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从灼目的白亮转为一种慵懒的金黄,透过窗棂,在斗室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倾斜的光影。
榻上,萧秋水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脸上醉酒的红晕已褪去大半,只余下浅浅的绯色,映着暖黄的光晕,显出几分恬静的乖巧。
谢淮安静静地坐在那张硬木椅上,背脊挺直,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许久了,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看似沉静,眼底深处却翻涌着远比窗外光影更加复杂、更加汹涌的暗流。
手腕处,似乎还残留着被那滚烫手掌紧握、被指尖无意识摩挲过的触感,带着灼人的温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令人心悸的酥麻。
脸颊、唇畔,仿佛也还萦绕着那近在咫尺的、带着酒意的湿热呼吸。
还有那双蒙着水汽、雾蒙蒙望着自己,说着“你真好……长得也好看”的眼睛……
这些画面,这些感觉,不受控制地在他脑中反复闪现、交织,像一道道猝不及防的闪电,劈开他冰封已久的心湖,激起惊涛骇浪,搅得他心烦意乱,坐立难安。
他试图将思绪拉回正轨,拉回那早已规划了无数遍、不容有失的复仇之路。
可“正轨”之上,此刻却横亘着一个明晃晃的、名叫“萧秋水”的障碍,或者说……变数。
不,不止是变数。
谢淮安痛苦地闭了闭眼。
那更像是一道温暖耀眼的光,不由分说地照进他早已习惯的、只有复仇火焰与冰冷算计的黑暗世界,不仅照亮了角落的荒芜,更让他看清了自己内心深处,那一片连自己都未曾察觉、或不敢面对的,对温暖与陪伴的渴望。
这渴望如此陌生,又如此强烈。
强烈到,让他恐惧。
因为他的世界,从不是能容纳这般温暖与光明的地方。
那是深不见底的泥潭,是步步杀机的悬崖,是注定要以血与火、以无数人的尸骨铺就的道路。
他早已将自己的一切——情感、未来、甚至生命——都抵押给了复仇。
他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将那些早已湮灭在时光与权势尘埃下的血债,一笔一笔,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为此,他隐姓埋名,蛰伏在这小小的淮南县,做一个不起眼的主簿。
为此,他算计人心,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如履薄冰。
为此,他早已做好了随时赴死、甚至身败名裂的准备。
他是一把淬了毒、只为饮仇人血而生的剑,锋利,冰冷,没有退路,也不该有任何牵绊。
萧秋水,就是那个最大的、最不该出现的牵绊。
“只要你想,我便是你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剑。” 少年清亮而坚定的誓言,言犹在耳,滚烫真挚。
可谢淮安只要一想到,这把剑可能会因为他而折断,会因为他而沾染上洗刷不掉的血污,会因为他眼中那纯粹的光芒黯淡熄灭。
甚至……会因为他而像那些他誓要复仇的亲人一样,陨落在他面前——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窒息。
他不能。
他承受不起第二次失去。
尤其,是这样一份毫无保留的、炽热的、将他从冰冷孤寂中打捞出来的……光。
可要他再次亲手推开,斩断这刚刚建立起的、脆弱而又奇异的联系……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拂过少年发梢时,那柔软微凉的触感。
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微弱地抗议,带着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的不舍。
矛盾与挣扎,如同两股巨大的力量,在他体内激烈撕扯。
一边是背负了太久的血海深仇与沉重使命,冰冷而坚硬;一边是猝不及防撞入怀中的温暖悸动,柔软而滚烫。
而在这两者之上,还盘踞着另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北方,飘向了那座巍峨繁华、却也暗流汹涌的都城——长安。
那里,有他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相连的至亲,他的妹妹,白菀。
当年那场灭门,刘家满门倾覆,血流成河。
他被父亲推了出去,活了下来,却也从此背负上了幸存者的枷锁与无尽的仇恨。
他带着妹妹躲到了别的地方,因为自己去找吃的,妹妹被人家收养,小小的他看着妹妹被好好对待笑了笑,没有打扰,只是默默的在附近撑船守着她。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也是支撑他在无数个仇恨噬心的暗夜里,能继续走下去的、仅存的微光。
他不敢,也不能与她相认。
他的身份是最大的秘密,也是最大的危险。
一旦暴露,不仅他自己会死无葬身之地,更会牵连到好不容易才安稳生活的妹妹。
妹妹,是他冰冷复仇世界里,唯一柔软而干净的角落,是他要护住的珍宝。
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隐忍,除了复仇,也为了有朝一日,能彻底扫清障碍,还妹妹一个真正安全、光明正大的人生。
可现在,这个干净的角落里,似乎也……多了一点什么。
脑海中,妹妹白菀的形象旁边,突兀地、却又无比自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明朗,鲜活,带着毫无阴霾的笑容,眼神亮得像夏日正午的太阳。
会叽叽喳喳地说话,会执拗地跟着他,会醉眼朦胧地看着他说“你真好”,会毫无防备地在他榻上酣睡……
萧秋水。
这个名字,这个人,以一种蛮横不讲理的姿态,不仅闯入了他的生活,占据了他的视线,搅乱了他的心绪,甚至……在他那仅存着妹妹身影的、最柔软的心底一隅,也悄然占据了一个位置。
一个与血仇无关,与算计无关,只与“萧秋水”这个人本身有关的位置。
这认知让谢淮安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惶惑与……罪恶感。
仿佛他在这条注定孤独、注定背负沉重的复仇之路上,稍稍偏开视线,稍稍贪恋了片刻的温暖与陪伴,便是对逝去亲人的背叛,也是对远方妹妹的一种……无形的忽略。
可那温暖如此真实,那陪伴如此熨帖,那心动……如此难以抗拒。
谢淮安抬起手,用力按了按抽痛的额角。
脑子里像是有两个人在激烈争吵。
一个声音冰冷地提醒他:别忘了你的身份,你的仇恨,你的妹妹!任何多余的情感都是负累,都会成为敌人攻击的软肋,都会让你万劫不复!萧秋水必须离开,越远越好!
