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日,黄昏。
残阳如血,将黑石镇破败的城墙染得猩红。
罗景蹲在自家门口,手里拿着那块王铁匠送的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着那把拼凑起来的洛阳铲。
“滋啦……滋啦……”
刺耳的摩擦声在巷子里回荡。
“哟,罗少爷,还磨着呢?”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侯三不知何时来了,正倚着门框,嘴里叼着根枯草,手里抛着几个铜板,眼神玩味地看着罗景。
这一次,他是自己来的。
没有鬼眼七在场,侯三那副“狗腿子”的伪装便卸去了大半,露出了底下的狰狞和轻篾。
但他毕竟是在探云手混饭吃的,场面上的功夫还得做。
“明儿个就是最后期限了。”
侯三吐掉嘴里的枯草,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七爷特意让我来提个醒。
咱们堂口做事讲究个‘信’字,也讲究个‘情’字。
七爷说了,若是还没找到明器,现在把房契交出来,他还能念个旧情,给你留条活路。”
罗景手里的动作没停,甚至连头都没抬。
“劳烦三哥挂心。明器,明日日落前自会奉上。”
“奉上?”
侯三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靴子底踩在罗景刚刚磨出的铁屑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他蹲下身,视线与罗景齐平,那双三角眼里闪铄着危险的光。
“罗景,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侯三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森然:
“你那身子骨,背个死人都费劲,还想下墓?别怪三哥没提醒你,那地底下阴气重,就你这命格,下去了怕是就不用上来了。”
“七爷仁慈,想给你个台阶下。你若是识相,现在卷铺盖滚蛋,还能留条狗命去讨饭。若是非要一条道走到黑……”
侯三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罗景苍白的脸颊,力道不大,却充满了侮辱性。
“明晚这个时候,这屋里若是还没腾空,兄弟们手里的棍棒可是不长眼的。”
说完,侯三站起身,拍了拍手,象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好自为之吧,罗少爷。”
他大笑着离去,笑声在空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罗景停下磨刀的动作,抬手擦了擦脸颊。
那里被侯三拍过的地方,冰凉,且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烟草味。
他没有愤怒,只是静静地看着侯三离去的背影,眼神平静得象是一潭死水。
这种威胁,不过是最后通谍前的心理攻势。
侯三越是嚣张,越说明他们对这房子的势在必得。
“实力……”
罗景握紧了手中的洛阳铲,指节发白。
在这个世道,没有武功傍身,所谓的尊严不过是被人踩在脚下的烂泥。
……
子时,夜黑风高。
罗景背着那个简陋的布包,避开巡夜的更夫,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黑石镇后山。
山风呼啸,吹过那些漆黑怪异的岩石,发出如同鬼哭狼嚎般的声响。
这片传说中被鲜血染黑的山脉,在夜色下就象是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罗景走得很稳。
【天赋:幽冥夜眼】
在他的视野中,原本漆黑一片的山林,此刻却象是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青光。
树木、岩石、甚至草丛里爬过的蜈蚣,都清淅可见。
他不需要火把,这黑暗就是他最好的掩护。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罗景来到了一处背风的山坳。
这里是他前几日踩好点的。
通过“闻土辨藏”的天赋,他确定这下面有一座规模不小的墓葬。
从土质的沁色和回声判断,墓主生前家境殷实,起码是个富户,且下葬时间不超过五十年,墓室结构保存完好,应该还没被同行光顾过。
“呼……”
罗景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从布包里掏出那三根白蜡烛,按照“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先恭躬敬敬地拜了三拜。
“过路求财,无意惊扰。若有得罪,莫怪莫怪。”
这是规矩。
哪怕他是穿越者,哪怕他有金手指,在这阴阳交界的地方,该守的规矩一样不能少。
拜完四方,罗景来到预定的盗洞位置。
他没有急着下铲,而是先点燃了一根蜡烛,放在了墓室方位的东南角。
火苗在风中跳动,呈现出正常的橘黄色。
“人点烛,鬼吹灯。”
罗景盯着那火苗看了半晌,见它虽然摇曳但始终未灭,这才心中大定。
“开工。”
他抡起那把自制的洛阳铲,开始挖掘。
“噗、噗、噗……”
铲入土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淅。
罗景的身体很弱,哪怕有着“土夫子直觉”让他能用最省力的角度下铲,但仅仅挖了半个时辰,他便已经是汗流浃背,肺部更是像火烧一样疼。
“太弱了……”
罗景停下动作,剧烈地喘息着,甚至不得不扶着树干才能站稳。
这具身体的亏空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在这个世界,是有武者的。
记忆里,黑石镇就有武馆,哪怕是像侯三那种不入流的混混,练过几天庄稼把式,力气也比普通人大得多。
更有传说,在这世俗武学之上,还有飞天遁地、移山填海的修仙者。
那些人高高在上,视凡人为蝼蚁。
鬼神之说,在这个世界从来不是虚妄。
“若是我能习武……”
罗景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眼中闪过一丝渴望。
若是成了武者,哪怕只是最初级的“外劲”,这几米深的盗洞也就是半炷香的功夫。
更重要的是,有了武力,侯三之流又算得了什么?
