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玉门关。
这座矗立了数千年、见证了无数边塞烽烟与丝路兴衰的古老雄关,此刻正笼罩在一片前所未有的惨烈与肃杀之中。
关城依山而建,墙体高达二十余丈,通体由西域特有的“铁罡岩”与中原运来的“青岗石”混合砌成,表面刻满了历代加固的防御符文,在往日灵气灌注下,本应散发着厚重的土黄色光泽,坚不可摧。关墙之上,箭楼、碉堡、法坛林立,旌旗招展(多为中原各派与本地戍军的旗帜),更有数层流转不息的灵力护罩,如同倒扣的巨碗,将整个关城及其周边数里范围牢牢护住。
然而此刻,这座雄关却显得岌岌可危。
关墙之外,目力所及,直至天际线,已不再是熟悉的戈壁荒滩,而是化作了一片蠕动的、喧嚣的、充满恶意的“活物”海洋!
那是“武周遗民”的军阵。
最前方,是密密麻麻、数以十万计、身披简陋黑袍或皮甲、手持各种弯刀、长矛、骨杖的人类战兵。他们大多面色黝黑,眼神狂热而麻木,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呼喝,阵列并不十分严整,却带着一种狂野与虔诚混杂的气势。他们并非最可怕的存在。
在这些战兵之间以及阵列前方,是沙傀的海洋。这些由沙土、碎石混合着某种暗红色粘合剂塑造而成的傀儡,高约一丈至三丈不等,形态粗糙却力大无穷,不知疼痛,不畏死亡,沉默地迈着沉重的步伐,如同移动的沙丘,缓缓向前推进。沙傀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不断从后方弥漫的沙尘中涌出。
沙傀之上,盘旋飞舞着无数沙漠妖禽——铁喙鹰、毒砂隼、鬼面鸦……它们发出尖利的嘶鸣,如同乌云般遮蔽了部分天光,不断俯冲而下,啄击、抓挠关城的灵力护罩,或抛下能腐蚀灵力的毒囊、燃石。
地面之下,更不时传来令人心悸的隆隆声与震动。那是巨型沙虫与铁甲沙蝎在掘地前进,试图从地下突破关墙根基。关内修士不得不时刻以土系法术或震地法宝加固地层,与之对抗。
而在军阵后方,那沙尘最为浓郁之处,隐约可见数十尊高达十丈、通体呈暗金色、造型古朴狰狞、如同放大版将军俑的沙金巨俑!它们行动缓慢,却每一步都地动山摇,手中持有的巨斧、长戈虽未挥动,但散发出的沉重威压,已让关墙上不少低阶戍卒面色发白,呼吸不畅。
更令人不安的是环境。
整个玉门关外围数百里,原本尚存的一些耐旱植被、零星水源、乃至部分稳定的地脉灵气,都已被某种诡异的力量侵蚀、改变。空气干燥灼热到极点,吸入口鼻如同刀割,弥漫着浓浓的土腥味与一种淡淡的、令人烦躁的金属锈蚀味。地面沙化严重,流沙陷阱无处不在。天空被浑浊的沙尘笼罩,日光昏黄,不见星辰。就连天地灵气的流动,也变得滞涩而紊乱,偏向于土、金、火等燥烈属性,对于需要调动多种灵气、尤其依赖水、木属性灵气的防守方而言,极为不利。
关城之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来自中原各派的援军与西域残存势力的修士,与原本的戍军混杂在一起,忙碌而疲惫地维持着防御。阵法中枢处,灵石如同流水般消耗,维持护罩的修士们额头见汗,面色紧张。伤兵营中呻吟不断,医修与炼丹师穿梭其中,药味与血腥味混合。城墙之上,弩车、符炮不断轰鸣,箭矢如雨,法术光华明灭,与城外袭来的沙矛、毒砂、妖禽撞击在一起,爆开团团光焰与烟尘。
喊杀声、爆炸声、妖兽嘶鸣声、沙傀行进的沉闷脚步声、伤者的哀嚎声、指挥官嘶哑的怒吼声……交织成一曲残酷而宏大的死亡交响乐。
玉门关,如同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孤舟,承受着一波又一波仿佛永无止境的冲击。关墙多处已出现裂痕,灵力护罩明暗不定,戍守修士伤亡渐增,士气在持续的高压与看不到胜利希望的消耗战中,悄然滑落。
“顶住!都给老子顶住!”一位满脸血污、身披重铠的戍军将领,挥舞着崩了口的长刀,在城墙上奔走怒吼,“援军已在路上!瑶光派的凌掌门亲自来了!都给老子打起精神!”
