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五十八分,主机屏幕的光映在秦天脸上,他眼皮没动,但眼球在下面转了一下。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右手从裤兜里慢慢抽出来,指尖夹着微型终端,像放一枚硬币那样轻轻推进扶手夹层。动作轻得连毯子都没抖一下。那位置正好是休息椅右侧凹进去的一小块,以前有人落过笔,保洁员擦过三次都没发现。现在这台设备卡在里面,看起来就像谁忘了拿走的u盘。
他闭着眼,耳朵却竖着。
走廊安静,只有空调低频运转的声音。但他知道,安静不代表安全。刚才那两人来问系统日志,不是关心他累不累,是在试探他有没有动手。
他不能让他们看出破绽。
可他也得往前走一步。
脑子里把马天的动线又过了一遍。七点二十到岗,先去档案科取文件,再绕到干部休息室热早餐,喝一口水,抬头看值班表。整个过程三分钟,厨房门开合两次,一次进一次出。如果新刀具摆在操作台上,他一定会看到。
关键是,他会多看一眼吗?
秦天不确定。
但他知道,只要那份写着“厨房维修进度汇报”的文件出现在他能接触到的地方,事情就会不一样。
他已经在本地缓存里准备好了这个文件。标题普通,格式标准,内容是一段关于上周净水器更换的记录,夹杂着三个无关紧要的签名栏。普通人打开扫一眼就会关掉。
但只要运行,它就会自动检测周围是否有“北锋”系统的认证信号。
如果有,就会生成一条加密日志,存在底层临时区,不会触发任何上报机制。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用的办法。
比直接调后台安全,比派人查更隐蔽。
他把手收回毯子里,左手重新握住那颗螺丝。金属凉,但他掌心有点湿。他没擦,就让它贴着皮肤。
时间跳到十点零二分。
突然,主机右下角弹出一条消息提示。
【系统通知:纪检组茶水间新增应急物资存放点,请相关人员避开操作区域。】
秦天的眼皮颤了一下。
这不是他见过的通知格式。
后勤部发通知从来不用“相关人员”这种模糊词,都是具体到科室、岗位、责任人。而且这种消息通常走内网公告栏,不会单独推送到值班终端。
他没动,也没睁眼。
但心里已经开始拆解这条信息。
谁发的?
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发?
为什么要提“茶水间”?
他想起自己刚才的判断——真刀一定在纪检组茶水间,因为那里正在审查他的指令日志。对方想改数据,就得靠密钥载体读取权限。
但现在这条通知,等于直接告诉他:重点在茶水间。
太明显了。
明显得像是故意的。
他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如果对方根本不在乎他知道?如果他们巴不得他盯着茶水间看?
那这把刀,就不是用来偷数据的。
是用来钓鱼的。
秦天的呼吸节奏变了半拍。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漏了一件事——他一直在想怎么利用马天传信息,却没想过,也许敌人已经知道他会这么做。
甚至,他们就在等他动手。
他重新回忆潜行最后传来的那句话:“注意厨房里的刀,它换了位置。”
这句话是他行动的起点。
但如果潜行的信息被截获了呢?
如果“换了位置”本身就是个误导呢?
他不敢往下想。
但现在这条通知,像一根针,扎在他最自信的地方。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猎人,正悄悄布网。
可现在,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早就进了别人的网。
他不动声色地把左手往军装内衬摸了摸。那张备用si卡还在缝线里,没被动过。这是他最后一道退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他必须确认一件事。
到底是谁在主导这场博弈?
是他先发现了线索,还是对方故意让他“发现”的?
如果是后者,那他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的一部分。
他闭着眼,手指在毯子上轻轻敲了一下。
不是倒计时。
是警报。
他知道不能再按原计划走了。
可他也不能停。
一停下,就等于认输。
他得换个方式。
他开始想马天这个人。话少,做事细,有一次看到一份归档材料被删,追了三天找技术员恢复。这种人不怕事小,就怕不对劲。
如果那把刀摆得有点奇怪,比如不在刀架上,在微波炉顶上,或者刀柄朝墙,他会注意到。
而秦天要的,就是这个“注意到”。
但现在的问题是,敌人也在利用这一点。
他们知道马天会注意异常,所以故意让刀出现,甚至可能调整位置,制造“破绽”,引他去查。
那真正的杀招就不在刀本身。
而在谁去查、怎么查、查了什么。
秦天的手指又收紧了。
他忽然明白过来。
对方设的局,不是为了阻止他调查。
是为了让他“成功”调查。
让他找到“证据”,然后拿着这些“证据”去上报、去调记录、去触发审查机制。
到时候,系统日志会显示:秦天于某时某刻,未经授权访问纪检组核心数据区。
哪怕他真是为了查真相,程序上也是违规。
而他们要的,就是这个程序上的把柄。
好狠。
秦天的牙关咬了一下。
他差点就踩进去了。
还好这条通知来得太巧,反而露了馅。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
一是放弃计划,什么都不做,等风头过去;
二是将计就计,但换一种方式碰那个陷阱。
他选第二个。
他不能退。
他要把这个局,变成自己的局。
他开始重新设计文件的内容。原来的版本太干净,容易被人当成无害文件放过。但如果加一点“问题”进去呢?
比如,在文档末尾插入一段看似无关的备注:“建议核查七月十二日早七点四十分系统权限变更记录”。
这不是真实存在的记录,是他编的。
但如果有人看到这段话,又恰好知道那天早上确实有异常,就会紧张。
而真正紧张的人,才会暴露。
他要在文件里埋一个钩子,不是为了钓马天,是为了钓藏在后面的那个人。
他用微型终端快速编辑,把那段话藏在第三页底部,字号调小,颜色接近背景灰。普通人几乎看不见。但只要放大,就能看清。
改完后,他把文件重新命名,覆盖原来的版本。
做完这些,他依旧躺着,没动。
时间跳到十点十三分。
主机屏幕一闪,又弹出一条日志更新提示。
【东区值班室缓存终端:执行文件修改操作,时间10:12:47,用户身份未登记,来源ip已标记。】
秦天的眼皮又抖了一下。
他知道这个操作会被记录。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这条日志会不会被谁特别关注。
如果没人管,说明对方还没盯死这里;
如果十分钟内有人来查,那就说明——
他的猜测是对的。
他正在被监视。
他把手缩回毯子里,握紧螺丝。
外面走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屏住呼吸。
脚步在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过去了。
秦天没睁眼。
但他知道,这一关,他过了。
至少暂时过了。
他开始想明天早上七点五十五分会发生什么。
马天会走进厨房,看到那把刀,可能会多看两眼。
他会看到那份文件,可能会插进电脑。
文件会运行,会检测信号,会留下日志。
然后,有人会看到那段隐藏文字。
那个人,一定会慌。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人慌的时候,抓住那一瞬间的破绽。
他把脸往毯子里压了压。
不是为了躲冷气。
是为了遮住嘴角刚露出的一丝笑。
他知道,游戏才刚刚开始。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是从楼梯口上来,节奏稳定,皮鞋底敲在地砖上。
秦天的手指在毯子下轻轻点了两下。
不是倒计时。
是等待。
他知道那个人正朝这边走来。
手里可能拿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他的终端活动记录。
他要来了。
他要来看看,这个不该动的终端,是不是真的动了。
秦天闭着眼,呼吸平稳。
像睡着了。
但左手已经滑到腰后,把那颗螺丝抵在了脊椎第三节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