决定,成立‘特别项目发展部’。这个部门不按常规业务划分,而是专注于探索新的创汇模式和商业机会。”
底下响起轻微的议论声。
“部门主任的人选,我们经过慎重考虑,决定破格提拔韩浩同志担任。”
“唰——”几十道目光瞬间聚焦到我身上。有惊讶,有疑惑,有审视,也有不解。
我站起身,向各位领导微微鞠躬。
丁老继续:“韩浩同志虽然年轻,但在山西工作期间表现出色,有思路、有魄力、有成绩。他提出的‘多士便利店’项目,经过初步论证,具备可行性和发展潜力。公司决定,将这个项目作为特别项目部的第一个试点。”
粮油食品部的林经理脸色有些复杂,但很快恢复正常。
“特别项目部直接对我负责。”丁老语气坚定,“各部门要全力配合。韩浩同志需要什么资源,只要合理,优先保障。我要强调的是——这个部门的核心考核指标只有一个:创汇。用合法合规的商业手段,为国家赚取外汇。”
王副总接过话:“丁总的决定,也是公司领导班子的共识。当前国际形势复杂,我们不能只守着一亩三分地,要勇于开拓创新。年轻人有闯劲,我们就给他们舞台。当然,韩浩同志也要戒骄戒躁,虚心向老同志学习。”
我再次起身:“谢谢公司领导信任,我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散会后,我刚走出会议室,就被几个人围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