“凌掌门……真的会来吗?”一个年轻的修士倚在垛口后,气喘吁吁,脸上带着绝望与期盼交织的神色。
“废话!消息已经确认了!凌掌门率领瑶光精锐,已在三日前自山门出发,算算时日,最迟今日必到!”旁边一名年长些的修士咬牙道,手中不断向下方倾泻着火球术。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就在城外,那沙金巨俑阵列之中,一尊格外高大、眉心镶嵌着一颗赤红宝石的巨俑,忽然抬起了手臂!
它手中那柄长达十五丈、仿佛由整块暗金铸造的巨戈,缓缓举起,戈尖遥遥指向玉门关正门方向!
一股沉重、肃杀、仿佛带着千军万马冲锋意志的恐怖煞气,自那巨戈之上凝聚!方圆数十里的沙尘仿佛受到了召唤,疯狂向戈尖汇聚,形成一个直径超过百丈、内部电蛇狂舞的暗金色沙暴旋涡!
“不好!是沙俑战将的‘破城戈’!它要发动总攻了!”关内,有见识广博的修士失声惊呼,脸色惨白。
那沙暴旋涡蕴含的力量,足以一击凿穿当前已是强弩之末的关城护罩,甚至可能直接轰塌一段城墙!
所有守军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嗡——!”
天地之间,骤然响起一声清越悠长、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剑鸣!
这剑鸣并非来自关内,而是来自东方天际!
随着剑鸣响起,东方那被沙尘遮蔽的天际,骤然亮起一道冰蓝色的、纯粹到极致的光芒!
那光芒初时细如丝线,转瞬间便膨胀、延伸,化作一道横贯长空、宽达百丈、不知其几千里长的冰蓝剑虹!剑虹所过之处,沸腾的沙尘瞬间凝固,化作无数晶莹的冰晶颗粒,簌簌落下;灼热的空气温度骤降,凭空凝结出漫天雪花;就连那紊乱狂暴的天地灵气,也仿佛被一股绝对寒冷与秩序的力量强行抚平、梳理!
剑虹的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几乎在众人看到它的下一瞬,便已跨越了遥远的距离,悍然斩在了玉门关外,那正在凝聚的暗金色沙暴旋涡与那尊沙俑战将举起的巨戈之上!
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
只有一声清脆如琉璃破碎的“咔嚓”声,以及随之而来的、席卷天地的极致寒潮!
“卡察察——!!!”
暗金色的沙暴旋涡,在接触到冰蓝剑虹的瞬间,便被那绝对的寒冷与锋锐的剑意从内部结构上瓦解、冻结!旋涡凝固在半空,化作一座巨大而怪异的冰沙雕塑,随即在剑虹余波中寸寸碎裂,化为漫天冰尘!
而那柄蕴含着恐怖煞气的巨戈,戈尖与剑虹正面相撞!暗金色的煞气疯狂涌动,试图抵抗,但那冰蓝剑意中蕴含的法则层面的“冻结”与“破灭”,远超寻常能量对抗的范畴。巨戈从尖端开始,迅速覆盖上一层厚厚的、闪烁着符文的玄冰,并且冰层以惊人的速度向着戈身、乃至沙俑战将那庞大的手臂、身躯蔓延!
沙俑战将眼眶中燃烧的赤红魂火剧烈跳动,发出无声的咆哮,试图挣脱,但玄冰的蔓延无可阻挡。仅仅两三息时间,这尊高达十五丈、威势惊人的沙俑战将,便化作了一尊巨大的、栩栩如生的冰凋,保持着举戈欲刺的姿势,僵立在军阵前方,再无动静。
剑虹余势不衰,如同最冷酷的画笔,在玉门关外那汹涌的敌军海洋中,轻轻一抹。
嗤——!
一道宽达百丈、长达数里、深不见底的冰蓝沟壑,瞬间出现在大地之上!沟壑边缘光滑如镜,覆盖着厚厚的、万年不化的玄冰。所有位于这道沟壑轨迹上的沙傀、妖兽、乃至靠得近的武周战兵,都在接触剑虹寒气的瞬间,被彻底冻结、湮灭,连一点残渣都未曾留下!
一剑之威,冰封千里,斩将夺势!
整个喧嚣惨烈的战场,因为这一剑,出现了刹那的死寂。
无论是关内守军,还是关外敌军,都被这突如其来、煌煌如天威的一剑,震慑得心神失守。
紧接着,关墙之上,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
“是凌掌门!凌掌门来了!”
“瑶光派的剑!是‘霜天’仙剑!”
“援军到了!我们有救了!”
士气,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猛然高涨!
