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法拉利如同一团火焰，倏地停在了九龙城寨边缘一幢六层旧唐楼前。
生锈的消防梯像枯骨般挂在斑驳的水泥外墙上，与这辆价值连城的超跑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楼前早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尖叫声、欢呼声、相机快门声混作一团，空气里弥漫着廉价香水和汗水的气味。
人群中十有八九是年轻女性，她们高举着自制标语牌，上面用荧光笔涂写着“龙威”、“功夫皇帝”、“东方传奇”等字样，每块牌子边缘都贴满了从电影杂志上剪下的剧照。
“龙威！龙威！看这边！”
“我爱你啊！！”
一个女孩被人群挤得踉跄，手里的海报被踩了一脚，她急得几乎哭出来。
法拉利副驾驶座上，天养恩蹙着眉看向窗外这片喧嚣。
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白色衬衫，黑色长裤，在这片狂热中显得格格不入。
“嫂子，”她转过头，声音里满是困惑，“我们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
驾驶座上，陆离单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取下脸上的墨镜。
午后的阳光透过挡风玻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她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先掠过沸腾的人群，最终定格在对面街边一辆白色包车上。
那辆车上贴着乐视的贴纸，侧门拉开着，里面露出专业的摄像器材。
一个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女人正背对街道打电话。
她穿着剪裁合身的米白色女士西装，微卷的长发在脑后扎成利落的马尾，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专业的气息。
“替身？你确定？”女人的声音透过嘈杂隐约传来，带着职业性的亢奋，“陈师傅，你要是敢耍我，下次你儿子的补习费可就没着落了……好，我相信你。上次在邵氏片场我就觉得不对劲，但被他们公关部压下来了。这次——我一定要拍到实证！”
挂断电话，她转过身来。
阳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相当漂亮的面孔，但最引人注意的是那双眼睛——锐利，明亮，充满猎手般的警觉。
嘴角扬起时，带着胜券在握的自信。
“阿贞，真的要这样吗？”一个微胖的年轻男人扛着摄像机从车里钻出来，满头大汗地擦着额头，“上次我们在清水湾片场蹲了三天，最后什么也没拍到，还被龙威的保镖请去‘喝茶’……”
乐惠贞甩了甩长发，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口红，就着面包车后视镜迅速补妆。
“小胖，这次不一样。”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坚定，“我线人告诉我，龙威昨晚在兰桂坊喝到凌晨四点，被狗仔拍到了。你看这栋楼——”
她抬手指向那幢破唐楼，“今天要拍的是从六楼下来，一个宿醉的人，能做这种动作？”
小胖迟疑道：“那……他可以改期啊？”
“改期？”乐惠贞冷笑，旋上口红盖子，“你看看这些影迷，至少一半是龙威团队自己组织来造势的。楼下那几家媒体，都是他们发通告请来的。今天龙威要是不跳——”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不仅影迷会倒戈，明天的头条就会是‘功夫皇帝怯场，百名粉丝失望而归’。他敢拿自己的高额片酬去冒这个险吗？”
她凑近小胖，声音压得更低：“而且我查过，这幢楼月底就要清拆。这是他们租到的最后一个实景，错过今天，这场戏只能回棚里用特效。龙威的卖点就是‘全部亲身上阵，不用替身’，他丢不起这个人。”
小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摄像机扛上肩，调试着焦距。
街对面，法拉利车内。
“带你来看一个港岛功夫巨星的另一面。”陆离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
她推开车门，修长的腿迈出车厢，身上那件酒红色丝质衬衫在阳光下泛着细腻光泽。
天养恩跟着下车，两人没有靠近人群，只倚在车边，像两个偶然路过的看客。
