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番牵着一条肥硕的大狗,身后跟着的,大多是一群十几岁的半大少年。
有的脸上稚气未脱,眼神却刻意模仿着电影里的狠戾;有的穿着松松垮垮的廉价t恤,染着五颜六色的头发,手里提着用报纸裹着的可疑长条物,大概率是廉价的西瓜刀或水管。
他们挤在一起,人数虽多,却掩不住那股虚张声势的稚嫩和混乱,推搡叫骂间,更像是一群被临时聚集起来、急于证明自己的街头混混。
目标明确地朝着山鸡他们所在的位置走来,堵车的喇叭声和司机的咒骂声,他们置若罔闻。
两股人马,在屯门最繁华的商场外,形成了无声的对峙。
空气瞬间紧绷,连路过的人都下意识地绕开这片区域。
山鸡这边的包皮、巢皮等人,脸色都变了一变,不自觉地往山鸡身边靠了靠,气势上明显弱了一截。
虽然山鸡这边的人都是混了很久的成年人,论打架绝对不输给那些半大的孩子,可这个年纪的孩子下手可完全没什么顾忌,那是真的往死了捅,万一再被个未成年弄死了,不光丢人,也没地方说理去。
生番那边的人则个个眼神挑衅,嘴角挂着不屑的冷笑。
陆离依旧坐在车里,姿态甚至称得上闲适。
她目光落在生番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若有所思。
“生番……”她低声自语,记忆的某个角落被触动,“好像……在赤柱监狱里还打过照面?”
印象不深,只记得是个脾气火爆、很容易被人利用的莽夫,但能在屯门混成恐龙手下第一号打仔,应该也算有些实力。
生番带着人,径直走到距离山鸡几步远的地方才停下,一双牛眼先是在陆离那辆扎眼的红色跑车上扫过,闪过一丝混杂着贪婪和忌惮的神色,随即牢牢钉在山鸡身上,尤其是山鸡那身与他气质格格不入的黑色中山装。
“哟——!”生番拉长了调子,声音粗嘎,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难怪这么臭啊!这是一只臭鸡,带着班蛋散在屯门巡街呢?原来是铜锣湾过来的……山鸡哥啊?”
他故意把“哥”字咬得很重,满是讥讽。
他身后的小弟们立刻发出一阵哄笑。
“大猩猩你给我说话小心点!”巢皮上前一步厉声道。
“怎么,铜锣湾的庙太小,装不下你鸡爷了?跑到我们屯门来扮斯文?”生番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山鸡面前,浓重的汗味和烟草味扑面而来,“穿得人模狗样,就真当自己是坐馆了?问过屯门的兄弟没有?问过我这双拳头没有?!”
他示威般地举起钵盂大的拳头,在山鸡眼前晃了晃。
山鸡脸色铁青,中山装下的拳头已然攥紧。
但想起离姐还在车上看着,想起蒋先生的支持,他硬生生压住了立刻动手的冲动,只是挺直了背脊,冷冷地回视过去。
“生番,屯门是洪兴的屯门,不是某个人的屯门。谁上位,蒋先生和社团自有公论,不是靠谁嗓门大、拳头硬,一日没决定谁上位,你就少他妈在这叽叽歪歪的!”山鸡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
“公论?”生番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兄弟,笑声更加猖狂,“山鸡,你同我讲公论?我在屯门劈友为社团做事的时候,你还在铜锣湾泡妞呢!恐龙哥受伤,我生番顶上来天经地义!你一个外人就想插队?当我屯门无人啊?!”
气氛剑拔弩张,两边的小弟都已经目露凶光,互相推搡叫骂起来。
陆离静静地坐在驾驶座上,仿佛眼前这场即将爆发的街头火拼与她无关。
她甚至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饶有兴味地看着生番那副嚣张的嘴脸,又看了看强作镇定的山鸡。
生番的弟弟肥尸忽然吹了一个响亮的口哨,瞬间从周围跑来不少同样年纪不大的青年男女,看起来不少于百人。
这下山鸡他们更是不敢乱动了,但陆离也很倒霉的被包在了中间,这让她有些不爽的皱了皱眉。
“呐,别说不给你机会啊!这狗屁股给舔干净了,就放你们离开!”生番指着自家那只罗威纳大笑着挑衅山鸡。
山鸡脸色瞬间变冷,眼里迸发出一股杀意。
而陆离也受不了被这么多人围着,终于有了动作。
她轻轻按了一下喇叭。
“嘀——”
清脆的喇叭声十分响亮,周围的那些人都忍不住捂上耳朵,生番的动作也顿了一下,凶戾的目光转向跑车。
陆离依旧单手撑着下巴,搭在敞开的车窗边,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丝毫未变,仿佛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几十号人只是街边无关紧要的布景。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鼓噪。
“你们要晒马、要劈友,我懒得管。”
她的目光掠过生番,扫过那群躁动的少年,最后落回生番脸上,唇角那点笑意冷了八度,“但挡了我的路,不行。”
这平淡甚至带点慵懒的警告,在生番听来无疑是极大的冒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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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没说话,身后一个瘦的好似麻杆一样,一头长发,绰号“肥尸”的家伙就猛地跳了出来。
肥尸是生番的弟弟,早就盯上跑车里漂亮惹火的陆离,此刻见机会来了,立刻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痞样,指着陆离叫嚣:
“叼你老母!你算什么东西啊?敢这么同我大佬讲话!”
