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随着选择的落下,那团代表着【气血烘炉】的光芒瞬间炸裂,化作滚滚热流,如同决堤的江河般蛮横地冲入罗景那枯败的躯体。
痛!
深入骨髓的剧痛。
但这痛楚中,却透着一股新生的快意。
罗景只觉得全身的骨骼都在噼啪作响,原本因为早产和肺病而萎缩的经脉,此刻在这股霸道的热流冲刷下,竟被硬生生撑开。
“咳……咳咳咳!”
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咳嗽袭来。
罗景弯下腰,喉头一甜,猛地咳出一大口黑紫色的淤血。
那血块落在地上,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其中甚至夹杂着些许灰败的肺部组织。
随着这口淤血吐出,罗景只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十几年的大石,瞬间碎了。
呼吸,从未如此顺畅。
冰冷的墓室空气吸入肺腑,不再是如刀割般的疼痛,反而化作了助燃的薪柴。
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饥饿感,如同疯长的野草般吞噬了他的理智。
饿。
极度的饿。
仿佛每一个细胞都在咆哮,都在索取能量。
罗景捂着如雷鸣般滚动的肚子,眼中精光爆射。
他明白了,这就是【气血烘炉】的霸道之处——
这具身体亏空了十六年,如今炉火已起,却缺了柴薪。
只要有足够的食物,这尊烘炉就能将一切转化为精气,迅速填补之前的亏空,甚至铸就一副远超常人的铜皮铁骨!
“这就是先天武者的天赋……”
罗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股想把眼前棺材板都啃了的饥饿感,目光重新落在棺中的干尸上。
此时再看这位“宋青河”,罗景心中的敬畏更甚。
在这黑石镇,能达到“先天”境界的,无一不是各大武馆的馆主,是一方霸主级的人物。
若这是某位本地馆主的祖坟,罗景此刻哪怕再缺钱,也绝对不敢动这里的一草一木。
因为那是取死之道,那些武者有的是手段追踪到盗墓者的痕迹。
但这位……不一样。
给他下葬的,是那位隐居在回春堂的“宋神医”。
一个已经窥探到仙门、视功名利禄如浮云的半步修仙者,会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吗?
罗景的目光落在干尸手中的两件兵器上。
一把短剑,一根铁鞭。
虽然只是宋家兄弟儿时的练手之作,用的不是什么天材地宝,但为了彰显豪门气派,那剑柄和鞭把上,都镶崁着指甲盖大小的红宝石和绿松石。
在这昏暗的墓室里,宝石折射出幽幽的冷光。
“好东西。”
罗景喉结滚动。
兵器材质或许在武者眼里只能算普通,但这几颗宝石,拿到当铺去,绝对能换来一大笔银子。
这笔钱,能解他的燃眉之急。
拜师学艺要束修,填补身体亏空要买肉买药,还有鬼眼七那边的“明器”……
罗景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剑柄。
动作却在半空中顿住了。
行有行规。
土夫子下墓,讲究“取一还一,不绝户”。
拿了人家的东西,得给人留点念想,这是对死者的敬畏,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若是两件都拿走,那就是“绝户”,是坏了规矩。
但现在的他,没有选择。
缺钱,太缺钱了。
他不但需要弥补亏空的身体,拿银子学武自保,还要上交明器。
少拿一件,可能就买不起足够的补药,练不成武,就是死路一条。
“呼……”
罗景收回手,后退一步,对着棺中的干尸重重地跪了下去。
“前辈在上。”
罗景神色肃穆,对着棺椁恭躬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晚辈罗景,今日遭奸人所迫,身陷绝境。为求活路,不得已借前辈陪葬之物一用。”
“这短剑与铁鞭,并非晚辈贪得无厌,实乃救命之资。”
“今日取之,他日必当百倍奉还。若我有朝一日能修有所成,定当重回此地,为前辈修缮陵寝,再续香火。”
声音在空荡的墓室中回荡,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诚意。
在这阴阳交界之地,承诺便是因果。
罗景不是什么好人,但也有基本的敬畏。
这个风雨飘渺的乱世可是有仙的!
又怎会没鬼?
