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两扇单薄的门板哀鸣着撞在墙上，激起满屋尘土。
晨光随着飞扬的尘埃涌入昏暗的屋内，照亮了坐在方桌后的少年。
罗景手里拿着一块破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满是铜锈的短剑。
对于侯三那凶神恶煞的闯入，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幕。
“哟，罗少爷这就摆上谱了？”
侯三跨进门坎，一脚踢开挡路的板凳，满脸横肉抖动：
“前儿个交了那二十两银子，是不是觉得这关就过了？七爷可是发话了，今儿个要是见不到明器，这门板就是你的下场！”
鬼眼七背着手，踱着四方步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副体面人的打扮，脸上甚至挂着和煦的微笑，仿佛不是来逼债的，而是来串门的。
“侯三，怎么说话呢？”
鬼眼七轻斥了一声，语气不重，却透着股威严：
“小罗身子弱，别吓着他。再说了，咱们是按规矩办事，不是土匪抢劫。”
说完，他在太师椅上坐下，甚至还惬意地掸了掸衣摆上的灰尘。
“小罗啊，让你见笑了。这下人不懂事，回头我教训他。”
罗景放下手中的擦布，将那把满是铜锈的短剑，轻轻推到了桌子中央。
“都在这儿了。”
罗景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
“七叔掌眼。”
鬼眼七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正准备端起茶碗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
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里，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是行家，一眼就看出了门道。
这短剑虽然锈蚀严重，剑鞘也腐烂了大半，但那是正儿八经的“生坑”货色！
剑柄处的土沁色自然，带着股只有刚出土物件才有的土腥味。
这病秧子，竟然真弄到了明器？
鬼眼七心中诧异，但面上却波澜不惊。
他伸手拿起短剑，看似随意地把玩了两下，便又放回了桌上。
“恩，东西是对的。虽然成色差了点，锈得厉害，但好歹是生坑货。”
鬼眼七点了点头，看向罗景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意：
“看来你那二叔，还是心疼你的。这东西在黑市上不好买吧？花了不少银子？”
在他看来，这定是罗景昨晚连夜去黑市，花高价买来的。
这败家子，为了守住这所谓的“祖业”面子，是在烧钱续命。
“这就不劳七叔费心了。”
罗景淡淡道：
“既然东西交了，这利息，算是清了吧？”
“清？我看你是拎不清！”
一旁的侯三突然怪叫一声，唾沫星子乱飞：
“罗景，你那是拿着金饭碗讨饭吃！你二叔给你的那点钱，够你买几回明器的？这次买来了，下次呢？”
侯三几步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罗景，眼神凶狠。
“要我说，你也别硬撑了。
这‘多宝商行’的供货名额，那是给有本事的人留的。
你占着茅坑不拉屎，不如早点把房契交出来，七爷还能给你指条活路。
非要等到钱花光了，人也废了，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这就是侯三的活儿。
把那些难听的、撕破脸的话说出来，以此来施压。
罗景面无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侯三，象是在看一只狂吠的野狗。
“侯三！退下！”
鬼眼七皱了皱眉，手中的铁核桃重重一磕：
“小罗也是你能教训的？他虽然现在难了点，但也是罗大哥的骨肉，想守住祖业，那是孝心！你懂个屁！”
骂完侯三，鬼眼七转过头，看着罗景，叹了口气，一脸的语重心长。
“小罗啊，侯三这话虽然糙，但理不糙。
你这么硬撑着，确实不是个事儿。
当然，七叔我也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
既然你一定要守这房子，那就守着吧。”
鬼眼七笑了笑，一副宽宏大量的模样。
“既然明器交了，那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就在鬼眼七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侯三那双贼眼忽然一亮。