这时，楼顶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黄色的身影出现在六楼天台边缘。
人群瞬间爆发出海啸般的尖叫。
“龙威！是龙威！”
“啊——他要跳了！”
楼顶的人影穿着标志性的黄色功夫衫，他先朝楼下挥了挥手，这个动作引发了又一轮疯狂呼喊。接着他退后几步，助跑，起跳——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滞了。
黄色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在马上要落地的时候，那人影腰部用力，一个漂亮的空翻，落在地面铺设的缓冲气垫上。
“好！！！”
掌声雷动，尖叫几乎要掀翻整条街。
陆离摘下脸上的墨镜，镜腿在指尖轻转。
她没看那个正向人群挥手致意的“龙威”，反而指了指街边一块等人高的广告立牌，上面印着龙威飞跃的英姿，笑容灿烂，旁边还印着醒目的宣传语：百分百亲自上阵，绝不用替身！
“小恩，你怎么看？”陆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天养恩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先是抬头望向空荡荡的楼顶，又低头仔细打量那块立牌，眉头慢慢蹙了起来。
“嫂子，”她侧过头，语气里带着迟疑，“那个龙威……官方身高是多少来着？”
陆离将墨镜重新戴好，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经纪公司对外公布的资料是178公分，穿鞋180。”
天养恩抿了抿唇，视线再度投向不远处正被媒体包围的那个黄色身影。
几个保镖围成人墙，经纪人挡在最前面，那个龙威则配合地摆出几个招牌功夫架势，引发影迷又一波尖叫。
但天养恩的目光始终定格在那人的身形比例上。
“刚才从上面跳下来的人，”她顿了顿，声音很肯定，“绝对不超过175公分。”
陆离侧过头，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眼神不错，就这么一个瞬间你都能发现不对劲”
天养恩听了夸奖，得意的伸手挽住陆离的胳膊，凑近了些：“这对我来说很正常啦！不过这个港岛功夫巨星……根本就是假的吧？他果然用了替身对不对？”
她的声音压低，带着窥破秘密的兴奋。
“假的倒也不至于。”陆离的视线越过沸腾的人群，落在那辆白色面包车旁，乐惠贞正快速走回车子。
乐惠贞刚才一直兴奋的盯着跳下来的龙威，很多记者都在赌龙威什么时候会把自己摔断腿，但很可惜，这次龙威依旧完美完成任务。
她有些泄气，带着小胖上了面包车，把录像带放进机器里，一帧一帧的慢动作查看内容。
电视里，那个从气垫上站起来的人向四周挥手致意，脸上带着龙威标志性的爽朗笑容。
但她敏锐地注意到——那人的动作虽然流畅，但落地的瞬间，右肩有一个不自然的微顿。
而且，身形似乎比官方资料上178公分的龙威，矮了不少。
“是替身……”她喃喃自语，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绝对是替身。小胖，你看这里，这有个人跑进去了，这个才是龙威!！”
“对对，我看到了！”小胖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阿贞你终于拍到了，这可是大新闻啊！”
“我决定了，下个月台庆特别节目，我们做现场直播。不是简单的爆料，是完整的跟踪调查，把他用替身的证据，他团队如何运作，甚至他本人私底下可能有的其他问题，全部摊开来。”
小胖愣住了：“直、直播？阿贞，那可是台庆，全港很多人都会看！而且龙威的律师团……”
“所以才要直播。”乐惠贞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直播才有压迫感，才没有剪辑和缓冲的余地。至于律师团——”
她顿了顿，手指敲了敲他摄像机的外壳，“我们需要更多、更硬、更真实的料。光一个替身不够。”
她猛地坐直身体，语速加快：“听着，从现在开始，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我们不眠不休，全程跟死他。他去哪里，见谁，做什么——全部拍下来。比如酒后失态!比如泡妹!还有其他我们不知道的丑事？我要全部挖出来。”
她的目光透过车窗，那里的墙上正贴着龙威电影的宣传贴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的团队不是总宣传他是硬汉，还标榜‘百分百真实’吗？”乐惠贞的声音压低了，却更加有力，“那我们就让所有人看看，他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