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他的名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不确定,又带着一种全然的、醉后的依赖。
谢淮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应声,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移开视线,可那双蒙着水汽、盛满自己倒影的眼眸,却像有着莫名的魔力,将他牢牢定住。
然后,萧秋水握着他手腕的手,又收紧了些。
他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借着这股力道,迷迷糊糊地、又朝着谢淮安的方向凑近了一点。
一点,又一点。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急剧缩短。
近到谢淮安能数清萧秋水那因为醉酒而格外浓密纤长的睫毛,能看清他脸颊上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绒毛,能闻到他呼吸间除了酒气之外,那一点点独属于少年的、干净清爽的气息,混合着羊汤和炊饼的淡淡味道,奇异地并不难闻,反而……更添了几分生动。
近到,几乎是脸对着脸,鼻尖对着鼻尖。
彼此的呼吸,彻底交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萧秋水温热的、带着酒意的吐息,拂在谢淮安的唇上、脸上,带着惊人的热度与湿意。
谢淮安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筹谋,所有的冰冷防备,在这咫尺之间的距离,在这交缠的呼吸里,被轰炸得片甲不留。
他只能僵在那里,感受着腕间滚烫的钳制,感受着脸上拂过的湿热气息,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迷蒙却专注地望着自己的眼睛。
萧秋水似乎觉得这个距离很好,他满意地眯了眯眼,像只偷到腥的、醉醺醺的猫。
他甚至又往前凑了凑,额头几乎要抵上谢淮安的额头,嘴里含混地、带着醉后的傻气和一种奇异的认真,小声嘟囔道:
“谢淮安……你真好……长得……也好看……”
声音软糯,带着鼻音,像沾了蜜糖的小钩子,轻轻挠在人心最痒的地方。
说完,他似乎耗尽了最后一点清醒的力气,啪嗒一下,眼睛又慢慢阖上,长睫颤动了几下,最终归于平静。
只是握着谢淮安手腕的手,依旧没有松开,反而在陷入更深沉睡眠的前一刻,无意识地,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依赖,将那只微凉的手,更紧地贴在了自己滚烫的脸颊边,甚至还轻轻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细微的喟叹。
然后,呼吸,彻底变得绵长平稳。
他……又睡着了。
谢淮安却依旧僵在那里,维持着那个被拉近的、近乎脸贴脸的姿势,动弹不得。
手腕处的灼热,脸颊边呼吸的湿暖,还有方才那近在咫尺的、带着醉人酒气的夸赞,像一场最汹涌的潮汐,将他彻底淹没。
心跳,早已失去了所有章法,狂野地撞击着胸腔,震耳欲聋。
血液在四肢百骸里奔流呼啸,带来一阵阵陌生的燥热与战栗。
他就这样,被一个醉鬼拉着,以如此亲昵无间、毫无距离的姿态,困在了榻边。
鼻尖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气息,唇上仿佛还萦绕着那温热呼吸的触感。
许久,久到阳光又偏移了一寸,久到臂弯因为维持一个姿势而开始发酸,谢淮安才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找回了些许对身体的控制力。
他一点一点地,试图将自己的手腕,从萧秋水那依旧握得紧紧、贴在他滚烫脸颊边的掌中抽出。
动作小心翼翼,屏住呼吸,生怕惊醒了他。
抽出一点,又一点。
指尖离开那灼热皮肤的瞬间,竟带来一丝莫名的、空落落的凉意。
终于,他的手获得了自由。
腕骨处,那被紧握和摩挲过的地方,皮肤似乎还残留着异样的灼热感。
谢淮安猛地收回手,背到身后,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用那一点尖锐的痛楚,来对抗心底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陌生情潮。
他站起身,退后好几步,一直退到桌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才仿佛找到了些许支撑。
他闭上眼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试图平复那完全失控的心跳和呼吸。
屋内,只剩下萧秋水安稳的、带着细微鼾声的沉睡呼吸。
谢淮安睁开眼,目光复杂地望向榻上那个再次沉入梦乡、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无知无觉、却已将他平静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少年。
阳光落在少年安静的睡颜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那毫无防备的模样,与方才那醉后撩人而不自知的姿态,交替在谢淮安脑中闪现。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滚烫的浊气。
走到榻边,他俯身,然后,再次靠近熟睡的萧秋水。
这一次,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缓慢与郑重。
他极其轻柔地,将被子盖在了萧秋水的身上。
从肩头,到胸口,再到腰腹,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易碎的琉璃。
做完这一切,他并没有立刻直起身,而是就着俯身的姿势,目光沉沉地、一瞬不瞬地,凝视着萧秋水在睡梦中犹自带着一丝憨然笑意的脸。
睡梦中的人似乎感受到了覆盖上来的、带着熟悉冷香的衣物,无意识地动了动,将脸更往那被子里埋了埋,蹭了蹭,嘴角的弧度似乎更上扬了些,睡得愈发香甜。
谢淮安静静地看着,看着少年对他衣袍气息的全然接纳与依赖。
冰冷的眸底,那深沉的晦暗之中,终究是难以抑制地,翻涌起一丝极柔、极软,却也极沉、极痛的波澜。
他伸出手,虚虚拂过少年散在枕边的、柔软的黑发。
然后,他直起身,不再停留,转身走到那张硬木椅旁,缓缓坐下。
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孤独的青松。
他望着窗外明晃晃的、有些刺眼的午后阳光,眼神却空茫而幽深,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时空,看到了那布满荆棘与血色的、不可预测的未来。
许久,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畔,消散在寂静的空气里。
有些线,一旦越过,便再难回头。
有些心动,一旦滋生,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扑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