他歪着脑袋,露出自认很酷的邪笑,“开部破跑车了不起啊?信不信我兄弟现在就花了你的车,再请你好好‘聊聊’?”
生番本来觉得陆离有些眼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见她刚才与山鸡交谈,又如此“不识抬举”,便先入为主地认定这是山鸡不知从哪勾搭来的不知天高地厚的“阔太”或“捞女”。
他脸上顿时露出毫不掩饰的淫邪笑容,配合着肥尸的挑衅,把矛头对准了脸色发白的山鸡。
“哟呵!”生番怪叫一声,搓着手,目光像黏腻的爬虫一样在陆离身上来回扫视,“山鸡,可以啊!来屯门还带了这么正点的马子?够骚,够味!”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让整条街都听得见:“呐,别说兄弟我不讲情面。今天你马子要是肯赏脸,陪我这些兄弟们喝喝酒、跳跳舞,让大家开心一下……”
他拖长了语调,恶意满满,“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放你们铜锣湾的人,滚出屯门!怎么样?公平吧?”
这番话恶毒至极。
洪兴帮规森严,“勾义嫂”是江湖大忌。
生番明知陆离很可能并非山鸡的女人,却故意当众如此侮辱,一是极致地羞辱山鸡,打击其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信。
二是试探山鸡的底线,满足自己猥琐的欲望和掌控快感。
三则是向所有屯门仔展示——他生番,才是这里说一不二的人,连对手的女人都可以随意践踏。
然而,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没有看到山鸡暴怒,却看到山鸡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山鸡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猛地扭头看向车里的陆离。
陆离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度冰冷的平静。
她的眼神,让山鸡瞬间想起了那一天——那个血肉横飞、如同修罗场般的仓库。
就是这种平静之下,蕴藏着足以将人拖入地狱的恐怖。
生番这个扑街是真的不知死活!他想死,为什么非要拉上自己垫背?!
山鸡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中山装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几乎能预见到下一秒可能发生的场景——那绝不仅仅是街头斗殴,而是单方面的、残忍的清理。
而最让他恐惧的是,无论结果如何,这件事因他而起。
离姐会不会把账算到他头上?
想到陆离那些血腥的手段和背后可能盘根错节的势力,山鸡毫不怀疑,自己真的可能在某天夜里,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维多利亚港的海底。
“生番!你他妈胡说什么!”山鸡猛地上前一步,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怒而有些变调,他必须立刻、马上撇清关系,“这位是陆小姐!你嘴巴放干净点!”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希望能用音量唤醒生番那被精虫和傲慢塞满的脑子,更希望陆离能听到他焦急的辩白。
生番被山鸡过激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更加不屑:“陆小姐?哪家的陆小姐啊?吓我啊?山鸡,你个怂包,连自己的马子都不敢认?”
他完全没意识到危险,反而因为山鸡的“怯懦”而更加得意,甚至朝陆离吹了个轻佻的口哨。
其实这也不怪生番没想起来,他之前替大哥做任务,一直在赤柱蹲着,也只有那一次惊鸿一瞥见过陆离却不知道陆离是谁。
后来洪兴会议上虽然提到过陆小姐,但他这人向来对开会就没什么兴趣,不是小声和身边人吹水就是偷偷睡觉。
陆小姐在他脑海里只是一个词汇,根本没有一个确实的形象,所以即使山鸡已经在提醒了,可他那蠢笨的脑子却依然没往那处想。
陆离终于动了。
她推开车门,动作不紧不慢。
修长的腿迈出,皮靴轻轻踩在屯门略显粗粝的路面上,发出清晰的“叩”声。
她站直身体,随手关上车门,倚在火红的车门边。
没有看吓得魂飞魄散的山鸡,也没有看那群还在怪叫起哄的少年仔。
她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直直刺向还在淫笑不止的生番,以及他身边那个跃跃欲试的肥尸。
周围的空气,仿佛随着她下车,骤然降至冰点。
连最聒噪的几个少年,都莫名地闭上了嘴。
“你,”陆离的声音很轻,却像带着冰碴,她看向肥尸,“刚才说,要花了我的车,请我‘聊聊’?”
肥尸被她看得心里一毛,但仗着人多,梗着脖子:“是又怎么样?臭三八……”
“很好。”陆离点了点头,打断他。
然后,她的视线转向生番,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垃圾。
“你,”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让生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想让我,陪你兄弟,玩玩?”
生番突然感到一阵没由来的心悸。
眼前这个女人,太平静了,平静得可怕。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他好像在更凶险的地方见过……是了,赤柱!那几个最凶悍、杀人如麻的亡命徒,偶尔也会有这种眼神!
冷汗,终于后知后觉地从生番额头冒了出来。
陆离却没有等他的回答。
她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生番身后那几十个面露不安的少年,最后定格在生番惨白的脸上。
“看来,恐龙躺下后,屯门是真的没人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每个人心上,“教出你这种没脑子的货色,也敢出来争渣fit人?”
她微微偏头,对山鸡的方向,丢下最后一句,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让山鸡腿肚子都软了:
“山鸡,看来你今天,运气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