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条四十两，美钞两千。”我没隐瞒，“昨天在花旗银行兑了，加上之前的积蓄，现在有一万七千港币。”
“过关顺利吗？”
“用了黄督察的关系，只这一次。”我把铜钱的事简单说了。
丁老沉默了片刻，突然问:“你觉得，动用私人关系过关，对吗？”
我心头一紧。这是价值观的拷问。
“不对。”我坦诚道，“但必要。丁老，如果按正规流程，这些资金根本过不来。没有启动资金，便利店开不起来，工业园建不起来，国家就少了一个创汇渠道。这是小原则服从大原则。”
“小原则服从大原则……”丁老重复着这句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这是你从1961年到现在，一直坚持的逻辑？”
“是。”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在韩家村，我偷偷搞养鸡场，违背了‘一大二公’，但让全村人吃饱了饭。在太原，我引进上海设备，走了特殊审批，但建起了全省标杆工业园。现在在香港，我用私人关系过关，但接下来要做的，是为国家赚取外汇。”
“每一次，你都觉得自己是对的？”
“每一次，我都用结果证明是对的。”
丁老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忽然笑了:“好一个用结果证明。那我问你，如果有一天，你的‘小原则服从大原则’和组织的纪律冲突，你怎么办？”
“我会先请示组织。”我毫不犹豫，“但如果时间紧迫，我会先做，后请罪。只要能对国家有利，个人受处分，我认。”
“幼稚！”丁老突然提高声音，“你以为处分就是写个检查？韩浩，你要清楚，在香港这个环境，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华润是国家在香港的窗口，你代表的不是个人，是国家形象！”
我深吸一口气:“丁老，我明白。所以我才更要做成。只有做成了，创汇了，证明了这条路是对的，那些非议才会变成掌声。”
丁老没有立刻回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皇后大道上熙熙攘攘的车流。4层楼的高度，能看见维多利亚港的一角，海水在晨光中泛着淡金色的光。
“继续说，工业园建成后，预计能创造多少外汇？”他背对着我问。
“第一期五十亩，主要生产即食面、罐头、饼干、调味品。按香港市场容量估算，年产值约五百万港币，净利润一百五十万，其中外汇收入占八成，就是一百二十万港币。”
“第二期呢？”
“第二期扩展到二百亩，增加饮料、冷冻食品生产线。年产值两千万，净利润六百万，外汇收入五百万。”
“第三期？”
“第三期覆盖整个深圳湾沿岸，建成综合性食品工业基地，年产值过亿，成为香港乃至东南亚最大的食品供应源。”我说得铿锵有力，“到那时，我们不只是赚外汇，还能制定行业标准，让‘中国制造’的食品走向世界。”
丁老转过身，目光如炬:“时间表？”
“今年年底前完成第一期建设，明年三月投产。1967年启动第二期，1970年完成第三期规划。”
“人员怎么安排？”
“山西基建队负责厂房建设，韩家村技术员带本地学徒，管理团队从华润和山西抽调，我亲自盯。”
“质量怎么保证？”
“统一标准，严格质检。不合格的产品宁可销毁，也不出厂。”
“销售渠道？”
“前期通过华润现有网络进入香港超市、杂货店，后期自建品牌连锁店。”
“竞争对手？”
“香港本地食品厂规模小、成本高，我们有原料和劳动力优势；欧美进口食品价格昂贵，我们有性价比优势。”
“政策风险？”
“已与宝安县签订二十年合作协议，并上报广东省备案。香港这边，便利店合法经营，依法纳税，不涉及敏感领域。”
“资金缺口？”
“第一期已解决，第二期需要追加投资五十万港币，可通过利润滚动和银行贷款解决。”
“技术更新？”
“与山西机械厂建立技术合作，每年派技术人员到上海、广州学习，三年内实现设备自主研发。”
“员工培训？”
“在园区内设技工学校，理论实践结合，三年培养五百名熟练工人。”
“安全环保？”
“污水处理设施同步建设，达到香港排放标准；消防系统按最高规格配置。”
“与当地关系？”
“已与宝安县建立良好合作基础，后续通过招工、基建、税收反哺地方，实现共赢。”
“你的个人精力？”
“便利店和工业园两手抓，前期以便利店为主积累资金，后期重心转移到工业园。”
“家庭问题？”
“雪晴在北京支持我，我们约定三年为期。”
“身体健康？”
“每天锻炼，注意饮食，保证睡眠。”
“思想动态？”
“不忘初心，牢记使命。赚钱是为国家，发展是为人民。”
“最后一个问题。”丁老走回办公桌后，重新坐下，“如果失败了，怎么办？”
我沉默了三秒，然后一字一句地说:“不会失败。因为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山西两百多位同志的事，是宝安县两万五千乡亲的事，是国家创汇事业的事。我只能成功，必须成功。”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噪音隐约传来，更衬得室内寂静。
丁老缓缓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华润公司特别项目部副主任任命书》，签发日期是三天前，任命人:韩浩。
“这是……”我愣住了。
“从今天起，你正式担任特别项目部副主任，行政级别提半级，月薪涨到八百港币。”丁老的声音平静无波，“便利店项目，公司原则上支持，但不提供资金，不承担风险。你做成了，利润按比例上交；做砸了，责任自己承担。”
我拿起任命书，纸张很轻，分量却很重。
“丁老，我……”
“别高兴太早。”丁老打断我，“这个任命有两个条件。第一，便利店必须在三个月内实现盈利；第二，工业园必须在明年三月准时投产。任何一项做不到，就地免职。”
“是！”
“还有，”丁老的眼神变得复杂，“你动用私人关系过关的事，下不为例。以后需要资金、设备，走正规渠道申请，公司会酌情支持。”