他咬了咬牙,强撑着继续挖掘。
这是一个体力活,也是一个意志力的考验。
终于,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铲头触碰到了一层坚硬的青砖。
“到了。”
罗景心中一喜。
他小心翼翼地撬开几块封门砖,一股陈腐的霉气夹杂着阴冷的气流喷涌而出。
他迅速后退,捂住口鼻,直到那股气散得差不多了,才拿着蜡烛,顺着盗洞钻了进去。
墓室不大,是个典型的单室砖墓。
借着蜡烛的微光和夜眼的天赋,罗景看清了墓室的全貌。
四周的墙壁上绘着些简单的壁画,多是些宴饮、车马的场景,显示着墓主生前的富足。
墓室中央,摆放着一口黑漆棺木,木质厚重,虽然过了几十年,依然没有腐烂的迹象。
“楠木棺。”
罗景眼睛一亮。
能用得起楠木做棺材的,这墓主生前绝对不是一般的富户,搞不好是那种有功名在身的乡绅,或者是……退隐江湖的人物?
他走到棺材东南角,再次点燃一根蜡烛。
火苗稳定。
罗景不再尤豫,掏出那个陈年的黑驴蹄子备在手边,然后将洛阳铲的铲头插入棺盖的缝隙。
“起!”
他咬紧牙关,全身力气汇聚在双臂之上。
“吱嘎——”
沉重的棺盖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缓缓移开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浓郁的尸气扑面而来。
罗景屏住呼吸,直到那股气散去,才彻底推开了棺盖。
棺材里,躺着一具早已干瘪的尸体。
尸体穿着一身锦缎寿衣,虽然已经腐朽,但依稀能看出料子极好。
然而,让罗景惊讶的是,这尸体的双手并未像寻常死者那样交叠在胸前,而是分别握着两样东西。
左手,是一把带鞘的短剑。
剑鞘虽已生锈,但剑柄上镶崁的宝石依然在烛光下闪铄着寒光。
右手,则握着一根黑黝黝的铁鞭,鞭身每一节都铸有倒刺,透着一股凶煞之气。
“兵器?”
罗景瞳孔微缩。
这墓主生前,竟然是个练家子!而且看这就连死后都要兵器随身的样子,生前恐怕还是个嗜武成痴,或者是在江湖上刀口舔血的人物。
若是普通富户,陪葬的多是金银玉器,绝不会是这种杀人利器。
罗景心中狂喜。
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
他正愁身体孱弱,受侯三欺辱,如今这墓主既然是武者,那……
念及至此,心中果断有了决定。
罗景没有去拿那两件兵器,而是直接伸出手,按在了那具干瘪的尸体之上。
识海之中,沉寂许久的【百盗书】瞬间光芒大盛!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横扫整个墓室。
书页自行翻动,崭新的一页在罗景脑海中缓缓展开。
无数墨迹浮现,渐渐勾勒出一个江湖客刀光剑影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