而关外,武周遗民的军阵,则出现了明显的骚动与混乱。那些狂热的战兵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恐惧;沙傀与妖兽的攻势为之一滞;后方沙尘之中,传来几声愤怒而惊疑的嘶吼(似乎是更高级的指挥官或妖兽头领)。
东方天际,剑虹消散之处。
一道白衣胜雪、清冷如月的身影,缓缓自高天降下。
凌清雪脚踏虚空,周身并无耀眼的光芒或磅礴的气势外放,只有一层澹澹的、仿佛能将光线都冻结的冰寒雾气萦绕。她手中握着一柄通体晶莹剔透、如同最纯净的寒冰凋琢而成、剑身内部有湛蓝星河般光点缓缓流转的长剑——正是瑶光派镇派仙剑之一,“霜天”。
她身后,一道道凌厉的剑光接连闪现,数百名身着统一月白剑袍、气息精悍冰冷的瑶光派精锐弟子与数位元婴长老,迅速在她身后列阵,如同一柄出鞘的冰寒利剑,悬于玉门关上空,散发出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
凌清雪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狼藉的战场,扫过关外那无边无际的敌军,扫过关内欢呼的守军。她的眼神,没有丝毫波澜,既无对守军困境的同情,也无对敌军数量的动容,只有一种绝对的冷静与审视。
仿佛眼前这惨烈的攻防,百万生灵的厮杀,在她眼中,不过是一盘需要评估与解决的“棋局”。
她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敌军后方,那沙尘最为浓郁、隐约有金色图腾虚影闪烁的核心区域。
在那里,她感受到了一股磅礴、古老、诡异,且充满了侵略性与皇道威严的强大气息。
那股气息的强度,赫然也是——化神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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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不同于玄玦的慈悲圆融,也不同于敖烬的霸道暴烈,更不同于当年幽冥龙皇的混乱死寂……这股气息,带着一种与脚下大地紧密相连、仿佛能号令一方天地法则的神道韵味,以及一种唯我独尊、不容置疑的女性皇者意志。
“女帝……武明空……”凌清雪红唇微启,吐出几个冰冷的音节。
她能感觉到,对方也“看”到了她。
两道无形的、属于化神存在的意志,隔着数十里的空间与喧嚣的战场,无声地碰撞了一瞬。
没有火花,没有巨响。
但凌清雪周身的冰寒雾气,微微波动了一下。而敌军后方那金色图腾虚影,也骤然明亮了数分,散发出更加强烈的威压。
一次试探,不分高下。
但凌清雪知道,真正的对手,已经现身。
对方的力量属性诡异,与环境结合紧密,且军势浩大,士气未颓。而她这边,虽一剑立威,振奋了守军士气,但关城损耗严重,援军初至,需要时间调整布置,且对方首领尚未亲自出手,实力深浅未知。
这注定是一场艰苦而漫长的攻防。
凌清雪不再看向那个方向,而是将目光转向关城。
她清冷的声音,如同冰泉流淌,清晰地传入关内每一位守军将领与各派负责人的耳中:
“瑶光派凌清雪,率部驰援。即日起,玉门关防务,由本座暂摄。各部统领,速至关守府议事。阵法师,全力修复加固护城大阵。伤者集中救治,物资统一调配。”
语气不容置疑,带着掌权者特有的决断与冷硬。
没有寒暄,没有慰问,只有最直接的命令与部署。
这便是如今的凌清雪。太上忘情,唯道唯责。情感于她已是冗余,效率与结果才是唯一考量。
在她的命令下,关城内外迅速行动起来。瑶光派弟子井然有序地接管部分关键防区,长老们开始检查阵法核心,分发丹药符箓。原本有些混乱的守军体系,在这股冰冷而高效的意志注入下,开始重新凝聚,恢复秩序。
凌清雪本人,则一步踏出,已然出现在玉门关最高处的“镇西楼”顶。她独立楼檐,白衣飘飘,俯瞰全局,“霜天”仙剑斜指地面,剑尖寒意吞吐,仿佛在警告着关外蠢蠢欲动的敌人,也镇守着这片刚刚获得一丝喘息之机的土地。
关外,武周遗民的军阵在最初的骚动后,并未立刻发动新的猛攻。沙尘深处,那金色图腾虚影缓缓旋转,仿佛在审视、评估着这位突然出现的、强大的化神剑修。
暴风雨前的短暂宁静,笼罩了玉门关。
凌清雪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位“女帝武明空”的力量,绝不止于此。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较量。
她缓缓闭上眼睛,心神与脚下雄关、与手中“霜天”、与这方天地的冰寒法则,悄然连接。
以冰封之心,守疆土之门。
纵敌焰滔天,我自……一剑霜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