另一个声音却微弱而固执地反驳:可是……他不一样,他说要做你的剑。他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愿意毫无保留地靠近你,相信你。他让这冰冷孤寂的屋子,有了一点“人气”。他让这颗早已死去的心,重新感到了跳动和……疼痛,却也感到了活着的感觉。
两种声音交织碰撞,让他头痛欲裂。
窗外的阳光又暗下去一些,天色渐渐向晚。
榻上传来细微的响动,萧秋水似乎快要醒了,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
这声响惊醒了陷入无尽挣扎的谢淮安,他猛地抬眼看向榻上,正好对上一双刚刚睁开、还带着浓浓睡意和迷茫的眼睛。
萧秋水醒了,他眨了眨眼,似乎花了几秒钟才辨认出自己身处何地,以及坐在不远处椅中、正静静看着自己的谢淮安。
喝完酒后的头痛让他皱了皱眉,但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还有些惺忪的笑容,声音沙哑地唤道:“谢淮安……”
那笑容依旧明亮,带着全然的信赖,仿佛午后那场荒唐的、搅得谢淮安方寸大乱的醉后亲近,从未发生过。
谢淮安看着他,看着他眼中依旧纯粹无垢的光芒,看着他对自己毫无保留的笑脸。
胸腔里,那两种声音的争吵,在见到这笑容的瞬间,似乎有了一个微弱的、倾斜的结果。
冰冷的理智依旧在尖叫着警告,可心底那一点点贪恋温暖的本能,却悄悄占了上风。
至少……不是现在。
至少,在他找到更好的、既能护他周全,又不至于让他彻底远离的办法之前……
谢淮安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
再抬眼时,已恢复了惯常的、近乎淡漠的平静。
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可奈何的纵容,与深藏的疲惫。
“醒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不再冰冷,“头还疼么?”
萧秋水揉了揉额角,老实点头:“有点……我昨天是不是喝多了?好像……还说了胡话?”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眼神却依旧亮晶晶地看着谢淮安,带着点试探和期待,“没给你丢人吧?”
丢人?谢淮安想起酒桌上那句“像画里的神仙”,想起那不管不顾的拥抱,想起那近在咫尺的呼吸和撩拨……耳根似乎又有些发热。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淡淡道:“无妨,下次少喝些。”
“嗯!” 萧秋水用力点头,笑容更灿烂了,仿佛得到了某种默许和认可。
他掀开身上盖着的被子坐起来,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谢淮安,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又给我盖被子啦?谢啦!”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碗早已凉透的清水,递给萧秋水:“喝了,会舒服些。”
“哦,好!” 萧秋水接过来,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抹了抹嘴,长舒一口气,“舒服多了!对了,周大哥和张大哥呢?我们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了?”
“他们先走了,你醉了,我带你回来的。” 谢淮安言简意赅,并不打算详述过程。
“哦……” 萧秋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也没深究,只是摸着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我好像又饿了……”
看着他这副毫不作伪、充满生气的样子,谢淮安心中那沉重的枷锁,似乎也松动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复仇的路很长,很黑,很冷。
妹妹的安危是他心中最重的牵挂,是支撑也是责任。
而现在,在这条冰冷孤寂的路上,在他那除了复仇和远方妹妹便空旷荒芜的心里,似乎……真的多了一个“萧秋水”。
一个会让他心动,会让他烦恼,会让他感到温暖,也会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与责任的……意外的同行者。
未来会怎样?他不知道。
这多出来的一份牵挂,是福是祸?他也无从判断。
他只知道,当萧秋水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问他“晚上我们吃什么”的时候,他那颗被仇恨冰封、只余算计的心,竟然……轻轻地,动了一下。
“我去煮点粥。” 谢淮安听见自己用比平时柔和了那么一丝丝的语调说道,然后转身,走向屋角那个简陋的小灶台。
萧秋水立刻雀跃地跟了过去,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我来帮忙烧火!我会!我以前……呃,反正我会!谢淮安,你还会煮粥啊?好厉害!粥里能放点肉吗?我有点馋……”
谢淮安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洗米,生火。
跳跃的火光映着他清冷的侧脸,也映着身边少年活泼的身影。
小小的房间里,粥米渐渐在陶罐中咕嘟作响,散发出质朴的香气。
这气息,混合着柴火的烟味,以及身边人絮絮的话语声,奇异地,有了一丝“家”的、温暖而踏实的错觉。
谢淮安垂下眼,看着灶膛里明明灭灭的火光,心中那关于复仇、关于妹妹、关于这个意外闯入的少年……种种沉重而纷乱的思绪,在这平凡的烟火气中,暂时沉淀下来,化作一声无人听闻的、悠长的叹息。
前路未卜,危机四伏。
可这一刻的温暖与陪伴,如此真实。
他终究,是贪心了。
既放不下血海深仇,放不下远方妹妹,也……开始舍不得身边这团,过于明亮温暖的火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