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陨峰的山脚,比远观更加破败。
没有接引阵法,没有守山弟子,甚至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张不凡踏过齐膝的荒草,脚下是湿滑的青苔和碎岩。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腐的、仿佛多年未有人迹的尘土味。
远处其他山峰隐约传来钟鸣、鹤唳,或弟子演法的呼喝声,更衬得此地死寂。
他走到那片坍塌了小半的殿宇前。匾额歪斜,“星陨”二字被厚厚的蛛网覆盖。殿前空地上,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身影,正仰面躺在一块还算平整的青石上,鼾声如雷,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脏得发亮的酒葫芦。
这就是凌虚子。
与考核虚影中那模糊的醉汉形象完全重合,甚至更邋遢几分。
张不凡走上前,在青石前三步处停下,躬身:“弟子张不凡,奉命前来。”
鼾声停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响,还夹杂着含糊的梦呓:“酒……好酒……”
张不凡不再说话,静静站着。
日头渐高,又渐西斜。整整两个时辰,凌虚子没有半点醒来的迹象。山风卷着枯叶打旋,几只乌鸦落在远处的枯枝上,发出粗嘎的叫声,仿佛在嘲笑这新来的弟子。
终于,在夕阳将天空染成暗红时,凌虚子动了。
他先是挠了挠肚皮,然后猛地打了个惊天动地的酒嗝,一股混合着劣酒和馊味的浊气扑面而来。他这才勉强撑开眼皮,露出一双布满血丝、浑浊不堪的眼睛,迷茫地四下看了看,最后定格在张不凡身上。
“嗯?你谁啊?”他口齿不清地问,又抓起酒葫芦灌了一口。
“弟子张不凡,今日通过考核,拜入星陨峰。”张不凡重复道,语气平稳。
“星陨峰?”凌虚子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嘿嘿低笑起来,笑声嘶哑难听,“这破地方还有人拜?小子,你脑子被驴踢了,还是被门夹了?”他摇摇晃晃地坐起身,醉眼乜斜着张不凡,“就你这细皮嫩肉的,能干什么?劈柴?别被柴火砸断腿。”
张不凡没理会他的嘲弄,只是问:“请教师尊,柴在何处,斧在何处?”
“师尊?”凌虚子又嗤笑一声,随手往殿后一指,“那儿,自己找。斧子?哦,好像有把生锈的,在墙角跟老鼠做伴呢。劈不完一百根寒铁木,别来烦老子睡觉。”说完,他竟真的又倒了下去,转眼鼾声再起。
张不凡依言转到殿后。
所谓的“寒铁木林”,只是一片稀疏的、长在嶙峋怪石间的黑色矮树。树木扭曲,树皮如铁,触手冰寒彻骨。旁边乱石堆里,果然扔着一把锈迹斑斑、刃口崩缺的斧头,斧柄都朽烂了一半。
他捡起斧头,掂了掂,走到一棵碗口粗的寒铁木前。
没有立刻动手。他先仔细观察树木纹理,又用手触摸,感受那股刺骨的寒气中,木质内部隐约的灵力流动。混沌道基微微旋转,一丝极细微的感知蔓延出去。
直播间弹幕飞快分析:
【材料学课代表】:“木纹分析中……结构致密,纤维走向复杂,存在天然灵力抗性层。效率预估低于01。”
【物理课代表】:“根据树木形态和根部抓地力模拟,最佳切入角度为与垂直方向呈22度,并需避开第三与第七圈年轮间的灵力节点。”
【化学课代表】:“寒气成分分析:主要为冰属性灵力结晶附着,建议先用混沌灵力局部中和,降低表层硬度。”
张不凡闭目片刻,消化信息。
然后,他调整呼吸,双手握紧那破败的斧柄。混沌灵力没有灌注斧头——凡铁承受不住。而是悄然流转双臂,调整着肌肉发力的每一丝细微节奏。
他动了。
不是猛力下劈,而是以一种精准、稳定、甚至带着某种韵律的斜角切入!
嗤——
一声轻响,远不如金石交击般清脆,却异常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山谷。
斧刃没有弹开,而是嵌入了树身近半!断口处,并非参差不齐的木茬,而是相对平滑,隐约可见内部几道被切断的、微光迅速暗淡的灵力脉络。
张不凡收斧,看了一眼,再次举斧,劈向另一处计算好的位置。
三斧。
碗口粗的寒铁木,轰然倒地,断成两截。
整个过程,不过十息。
他将木头搬到一旁空地,垒好,又开始寻找下一棵。
动作不快,却稳定得可怕。每一斧的角度、力道、落点,都似乎经过最严密的计算,精准地作用在树木结构最薄弱、灵力流动最滞涩的“节点”上。
日头彻底落山时,空地上已整整齐齐码放了二十三根劈好的寒铁木。
张不凡停下,微微喘息。额头见汗,双臂酸麻。寒铁木的寒气透过斧柄不断侵蚀,若非混沌灵力时刻流转化解,恐怕早已冻伤。但他眼神明亮,方才的劈砍过程,不仅是对力量的运用,更像是一种对“结构”和“规则”的体悟。混沌道基在缓慢的旋转中,似乎又凝实了一丝。
他回到殿前。
凌虚子依旧在“酣睡”,但张不凡敏锐地察觉到,那如雷的鼾声,在他靠近时,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停顿。
“今日劈柴二十三根,置于殿后空地。”张不凡对着青石方向平静说道,“弟子去寻些水和食物。”
没有回应。
张不凡转身,朝着记忆中来时路上见过的一处溪涧方向走去。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暮色中后,青石上的凌虚子,鼾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坐起身,脸上醉意全无,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精光四射,清明得吓人。他看向殿后空地那整齐码放的二十三根寒铁木,目光扫过每一处光滑的断口。
“二十三根……”他低声自语,声音沙哑却毫无醉态,“第一天,用那把破斧子……三斧一根……”
他抬起自己脏污的手,指尖在空中虚划,勾勒出的轨迹,竟隐隐与张不凡劈砍时的角度重合。
“不是蛮力……是看透了‘纹’。”凌虚子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期待,还有一丝深藏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激动,“混沌道基……对万物本源的感知么?比我想的……还要快。”
他抓起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大口,这次却仿佛在品味,而非牛饮。
“小子,路还长着呢。”他望向张不凡离去的方向,暮色中,那座孤峰更显寂寥,“寒铁木只是开始。星陨峰的‘柴’,可没那么好劈完。”
“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他眼中厉色一闪,“但愿你这把‘钝斧’,够硬。”
他重新躺下,鼾声再起,但握着酒葫芦的手指,却悄然收紧。
夜色彻底笼罩星陨峰。
远处其他山峰的点点灯火与隐约喧嚣,与此地的黑暗寂静,判若两个世界。
而在更远的、某座灵气盎然的山峰密室中,一枚传讯玉符亮起,上面只有一句话:
“已入星陨,开始劈柴。疑似掌握特殊发力技巧。是否按计划试探?”
片刻后,玉符黯淡,传回一字: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