取之有道,这是他的底线。
行完大礼,罗景不再尤豫,伸手取下那两件兵器,放入布包,随即迅速合上棺盖,清理痕迹,沿着盗洞退了出去。
……
次日清晨,黑石镇。
薄雾弥漫,街上的早点摊子已经支了起来。
张记豆腐铺里,热豆浆的香气四溢。
几个老街坊端着碗,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长街尽头——那是通往乱葬坑和罗家破屋的方向。
“看着吧,今儿个肯定有大戏。”
一个卖菜的汉子咬了口油条,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刚才看见鬼眼七带着侯三往那边去了,气势汹汹的。”
“哎,罗家那小子也是轴。”
张掌柜一边擦着桌子,一边摇头叹息:
“拿着二十两银子,非要守着那破房子和土夫子的虚名。
我要是他,早拿着钱跑了,去外地做点小生意,娶个媳妇,不比在这儿等死强?”
“老张,这你就不懂了吧。”
旁边一个穿着长衫、看着象是个帐房先生的中年人抿了口豆浆,压低了声音:
“你以为鬼眼七是非要那破房子?或者是为了罗大成那点香火情?”
“那为了啥?”
周围人都凑了过来。
“为了‘多宝商行’的供货牌子!”
帐房先生一脸的高深莫测:
“多宝商行那是啥?那是横跨三州的大商号!
人家有个规矩,不管去哪做生意,都会在当地找个坐地虎当供货商。
不问货源来路,只给钱办事,甚至有时候还能帮你销赃。”
“当年罗大成救过多宝商行一个管事的命,那李管事为了报恩,就把黑石镇唯一的供货名额给了罗家。”
众人恍然大悟。
“难怪!我说鬼眼七怎么跟疯狗似的咬着不放。
原来是想把这条财路抢过来啊!”
“可不是么。”
帐房先生冷笑道:
“只要拿到了这牌子,以后探云手偷来的、抢来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就都能洗白换成银子。这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可惜啊,罗景那小子不懂事。”
有人惋惜道:
“明明守不住的金山,偏要死死抱着。本来鬼眼七也就是想逼他交出名额,未必想动他。现在好了,敬酒不吃吃罚酒,怕是……”
众人的目光再次投向长街尽头,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悯,也多了几分看客的冷漠。
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弱小就是原罪。
……
长街尽头,通往乱葬坑的小路上。
鬼眼七背着手,走得不急不缓。
侯三跟在身后,一脸的戾气。
“七爷,要我说,前儿个就不该给他那七天时间。”
侯三啐了一口:
“直接打断腿扔出去,把房契一抢,我就不信那多宝商行的李管事还能为一个废人出头?”
“胡闹。”
鬼眼七瞪了他一眼,语气里透着股阴沉的算计:
“罗大成虽然死了,但那份人情还在。
多宝商行那种庞然大物,最讲究个面子。
若是咱们吃相太难看,把人弄死了,传出去,那李管事为了维护商行的声誉,说不定会找咱们麻烦。
尽管这种可能性很小,但能避免,还是避免比较好。”
“那咱们就这么耗着?”
侯三有些不甘心。
“耗什么?”
鬼眼七冷笑一声:
“前儿个那二十两,是他最后的棺材本。如今七天以至,我就不信他真能弄到明器。
如今是他自己违约在先,咱们按规矩收房,那是天经地义。”
说到这,鬼眼七顿了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侯三一眼。
“待会儿动手的时候,注意点分寸。”
“恩?”
侯三一愣。
“那李管事的人情虽然基本还完了,亦人死如灯灭,没有多少感情,可最注重个面子。”
鬼眼七理了理衣领,恢复了那副体面人的模样:
“若是那小子硬是不从,耍无赖……只要不弄死,不弄残废,让他这辈子再也干不了土夫子这行,也就够了。”
“明白了,七爷。”
侯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眼中闪铄着残忍的光芒:
“您放心,我手下有准头。只要让他躺个把月下不来床,这渠道自然就归咱们了。”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清晨的露水,走到了那间破败的瓦房前。
屋门紧闭,静悄悄的。
“小罗?七叔来看你了。”
鬼眼七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声音依旧是那般如沐春风,透着股长辈的关切。
屋内无人应答。
鬼眼七嘴角的笑容缓缓收敛,对着侯三使了个眼色。
侯三会意,上前一步,也不敲门,直接抬起那只穿着厚底快靴的脚。
“砰!”
一声巨响。
那扇本就不结实的破木门,被这一脚狠狠踹开,半扇门板直接飞了进去,激起一片尘土。
“罗少爷,太阳晒屁股了,还睡呢?”
侯三狞笑着跨进门坎,尘埃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