我心头一热。这意味着，丁老在用自己的方式为我铺路。
“谢谢丁老！”
“去吧。”丁老挥挥手，重新戴上老花镜，“记住你今天说的话。用结果证明——我等着看你的结果。”
我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丁老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对了，雪晴那边……你抽空多写信。女孩子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
“我明白。”
门在身后关上。我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二十问，一问比一问犀利，一问比一问深入。但丁老最终给了支持——有限度的、有条件的、留有考验余地的支持。
这就够了。
从华润大厦出来，我直奔花旗银行。
上午十点的中环已经热闹起来。西装革履的银行职员步履匆匆，穿着旗袍的女士挽着小包走进百货公司，报童在街角叫卖着当天的《星岛日报》。双层巴士叮叮当当地驶过，车上挤满了去工厂上班的工人。
这就是1965年的香港，贫富差距巨大但充满活力的香港。
花旗银行的私人业务经理david陈见到我时，态度比上次热情了许多。
“韩先生，好！”他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
“陈经理。”我笑笑，“今天来取一千美元，另外开一个公司账户。”
“公司账户？您要注册公司？”
“对，便利店业务需要独立的法人实体。”
手续办得很快。一千美元现钞用牛皮纸信封装着，厚厚的一沓。公司账户开在“汇隆零售实业发展有限公司”名下，专门从事零售业务。万五千港币，占股70，陈律师代表的法律顾问公司占股10，另外20预留用于未来员工激励。
从银行出来，我步行到陈律师的办公室。
陈律师正在整理卷宗，见我进来，连忙起身:“韩先生，不，现在该叫韩主任了。”
“陈律师还是叫我韩浩吧。”我在他对面坐下，把信封放在桌上，“一千美元，加上之前预留的资金，总共一万二港币。第一家店，可以启动了。”
陈律师眼睛一亮:“选址有方向了吗？”
我拿出一张香港地图，铺在桌上。地图上，我用红笔圈出了十几个区域:铜锣湾、湾仔、旺角、油麻地、深水埗、观塘……
“根据后世……嗯，根据我研究的一些商业规律，我总结了一套选址口诀。”我说着，把那张写满字的纸推过去。
陈律师接过，轻声念道:“金角、银角、垃圾要死角，店铺不能要；小牌、杂牌、乡镇开，入住不足切莫言；低租金地段就搞外卖，高租金地段就搞堂食；房租、营业额超三倍，此处必有转让费；天桥两侧中间铺，客流四节必挡住；门前有梯就难拒客，除非低价有特色；门头又宽店面又窄，门窄店身不要选；人流不等于是客流，旺街不等于是旺铺；市区门店就要中心，阴阳街道要分清；学校周边看时段，早晚高峰就做快餐；医院门口搞刚需，小吃、滋补两相宜；三千开店要定位，高端、低端要匹配；拐角店铺视觉好，广告效应自然到；同行扎堆非坏事，业态互补客自来。”
他抬起头，眼中露出惊讶:“这是……”
“潮汕商人几百年总结的经验。”我笑笑，“我偶然听到，觉得有道理，就记下了。”
其实，这是2025年餐饮行业流传的选址宝典。在那个信息爆炸的时代，这些经验被无数创业者验证、提炼，最终浓缩成这短短几百字。现在拿到1965年的香港，简直是降维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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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律师仔细琢磨着每一句话，越琢磨眼睛越亮:“‘金角银角’指的是十字路口的转角铺位吧？视野开阔，两面迎客。”
“对。但转角铺租金贵，所以叫金角银角。”我指着地图，“‘垃圾要死角’是指那些藏在巷子深处、客流动线到不了的位置，再便宜也不能要。”
“那这一条呢？‘房租、营业额超三倍，此处必有转让费’？”
“意思是，如果房东开出的月租金，预估营业额的三倍都覆盖不了，那这个地方要么客流量虚高，要么有隐藏成本——比如高昂的转让费。”我解释道，“香港很多旺铺转让时，上一任租客会收取几万甚至十几万的‘顶手费’，这笔钱房东不认，但要接盘的人必须出。”
陈律师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有些地段明明租金不高，但开店成本巨大。”
我们按照这套口诀，在地图上筛选出十个备选点。然后花了三天时间，实地勘察。
第一站是铜锣湾怡和街。这里是香港最早的商业区之一，洋行、百货公司林立，客流量大，但租金也贵得惊人。一个三十平米的小铺，月租要八百港币——按我的预估营业额，至少要做到两千四才能保本，压力太大。
第二站是湾仔骆克道。这里靠近码头，水手、工人多，消费能力中等。我们看中一个转角铺，四十平米，月租五百。但仔细一看，门前有六级台阶——口诀说“门前有梯就难拒客”，除非卖廉价商品。便利店做的是便利生意，台阶确实是个障碍。
第三站是旺角西洋菜街。这里是平民购物区，人流如织。有个铺位在街中段，门面宽阔，但进深只有三米，像个走廊。这就是“门头又宽店面又窄”，陈列空间有限，做便利店不合适。
跑了整整三天，看了二十多个铺位，最终锁定了三个:
第一个在油麻地庙街，四十平米，月租三百五。这里是夜市发源地，晚上客流量大，但白天冷清。适合做24小时便利店，主打夜间消费。
第二个在深水埗北河街，三十五平米，月租二百八。这里是老区，居民密集，消费水平低但稳定。周边没有同类竞争，可以做社区店。
第三个在观塘裕民坊，五十平米，月租四百。这里是新兴工业区，工厂多，工人多，消费需求大。但周边已经有三家杂货铺，竞争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