他看见屋角的一堆杂物下面，露出了一截黑黝黝的铁柄。
“哎哟？这还有个好东西！”
侯三眼疾手快，一把掀开上面的破布，将那根铸着倒刺的铁鞭给抽了出来。
“好家伙，分量不轻啊！这也是刚出土的？”
侯三挥舞了两下铁鞭，带起一阵风声，眼神里满是贪婪：
“罗少爷，你不老实啊！有好东西藏着掖着，这是没把七爷放在眼里啊！”
罗景眉头一皱，刚要起身：
“那是……”
“拿来吧你！”
侯三根本不给罗景说话的机会，直接将铁鞭往腰间一别，转头对鬼眼七说道：
“七爷，这短剑锈成那样，顶多算个添头。这根鞭子分量足，正好补上这小子上个月欠下的茶水费！”
这是明抢！
罗景藏在袖子里的手握紧了拳头。
“侯三，不得无礼。”
鬼眼七淡淡地开口，声音里却并没有多少怒意：
“咱们是有规矩的，说了一件就是一件。怎么能多拿呢？”
“七爷，这哪是多拿啊？”
侯三一脸的委屈：
“您想啊，这小子欠了咱们半年的人情，上下打点不用钱啊？这鞭子就算是他孝敬您的，也不过分吧？”
鬼眼七沉吟了片刻，看了一眼罗景，似乎在等他的反应。
罗景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这也是一场戏。
鬼眼七唱白脸，侯三唱红脸，目的就是要榨干他最后一滴油水。
在黑石镇，规矩和道义，是制定给弱者的枷锁。
“既然侯三哥喜欢……”
罗景松开了拳头，声音平静：
“那就拿去吧。”
“你看，还是小罗懂事。”
鬼眼七笑了，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掌控一切的从容。
他站起身，拍了拍罗景的肩膀，并没有让侯三把鞭子还回来的意思。
“小罗啊，既然你这么有诚意，那七叔也不能不讲情面。”
鬼眼七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罗景，眼神深邃。
“不过丑话还得说在前头。
如今这世道，生意不好做。
堂口那边发话了，下个月的月例，标准得提一提。”
“提一提？”
罗景心头一跳。
“对。”
鬼眼七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声音却如同数九寒冬的冰凌：
“下个月，咱们不收这种破铜烂铁了。你得准备一件‘大货’。
毕竟你占着这供货名额，若是拿不出象样的东西，我也很难帮你在堂口那边说话啊。”
所谓的大货，价值至少是这种普通明器的十倍以上。
这是要把他往绝路上逼。
“七叔放心。”
罗景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寒光：
“月例，不会少。”
“有志气。”
鬼眼七赞许地点了点头，带着心满意足的侯三，踱着四方步离开了。
从头到尾，他没有说过一句狠话，也没有动过一次手，却象是一座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就是大势压人。
屋门大开，冷风卷着尘土灌入屋内。
罗景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神幽深如潭。
“规矩……人情……”
罗景低声喃喃，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
“果然，这些东西都是给弱者定的枷锁。要想活下去，要想不被人骑在头上拉屎，唯有……实力！”
他转身，走到屋子最里侧的墙角。
那里有一块松动的青砖。
罗景蹲下身，抠出青砖，从里面掏出一个破旧的布包。
布包打开，几颗指甲盖大小的宝石滚落出来。
红的像血，绿的象水。
在昏暗的屋子里，这几颗宝石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这是他昨晚在墓里，用柴刀一点点从那短剑和铁鞭上撬下来的。
鬼眼七自以为看穿了一切，以为罗景是花高价买的“破烂”来充数，却不知道，他拿走的，真的只是两件不值钱的破铜烂铁。
那两件兵器，虽然是先天武者的遗物，但毕竟是儿时练手之作，材质也就是普通的精铁，因为年代久远早已锈蚀，根本不值钱。
真正值钱的，是为了彰显豪门气派，镶崁在上面的这些宝石！
这几颗宝石，拿到县城的当铺去，少说也能换个几十两银子。
更别提给钱厚道的多宝商行！
这就是“买椟还珠”。
“有了这笔钱，我就能选武馆拜师，买最好的补药，配合【气血烘炉】……”
罗景捏起一颗红宝石，放在眼前细细端详。
宝石的红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仿佛两团燃烧的野火。